大都市里的乡哥村妹

第 23部分阅读

    就是记不起自己是何方人氏,然后却有了些学问显示出来,然后,表兄就成了同学所在中心校的饭堂师傅,然后娶了个孀妇,没生下一男半女,然后代课教书,然后成了民办教师、公办教师,然后退休,寻根桃李湾

    第十二章1

    第二天晚上,陶夫子回来了。他老伴烧了热茶,给围坐的村民们递上来。李革委把一帮从学校回来的娃们介绍给陶夫子。陶夫子夫妻自己没有娃,就特别喜欢这些个叽叽喳喳朝气蓬勃的娃们。陶夫子犹其喜欢西峰,倒不是西峰是表弟李革委的儿子,主要是西峰的文才。这爷儿俩谈了一个下午,就成了忘年交。

    陶夫子挥笔给李革委家写了一副家先匾。陶夫子说:“这种放在家中堂屋的匾额,是哪朝哪代兴起的,我不晓得,人们一般都叫它家先。几年前还叫这种东西是:迷信。其实这不是迷信,这是一种民间文化。是人们祭祀祖宗,缅怀先辈、饮水思源的一种传统风尚。你看这天地君亲师位几个字,看似简单,实际上写起来却大有讲究哦。”

    西峰惊奇,这老人是个真正的夫子啊。我可以学到一些书上没有的东西。就说:“陶大伯,你给我讲得仔细一些,我想听过明白。”

    “好,只要大伯我晓得的,我会毫不保留地告诉你。”陶夫子扶了扶眼镜,边写边讲解:

    “这天地君亲师位六个字,在匾的正中,字型最大最突出,要写得苍劲有力,楷书清爽,不能用其它字体书写。天字中有人,人字和顶上的一横,要连而不接,即运笔时稍有缝隙又不完全注满就是说做人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但不能逆天行事。地字土、也合成,写时太拥挤,就有无法展之嫌;太分散也不好,地不能分家,分则不是和平统一,乃是天下大乱。君,是皇帝、朝纲、律制的象征,君中口字的笔画,必须全部封闭,即万岁爷不轻易开金口,开口则是律,君无戏言。亲字用在写家先时,是不能写简化字的,必须是繁体:親中有目,目字的左上角要敞开一个口子,就是睁开眼看之意,即亲人要团结和互相照应看顾;广义上的民族义、家国情也是同一个道理,而且亲字左右要靠近为宜。师字的第二笔画,不能写成一撇,要写成一竖;撇有飘渺不实之嫌,竖有立竿见影之形,为人师表者,就是一竖竖在门生后学面前的标杆。最后一个字是位,不在其位,难显其才,所以亻和立不能隔得太远,左边亻的末笔和右边立的末笔要竖横相连,谓之:位不空人。”

    陶夫子一气呵成,六个字写成,是书法中最难工的真体楷书,活泼而平实。西峰和李革委在旁边看了啧啧称赞。

    李革委说:“老兄啊,多教教我这个娃吧。他要是有你老兄这手好字和学问,我死了也冥目哦。”

    “爸,我不是正在向陶大伯学习嘛,你的字也不差嘛,从小我不是都跟你学的嘛。”西峰说。

    “你还不晓得,我那点本事算啥你陶大伯这手正楷字怕是少有人比得过哦。”李革委说。

    西峰惊道:“真像你说的,我大伯就是书法家了”

    李革委平静地说道:“世上有不喜欢名利的。人有千万种啊。这些道理我说不好,多请教你陶大伯。”

    西峰似有感触:“民间有隐士,难得糊涂时。”

    陶夫子把西峰盯了,颔道:“娃,你是大伯见过的娃中,最棒的才子。”

    “大伯别这样说,我不好意思,真的。”西峰说。

    陶夫子腕上运笔,在家先左右题写了一副对联,曰:

    酒敬诗仙三百盏

    经传道德五千言

    陶夫子问西峰:“明白这对联的意思吗”

    西峰是明白的,但不敢造次,怕在他爸李革委面前丢脸,索性听陶夫子给自己讲讲,说:“不太明白。”

    “不管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每一个姓氏的家先都有天地君亲师位,但两旁的对联却不一样。这是你们李氏的家先对联,上句是说李太白的,下句是说李耳的。李太白,你晓得他是喝酒的诗仙。李耳,你现在读高中还不太清楚,他就是传说中的李老君,写下八十一章三千言道德经,成为千古绝唱。”

    “哇,大伯,增广上说同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看了很多书,可是我明白,你今天所说的有些知识,我是在经史子集中找不到的,即便找到也没这么直观啊。我在想,你有空把那些有关家先的写法和各姓氏的对联等等,整理出来还真是宝贝文章呢。”

    在李革委和西峰的要求下,陶夫子在这天晚上给村民们讲起了桃李湾东面的“大寨坪李绍伊反政”的故事:

    陶夫子呷了一口浓茶,把惊堂木一拍

    乡亲们,今天给大家讲的不是传统评书段子。是我们鸡爪山,我们桃李湾的地灵生出来的人杰李绍伊和他的孝义军反政的故事。当年人们都敬称李绍伊:李大人。可叹没有他的事迹专著。

    孝义会是清末民初同盟会员李绍伊创立的。绍伊少时曾赴科举不中,乡民尊为“农民秀才”。“孝义会”领李绍伊在川东的城内开设过“木立生”茶旅社,也是革命活动的外围联络站之一。

    孝义会和川东的袍哥组织哥老会、三合会齐名。是孙中山最为关注的四川会党组织之一。川东同盟会要员熊克武,亲赴孝义会总部大寨坪商磋“兴汉排满”大计。李绍伊把孝义会会员组建成孝义军后,声势不断壮大,在川东北展成数万之众,参加过当时的四川保路运动,攻陷过川东北的垫江、巴中、广安等许多城池。孝义军治军严明,杀富济贫,并聘有江湖异人铁头河尚操练行阵布列之术。孝义军是辛亥革命的重要组成部份,曾经振耳聩敲响了葬送满封建专治王朝的丧钟。李绍伊曾在会党中布反清伐袁檄文,曰:“天下已大乱,污吏贪官彼多,民不能聊生,我辈当有以自处崛起”自号川东北统领。

    孙中山建立了中华民国时,李绍伊欣然命笔,在大寨坪聚义厅前书下一副对联,在会党中广为流传

    天真有意,未数日挽回一十八省汉山河

    人果同心,不两月推翻二百余年清政府

    李绍伊和孝义军的故事已经过去将近百年,一直在民间有口皆碑地流传,而且故事很多很多。

    现在单说一段:绍伊兵败大寨坪,慷慨就义万民计。

    话说窃国大盗袁世凯的心腹四川总督赵尔丰,原是清庭鹰犬,后仰袁世凯鼻息。赵尔丰心狠手辣,曾在成都下令枪杀三十余名无故百姓而恶名远播。为了稳定西部局势,赵命令部属统兵侯国志征巢孝义军总部大寨坪,以削弱同盟会在川内的武装力量。由于当时孝义军刚好在“打巴中”一战中严重受挫,正在大寨坪休整,其它帮会和孝义会的盟军又不在川东北。侯国志相机动手,率部把大寨坪围了个水泄不通。

    真是冤家路窄。绍伊的胞兄猛将“赛张飞”李修明,曾率孝义军士把侯国志娘舅大地主邱三爷的家给抄了,财产全部充为孝义军军资。邱三爷被李修明一矛刺死。恰逢赵尔丰要查办川内同盟会,候国志主动请缨赴大寨坪剿灭李匪,为娘舅报仇。

    时过半个月,屡攻不克,侯国志方才明白:大寨坪真乃易守难攻。遂仰天长叹:“李绍伊,你选定大寨坪做老巢,实在英明啊,将才,将才也”

    川军接到成都赵尔丰总督来公函,斥责侯作战不力,若迟迟拿不下大寨坪,将按军律制裁。

    侯乃骁将,素以凶狠称道川内行伍,得此毁誉之评大怒,咬牙切齿:“李绍伊,你的大寨坪是块难啃的骨头啊。妈的,败我半世雄风,老子若不剿灭你,誓不立世”

    双方僵持了几天,大寨坪以及周边地区一片风平浪静。

    看似风平浪静,无不暗藏杀机。双方都在运筹帷幄。

    侯统兵要耍什么花招

    侯统兵正在召集幕僚,商量攻寨策略:“大寨坪迟迟拿不下来,本统兵无法向赵总督缴令。今天召集各位前来,无论如何也要拟定出一个克敌良策,不灭李匪,决不收兵”

    一班幕僚齐声应合:“不灭李匪,决不收兵”

    侯统兵扫视幕僚,“哈哈哈”一阵狞笑:“一帮酒囊饭袋,尽会溜须拍马光喊口号有个屁用我总算明白,李匪一个小小孝义会舵把子,然何把孝义军搞得声势浩大,然何转战川东北十几年,扰乱治安,然何把大寨坪这片弹丸之地守得固若金汤,因为他的手下只会忠勇睿智,从不会溜须拍马”

    众幕僚嘘声垂,没人敢出口大气少顷,从帐后转出随军监察,声音低沉地说:“统兵息怒属下们都已经尽力了。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找到破寨办法。尽管李匪据险顽抗,毕竟还在我军团团包围之中,只要外围同盟会的帮凶兵力得不到李匪被困的消息,攻下大寨坪也是指日可待。”

    “可待要等到倡办民军的熊克武嗅到李匪被围的味,等到李匪的盟党廖腾霄、罗汉生、余英率部把本统兵来个反包围还是等到几十年后李匪在大寨坪无病善终的那一天恐怕你我的人头早已落地”

    “那倒不会,大寨坪就要”监军附在侯统兵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

    侯统兵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妙,妙哉罐儿炮土制钢炮,轰垮李匪寨堡”然后,厉声宣布:“各营听令,加紧防患,按兵待命,违令者:斩”

    众幕僚诺诺而退。

    六月,一个星光灿烂的晚上。绍伊带着手下众将士,巡视整个大寨坪,对东南西北四门的防御措施进行部署后。四五百孝义军将士在大寨坪的太平街街心列队,静听绍伊捍卫大寨坪的誓师总动员演讲:

    “弟兄们,十几年来,我们团结一心,经过数不清的恶战,建立了大寨坪这个属于穷苦百姓的孝义会策源地。而今天,摆在我们面前的形势已是最为严峻的时刻,我们面临的是生死存亡的考验。绍伊创建孝义会,追随三民主义,并不是想当个草头天子和地方一霸,唯一的目的是,能使百姓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现在大寨坪被侯兵重重包围。征求外援,送不出去消息,杀出重围吧,胜算不大,即使有人幸存,多数人会遇难。心存家国,志在君子,是绍伊从小立下的誓言,必要的时候,我绍伊会用自己脖子上这颗人头去换取寨上千余将士和百姓的安危”

    “现在我们更不能气绥,要众志成城,痛击侯兵,为曾经死难的将士们雪恨。不成功,便成仁古来辟天皆如是”

    “李大人,王二冲愿与李大人生死与共。只要大人一声令下,王某定当和兄弟勇往直前”孝义军副总舵王二冲把大刀向空中一挥,满脸胳腮胡子都在抖动:“跟随李大人,保卫大寨坪,杀尽侯兵”

    全体将士群情振奋,把手中大刀、长矛和铁棍、鸟枪齐举过头,指天盟誓,激昂的齐声呐喊,在大寨坪上空回荡:“跟随李大人,保卫大寨坪,杀尽侯兵”

    李绍伊吩咐各寨堡、道口、眺望台要加强防患。最后,留下几个头领在聚义厅,商量相关事宜。

    其时,孝义军的头领早已不是昔日济济一堂的声势,大部份都在打巴中时死难。这次大寨坪被围,和侯兵的对垒中又痛丧军师李学斌和猛将李修明。

    绍伊坐在聚义厅的总舵太师椅上,抚摸着坐椅上的虎皮,脸上表情十分严肃。

    现在仅剩三个头领:副总舵王二冲、李如贵、金二娃。三个头领理解绍伊的心情,都默默地望着他。

    “李大人,眼下的形势兄弟们都十分清楚。依小弟之见,我们得孤注一掷,杀下大寨坪去,保存实力,再图东山再起”金二娃把双锏放在桌上,端起一土碗烧酒,仰脖喝了,挥手摔了。金二娃以身手快捷见长,人称闪电双锏。

    “你这是偏激的做法,杀出去,我们剩下的五百将士可能全部遇难,能够最后脱身的也不会很多,侯兵势大;而且寨上的男女老少将会被侯兵查办。”李如贵敦厚,他是孝义军武师铁头河尚的嫡传弟子。铁头河尚云游离开孝义会后,他成了孝义军的武师。乡传,他传授孝义会兄弟的功夫时,许下诺言:他站在悬崖上时,谁能偷袭推他下崖,谁的功夫就可以出师了。从来没人能推得他动分毫,可见他的桩功和定力稳如泰山。

    绍伊示意王二冲,要他表意见:“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有什么都说出来,我们开诸葛亮会。”

    王二冲是个常胜将军,倒不是他领兵打仗如何了得。而是他和人角力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