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中原传奇

第三十六章 珍珠含痛

    枕文梁心中不悦,面上亦是望王国城。

    羊哲公此言正中王国城下怀,心中窃喜,于是不理枕文梁目光,正色道,“羊哲公祖令,我等十代晚辈,怎敢不从。”

    枕文梁见王国城不顾天子危难,而欲留城,只好谏言道,“只是我等认知之窄,思虑之短,与公相比,真有云渊之别,况萤火怎敢与日月争辉,思辨之说,恐不得成。”

    王国城道,“枕将军此言差矣,我等今日得万幸,得拜羊哲府。能闻羊哲公金玉之言,如沙漠旅人痛饮甘泉,定会受益不尽,比之常人,仿佛多活百岁。”

    宇文铠道,“王统帅言中,羊哲公一句华章可点透庸人一生,使我等由庸入圣,此千载良机,怎可失得。”

    其余众人,也道,愿闻羊哲公教诲。

    枕文梁只好闭口不言。

    羊哲公看众人除了枕文良都已答应,于是向枕文良轻轻点头致歉,对众人道,“历世之人,无论老幼,皆有丰实之知,浅陋之处,又与各人天资禀赋,后天所识有关。山野村夫不知杯盏之别,城中小儿不辨五谷之型。人皆有所长,亦有所短。列位所知,老夫或亦所知,然又有更多列位知而老夫不知之事。是为孔丘所言,‘三人我师’。故尔老夫出题目,列位直抒胸臆,与老夫相辩即可。”

    众人曰善。

    羊哲公抚掌,从大厅正门盈盈而来一位女子,身型婀娜,步履款款,一袭粉白若朝霞映雪。盛姿仙颜,峨髻双鬟,略施粉黛如白璧承光。

    众人皆是惊为天人,窃窃私语,再无饥渴。如此美艳在前,纵然铁石心肠,也会铸熔心动。

    佳人明艳之色,将整个大厅映照生辉,超凡脱俗之气环萦周身。从厅正中穿过时,兰薰桂馥,迷人心智。

    众人不自觉轻嗅佳人芳馨,夏月朗更是眼中除此佳人,再无一物。

    夏月朗叹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春秋西子也不过如此。”

    待佳人雅步至羊哲高位旁站定,与羊哲公相视,浅笑额首,回眸顾盼,眉黛间又生出无限情愫。众人才回过神来,原来佳人手中还托着一只托盘,内乘一物,由紫黑绸锦遮盖。

    羊哲公娓娓道来,道,“老夫前些年在东海之滨,寻到一只宝贝,开启观之,俯视良久,不觉老泪纵横。宝贝陷于庸人之手,千金不换。若奉于知音之手,分文不取。今日在坐之人,何人能懂老夫为何沧然而泣,老夫便把此宝贝赠予知音。”

    言罢,侧立内侍接过佳人托盘,佳人柔荑轻揭绸锦,一只巨蚌呈现在众人眼前。

    巨蚌至长一尺六寸,至高九寸,蚌体饱满,色泽光洁,梨形黑褐纹路,粗波浪型蚌唇。

    佳人轻触蚌身,巨蚌闻香开启。

    随着蚌壳缓缓张开,众人双目也越睁越大。

    一颗稀世珍珠,呈现于世。

    珍珠足有常人拳头大小,通体浑圆,亮透白洁,散发柔和光泽,珠体又带朦胧虹晕,隐约含七彩之色。

    众人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阅览珠宝无数,如夏月朗、赵前、唐子明之辈,也从未见过如此罕见巨大的珍珠,又闻羊哲公将要赐予知音,除夏月朗眼中只见佳人,不见珍珠外,其余众人俱是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究竟羊哲公为何闻见珍珠而哭泣。

    羊哲公忽然向王国城问道,“不知善毁可来否?”

    王国城从思虑中抽出,道,“羊哲公见谅,善毁先生因行路不便,只留在暂歇府邸,并未跟来赴宴。”

    羊哲公略有失望,自言道,“老夫阅尽三百七十载人世,这善毁小儿倒是个明白人,若他在,说不定能懂老夫。”

    众人皆羞愧。

    羊哲公左侧下视,问道,“文景,是否猜出?”

    刘文景恭敬道,“耳孙不敢。”

    羊哲公抬眼道,“哦?莫不是文景已然猜出?”

    刘文景坦然道,“珍珠该当客得。”

    赵前急道,“正是正是,本家人自是知晓答案,本家人若再答出,岂不诓骗某等。”

    赵前案几后一位面貌端正,双眸炯炯,精气四溢的家将,向前倾身,低语道,“将军,刘文景原本并不知情,是他自己猜出。”

    赵前闻言回过首,望向家将,家将点头,赵前才闭嘴不语。

    如此这般,过了两刻钟。

    羊哲公面沉似水,幽幽道,“列位被女色迷惑心智,宝物扰乱心神,故一时还未猜出,情有可原。”

    众人皆是羞愧。

    羊哲公继续道,“再过一刻,若还未有人能猜出,老夫便要公布缘由。”

    众人俱是焦虑烦躁,甚至开始慢慢讨论,结局却大多空空,唯有叹息懊恼,无法参对。

    羊哲公灼目细观每一个人,平和道,“厅中猜透谜底之人竟有三人,却为何不说?难道这颗珍珠不符阁下身份?”

    众党首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何人能看透,却不说出?

    大厅中议论之声又起,互相问询。

    唐子明小声问弥先生,“先生,羊哲公何意?”

    弥先生道,“猜出不说的三人,一为本家人,二有难言之隐,三不将此物视为至宝。”

    唐子明轻声问道,“何人?”

    弥先生上视羊哲,低首微语道,“此地不宜讲明。”

    唐子明心中明了,正身不语。

    时光划指,一刻将至。

    羊哲公道,“看来三位与此珍珠有缘无份。”

    众人皆叹。

    停顿片刻,待众人不再言语,俱是屏气凝神,竖耳作聆听状,一时间,厅中落针可闻声。

    羊哲公扫视众人,正襟问道,“列位可知这珍珠是如何长成?”

    赵前侧首,向适才提醒自己的家将点头,家将即东岛向上一拜,道,“末将即东岛,原是东滨即墨人氏,自幼生于海边,知晓珍珠所成。”

    羊哲公相视,微笑道,“愿闻其详。”

    即东岛道,“蚌分两瓣,背缘绞合,腹部分离,蚌壳张开觅食,恰有沙粒微虫入体,久而久之,蚌将入体污秽之物转化为珍珠。”

    羊哲公道,“所言不虚。”

    众人皆道,我等均知。

    羊哲公侃侃而谈,正色道,“列位却不知,这蚌要承受几多痛楚,流下几升眼泪,才可将一粒沙、一微虫化为珍珠一分。又经历几多时光,万千沙粒,兆亿微虫,承受每份痛苦,才可化为一颗滢滢珍珠。而列位所见这颗巨蚌珍珠,怕是承受世间至痛,才成这世间至瑰之物。”

    众人默然。

    羊哲公面上轻笑,却含苦涩,言道,“众生只知蚌中珍珠之贵,却不知蚌孕珍珠之痛,便如众生仰慕圣人之伟,却不知圣人成为圣人路上之艰辛。”心中言道,众生只看到我羊哲三百近七十岁不死,却看不到我背后如巨蚌的隐痛。

    刘文景细观老祖神情,欲上言,却又止。

    羊哲公接道,“人便如蚌,若生于江河湖海,所遇流沙微虫侵袭,含秽俞多,所历俞痛,反而生出珍珠俞加璀璨,诱世人相争,百代不减华光,又引后人膜拜敬仰。反之,人若无忧患困顿,坎坷险阻,便如蚌生于清水,无污秽微虫以历阵痛,无粗沙砾石以磨心性,安逸一生,至死壳肉相依,只能被摆上餐案,款颜一二食者,再无价值,而被历史泯灭。”

    羊哲公又道,“圣人如珍珠,世所罕见,庸者如蚌肉,芸芸众生。圣人与庸者外貌相同,甚至不如庸者。但圣人腹中都含有一颗珍珠,平日里饮风食露,行高于众,历经百般炎凉,终有一日,磨砺生出,风华闪耀。而庸者腹中满腹慵惰,日积月累也只积攒一匙食肉,愉悦一两食客。碌碌无为而随波逐流,如此始终。

    是故,众生终生碌碌无为,皆因众生寻众生道而行。

    圣人指引时代,转动历史,皆因脱离众生道路,寻圣人之路,独自前行。”

    “老夫阅尽人世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每一次分离均是悲,每一次变数皆是痛,老夫懂巨蚌之痛,皆因老夫与巨蚌一样之痛,故泪下。”羊哲公面向唐子明,目光对视,似是对他一人所讲,略含深情道,“莫要追随他人脚步,只要走好自己道路,历尽艰险,便可超凡入圣。”

    众人愧然,各怀已事。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