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原劫祸
侧殿偏堂，陈设古朴，矮几蒲团，墨盏绿茗。
龙持菊开首就问道，“咫涯可是来寻雷鸣的？”
雷咫涯跪坐下首，恭敬低视道，“正是。”
龙持菊竟不再问话，只是注视着雷咫涯，目光柔和。
雷咫涯感受到了龙持菊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也不敢抬头，只是暗自激动。
龙持菊转首，俯视长脸、圆脸二人，道，“二位劳累至此，不如休息片刻。”二人还未答话就被其一挥衣袖，头重脚轻，俯案睡去。
龙持菊柔声道，“此间只你我二人，咫涯可将心中之事道尽。”
“师祖，恕咫涯斗胆。”雷咫涯局促如同幼童，根本与来时那个冰冷模样不相称，怯懦难言道，“咫涯以为……咫涯以为，雷……雷……雷公他老人家，近年有些异常。”
龙持菊温笑道，“咫涯洞悉世事，定是看出端倪。”
龙持菊的话更像是在鼓励他，于是雷咫涯瞥了眼熟睡的二人，抬起头道，“自从六年前平地里冒出两名方士来我雷公府，将我主雷公重疾治愈之后，身为朝堂三公之首的我主，忽然对朝堂大事，边疆战况不闻不问，却莫名对长生不老之术，突增兴趣。”
“经历生死一关，人或豁然开朗，或惜命非常，本可理解。”龙持菊反问道，“只是咫涯适才言道，两名方士？”
“哦，对，一名猎奇生，一名猎奇死，二人站在一起，如人照镜，身形神态，不差丝毫。”雷咫涯道，“而后不知何故，一人留在雷府，一人不知所踪。留下之人凭借着我主宠信，不断打压我等忠心耿耿内侍亲族。”雷咫涯又将目光投向长脸、圆脸，道，“又培养这些外人把控雷府上下，咫涯亦是敢怒不敢言。”说罢又收回目光，低下头。
龙持菊沉吟道，“猎奇生，猎奇死。”
雷咫涯问道，“师祖识得此二人？”
“老夫从般若大师处，只闻得‘猎奇生’此人生平一二，至于‘猎奇死’，却从未听说。”龙持菊一面思索，一面缓缓道，“‘猎奇生’此子原为盐泽人氏，而后久居楼兰。盐泽的秋溟天渊，乃上古七星，摇光宫秋溟君发迹之地。传闻此处亦为天帝掌管三界之咽喉，是人鬼神三界互通之处，千百年来除了秋溟君，后人少有靠近此地，一探究竟者。”
雷咫涯上身前倾，认真恭听。
说到此处龙持菊俯下身，说道，“当年单狐唐上人为找寻紫玉，跟随秋溟君，由此去往幽冥鬼府，往生殿堂。”又正身坐好，道，“却说此地有守护天帝殿堂的玉佣人在此，与秋溟君大战上千回合，秋溟君虽削落玉佣人左耳，但秋溟剑却崩缺一口，终因不敌退去。”
雷咫涯疑惑道，“秋溟君乃万古星辰，真神降世，有通天彻地之能，怎还敌不过一只玉人？”
“星辰降世后，精神为主导，但所持实体为血水，脆弱易折，且又受制于万物法则，纵有强大精神支撑，也难久持。世人出生，**来于自然，世人死亡，**归于自然，此瞬间生灭。然而精神则是在**生时，寄托于**，待**殆尽，却不随**消亡，而是归于无限轮回之中。”
雷咫涯道，“师祖所言，咫遥顿悟。”
龙持菊继而道，“般若大师言道‘猎奇生’此子，竟然能孤身深入秋溟天渊，其志，不在单狐唐真人之下，又能全身而退，其能，虽不及秋溟君，但想来身手也是当世鳌首人物。”
雷咫涯疑惑道，“如此奇人异士，为何还要远走他乡，不远万里来到我中原，屈居人臣之下？”
龙持菊坦然道，“般若大师当时并未细言，只说，此子从秋溟天渊中找到了被秋溟君削落的玉耳，又说此子‘为情而起，为情而落’。老夫当时只当闲闻野趣，听之淡之，并未放在心上。故不曾问玉耳何用，‘情’为何故。至于竟然又多出个一般模样的‘猎奇死’，老夫此刻不敢妄下定论。”
“咫涯私心以为，我主被其迷惑，欲求长生，定是阴谋。”雷咫涯纠结片刻，轻声道，“而且近日更是因天子南下抚蛮，三月不归，而连九家诸侯，聚于天水，意欲挑动南征，使我古中原陷于战火之中。这种穷兵黩武的行事风格，也绝非我主常日所为。”
龙持菊道，“天下间，老夫只听闻三公之一的羊哲公握有长生不老之术。”
雷咫涯道，“师祖所言极是，羊哲公有长生不老之术，这猎奇生尽可去取，可为何偏要来我雷府，还要挑动我古中原内战。”
龙持菊苍然道，“人神鬼怪，世间盛衰，皆有生死定数。”
雷咫涯似乎明了师祖之意，只好俯首沉默。
龙持菊岔言道，“老夫有一胞弟，自幼与我一同求学，为人格调甚低，常游荡于市井，吟讴于田野，以卜卦为生。老夫因与他有一约定，此生用尽毕生所学，相中一人，而后各自归隐。我早已相中了唐府二子唐子明，此子温博雅善，又有通窍慧根，将来必定开宗立派，一生传奇，有万代信徒，为后世尊。莫说老夫这等山野闲人，就是历代天子，恐怕也难以比拟。老夫夜观天象，私心以为，此子可使世间躲过此次劫难。”
雷咫遥疑惑道，“唐家二公子咫涯自是见过，子明确实温良恭谦，但……深府贵公子，纵然是三公之后，能有怎样功绩手段，比历代天子地位还高，受世代世人信奉，这似乎……”
龙持菊竟道，“天数无常，你我受人制局限，自然猜不透。”
雷咫涯迟疑片刻，问道，“为何不是雷鸣？”
龙持菊道，“雷鸣作为我徒，虽然身形瘦弱，甚至思虑有些呆板，但天赋之高，修炼之勤，运用之纯，已成当世无双剑客。但人往往受天赋之祸，因天赋而死者，大有人在。就如善游者溺于水，善兵者戮于战。他只是世间一把龙首之器，而非让天下心悦诚服，长久膜拜之人。”
雷咫涯点头道，“但愿能如师祖所言，使天下躲过此战乱劫难。”
空气冷凝，沉默片刻。
龙持菊忽然问道，“梦婵可好？”
雷咫涯答道，“梦婵三个月前随天子南下，至今……不闻消息。”
龙持菊道，“以梦婵手段，护天子周全不在话下，咫涯勿需担心。”
雷咫涯俯首道，“是。”
龙持菊颔首，合上双目，长舒一口气，道，“回去吧，雷鸣择日上路。”
雷咫涯抬首望向龙持菊，如神像般端坐高台，面目慈祥安然，须发虽已尽白如晶，但面色却红润如婴。龙持菊口中一句‘回去吧’，简短如小聚刚散，似乎还能再见。只是雷咫涯心知此一别，即将成为永诀。想到此处，竟然漱漱落下泪来，哽咽道，“咫涯此生使命业已完成，怕此一去，不再复返。”
龙持菊闻言，平静道，“人之天理命数，该当顺其自然。生，得一副九孔血肉，死，只是将其摒弃。从无到有，从有至无，从未增减，缘何哭泣。”
“咫涯心中并不畏惧死亡，”雷咫涯泣道，“只是不舍人世。”
龙持菊轻声叹息，沉吟道，“不舍人世，不舍人世。”
片刻，雷咫涯收起眼泪，平复心神。
龙持菊衣袖一挥，尘埃闪光，附着长脸、圆脸二人身上，二人这才悠悠醒来。
长脸刚醒来，忙离案几叩首道，“小人万死，竟然在仙人面前打盹儿。”
微胖也一同叩首赔礼。
雷咫涯向上恭敬一拜，道，“龙持菊师祖，我主雷公思虑雷鸣剑已有小成，此时我中原正值风云际会，天有变色之兆，是故特命咫涯来唤雷鸣，供我主雷公驱使。”
龙持菊道，“雷鸣去后山采药，回来后，我需吩咐三两句，即刻令其下山，三位可先行回命。”
二人心中都暗暗叫好。
雷咫涯领二人出了殿宇，回身叩拜，久久不起。
殿宇中苍老声音道，“去吧。”
雷咫涯这才头也不回的沿天桥而去，二人也不知疲倦，紧随其后。
龙持菊望着三人离去身影，叹道，“老夫大限将至。且看天数，如何运转。”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