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内忧外患
龛笼袅绕,厅香弥漫;古拙道器,朴素玄心。
刘文景、枕文良二人起身向上一拜,饮了酒。
羊哲公双手压了压,待二人跪坐安稳,道,“今日早食简餐,只我三人,老夫愿事无巨细,尽情一谈,文梁以为如何?”
枕文梁恭敬上拜,道,“如此叨扰,谨遵公言。”
案几之上,食物虽未丰盛,但五彩颜色,冷热甜香,俱各形状,权当开宴。
蔬谷就晨露,果点含笑声。
少餐后,羊哲公见二人礼数暂歇,于是停箸靠枕,道,“昔年,孟轲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知文梁、文景对当今我朝,所存忧患,有何见解?”
枕文梁闻言,略一思索,上拜道,“东北异族虽蠢蠢欲动,有闻风而发之势,四方蛮夷,游走不定,又有蚕食疆土之意,然文梁却看中原匪患,终有一日胜过边疆外忧,而成我朝首害。”
刘文景皱白眉,问道,“文梁兄,何以见得?”
枕文梁正视刘文景道,“哦,文景兄可细想,如今我巍巍华夏,国本牢固,矗立中央。四方戎夷蛮狄或游牧迁徙,居无定所,或民风顽劣,不知礼仪。统归为地域不牢,历法浅漏,难成国型。且侵扰自古有之,却不见驱兵中原腹地,皆因只知抢夺人畜,为餐宿而生,与原始人无异。故四方之危,只在其表,未见深入。然我朝腹地,匪盗之风渐盛,跨州连郡,使阡陌荒废,商肆颓倒,虽是星光之火,却畏惧其有燎原之势。更是于外损坏上朝威名,于内破坏祖宗庙堂,于民伤害黔首身财,于礼扰乱纲常法纪。”
枕文梁顿了顿,接言道,“参天古树,周身有虫害亿万,今日食叶,明日食枝,致使树表斑秃,昏昏如暮。然越明年,依然枝繁叶盛,树冠鼎茂。其因无它,根基不断,枝叶复生。但若有少量虫蚁,不断咬食根基,致使树根腐烂,则三人合抱之木,不久将就。
故万事万物之败,皆由内部腐烂,再为外部侵扰。是以内部瓦解甚于异族侵略。”
枕文梁最后上拜羊哲公道,“文梁所闻所视,思想边界,盖不如此。”
羊哲公暖视相对,道,“文梁之言,令人警醒。”转首向刘文景道,“文景以为如何?”
刘文景一拜,道,“耳孙所思与文梁兄所言,有相同,有异同。”
羊哲公开怀道,“闻君之言,胜过十书。老夫最爱异同。”
枕文梁道,“文梁之言,竟能与文景兄所思有相通之处,倍感欣喜。”
刘文景道,“不敢。”再向上一拜,道,“那耳孙就先表异同。”折首向枕文梁浅俯首。
羊哲公温笑颔首,枕文梁回礼。
刘文景接言,“文梁兄言道,‘四方之危,只在其表,未见深入’之说,小生不敢贸然苟同。”
枕文梁和悦道,“愿闻文景兄之言。”
刘文景道,“古来未有发生,并非代表将来亦不会发生。黄帝蚩尤未生之时,人言世上无圣人战神,怕是断然。异族自古扰边,未入腹地,也并非昭示中原永固。唯此处与文梁兄相异。”
枕文梁思想片刻,似有所悟,神情豁然道,“倒是文梁眼光凝固,不及文景兄远望。”
刘文景回礼道,“过奖。”
羊哲公亦是颔首称是,心中赞叹。
刘文景接言道,“文梁兄‘万事万物,先由内部腐烂,再受外部侵扰’之言,深得小生之心。且近些年月,州郡昏庸无力,致使内部匪盗之风渐起,我朝该当足够注视,以免步暴嬴后尘。”
枕文梁闻言,相视传神。
刘文景最后道,“唯有内部强大,才可使我华夏族傲然民族之林,风雨不侵,盛世绵延。”
枕文梁道,“文梁虽有此言,却不及文景兄思虑周远,甚是惭愧。”
刘文景道,“文梁兄过谦。”
羊哲公却问道,“文梁对匪盗之恨,尤甚外寇,唯有内外之因?”
枕文梁上拜道,“文梁以为,为盗匪者,本性顽劣,只为不劳而获,舍家撇业,不思进取,不谋生计,不圈子女,不赡高堂。或盘踞山林,以林麓城镇为食,或占据大泽,以水浒城邦为饮。军兵一到,则四散而逃,军兵一去,则八方汇聚。文梁曾奉命剿除西北匪患,然匪患之难缠,如蚁附膻,其毒如鸩,且礼教不听,擒而纵之,却乖张反复,莫不如此。故此之后,遇匪盗者,文梁必逐一杀之,以为永除后患。”
刘文景言道,“匪盗难缠,文梁兄所言不虚,‘本性顽劣’,却不尽然。”
枕文梁相视微笑道,“愿再闻文景兄高见。”
刘文景回礼道,“文景私心以为,可恨之处,并非匪盗之徒杀人越货,搅乱安宁。而是天下人中,所为生存,仍有人从事此等刀口买卖。
人,生而得九窍四肢,敢问与你我出生有何不同?若外有田地以耕种,内有庭院以豢饲,出可衣行无忧,入能温饱子孙。人活无外困,无内忧。谁人甘愿冒险,赌上己身性命,家庭兴衰,宗族名誉,去行匪盗之为,去做有今日无明日的勾当。
穷身贱命,舍本为恶。到那时,抢得了,换得半碗糟糠,抢不到,便要充军斩首。
一切皆因生活所迫。”
刘文景最后道,“战事非兵之本意,为患非匪之意愿。”
枕文梁闻言,正色道,“文景兄为天下顽劣为恶之徒辩护,文梁不敢苟同。”
刘文景温和道,“小生与文梁兄生长不同,所见不同,所思自然有偏。”
枕文梁道,“正是。”
羊哲公道,“孟轲言‘人性本善’,荀况语‘人性本恶’。孟荀二子,本出同宗,然所思却截然不同。老夫看尽三百余年人世光景,私心与文梁相同,荀师所言不虚。”
枕、刘二人均上拜。
羊哲公然后道,“但若正论评判,孟、荀之说,各有优、劣,况且,上古昆仑盛宴对人性善恶,尚无定论,今日我等三言两语,岂能辩出结果?权当我等三人所言,无对无错。”
于是举杯引酒,二人再拜,奉杯起身,不再多言。
羊哲公饮尽,语气忧淡,道,“今日早宴虽小,却聚朝堂文武双星,只是不知何时才能与文梁再聚。”
枕文梁道,“待迎上归来,文梁再来拜会羊哲公。”
羊哲公道,“文梁日夜繁忙,老夫不奢频聚。只有一物相赠,愿见物如吾。”
枕文梁面露难色道,“这……”
羊哲公不等枕文梁言语,道,“老夫用枪,文梁使镋,虽非相同,却属一系。此对定魂金玉可佩挂于两侧镋耳,且做思念。”
羊哲公正话语间,侍女已恭敬托盘,奉与枕文梁案几。
金裹玉露,璀璨镶边。
羊哲公又道,“玉为君子且易碎,又佩兵器,恐不日分解。故玉外镶金,以为万全,文梁可安心使用。”
枕文梁见羊哲公如此细心,也不好悖其意,命小校收了金玉。
羊哲公心中欢喜,面上却忧道,“老夫老矣,无为天下,今有文梁,将去无憾。他日,但凡有需,言尽即可,老夫必当鼎力相助,非为文梁,为天下尔。”
枕文梁案前深揖拜道,“羊哲公长生,仍可为天下奔走,文梁马卒,愿躬身前后。”
羊哲公满足道,“文梁善言,老夫谨记。”
话语良多,不觉半晌。
枕文梁道,“驻守城郊之为,乃统帅之令。仅仅临城而营,但若有攻城臆想,文梁不才,只好僭越帅令,绝不进犯羊哲城一步。”
羊哲公悦道,“文梁心镜如碧湖,老夫欣慰。”
如此这般,再过一刻,枕文梁领着小校,拜别羊哲公。
待枕文梁走,羊哲公欢欣自得道,“文景可听到枕文梁愿为老夫所用之语。”
刘文景拜道,“冠冕之辞,只为谢礼。”
羊哲公心中不悦,道,“文景多言已累,暂且退下歇息,待晚宴陪老夫一会兵夫姜迟。”
刘文景欲言又止,拜别退下。
遂传令下去,备好晚宴,以待姜迟。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