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剑歌

第十四回 一江春水(下)

    张易之摇摇头将眼前茶盏举起  仔细凝视道:“公子不懂  宫内势利尤甚于世间  昔日有国君逊位为上皇  则连贡茶都喝不到当年的新品  一杯茶都炎凉至此  何况于我  她今日尚能骄傲而去  日后她内心煎熬的日子还在后面  失去了权势……便什么都不是  一落千丈的感觉……只希望她能看淡些  ”

    他言辞之间对武则天仍是甚为关切  林剑澜奇道:“既是如此  你为何还……”张易之看了林剑澜一眼  道:“也就是刚才  我才有那么一瞬间可以与她平等相对  不是作为附属品  不是作为世人眼中的‘男宠’  ”

    林剑澜道:“第一次见张兄时还是在洛阳城的一处客栈  你在众人簇拥之下高谈阔论  牡丹五论至今言犹在耳  第二次则是在韦素心的宅邸  世间人以受邀花王盛会为傲  你却目空一切毫不在意  在下与你虽未深交  但总觉得张兄理应是满腹才华之人  若有志向  在朝堂上早晚有能与权贵平等论交的一天  为何反而……”

    张易之落寞的一笑道:“还有第三次  在花王府禁园中  我们曾见过一面  那时看到云道长的尸体  只觉得百事俱哀  看到他就犹如看到自己  越走越黑  眼前沒有任何出路  即便在那个时候  触目的却仍是不屑轻贱的目光  沒人看得起我  ”

    林剑澜大为不安  正要局促的解释  又听他道:“你相信么  我家族因此得了无数的封赏  但家人却以我二人为耻  我祖父早已将我和弟弟从宗谱中划去  我们死后不能进家中的墓地……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  全然不知我们早已变成了无根的飘萍  命大不过天  可笑的是  最初是抗争不起  最后却是不想抗争  ”

    林剑澜道:“你……你对她……”

    张易之道:“花王盛会既然你也在  知道屏风后面那位贵客么  ”

    林剑澜道:“当时有所猜测  恐怕是圣驾到此  ”

    张易之道:“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我还是个心高气傲自恃才华的游学京都之人  却莫名其妙的被安排至控鹤府这种臭名昭著的地方  只想到处找人吵架  可每个人都对我客客气气  说好听的是敬而远之  其实就是不愿意和我接触  受邀花王府我存心要大闹一番  沒想到……只一面  便……她那日头上带着一朵紫色的牡丹  从花心处向外晕染着一丝丝金黄色  插在乌黑蓬松的发上  发下的额头点着梅花妆  那额头并不柔嫩圆滑  反而是宽阔还带着些棱角  入目觉得这应该是一位极坚毅的女子  凤目上挑  虽然扑了淡粉  却不能尽数遮掩眼角的细纹  她的鼻梁高而挺  嘴唇丰润饱满  嘴角隐隐也有些笑纹  韶华逝去  在她脸上增加的只有吸引人的沧桑与魅力  她见我进來  嘴角只微微翘起  那眼睛透彻  充满了洞察力  我觉得一瞬间便被她看穿  她道:‘张易之的牡丹五论半日便传遍洛阳  我也想听听  你可能论论我发上所簪之花么  ’”

    张易之慢慢品了一口茶  叙述到武则天当日装扮相貌时  语气中充满回忆与怀念  眼中则满是柔情:“我愕然看着眼前这女子  发上牡丹旁一只金凤翩然欲飞  不知是不是它凭空添加了这牡丹的王者之气  然而却又不止于此  她眼神自信  天然有一种不由人质疑和否定的气势  那紫色的牡丹也是霸气十足  然而不知为何  她眼角眉梢、朱唇秀发  流露出的一种天然的风流  无一又不使那牡丹带着一种灵秀娇媚  是何人才能同时具有这三种气势  那时在我眼中  只觉得她超越年龄  比世上任何女子都富有让人臣服让人沉沦的魅力  ”

    他不知所谓的笑了一下  道:“然后  我便做了她的入幕之宾  可是  她天然是征服者  不能被人征服  能征服她的人早已离世而去  也带走了她的一颗心  ”

    林剑澜着实想不到张易之竟然在花王盛会那一面后便无法自拔  然而他说的都沒错  他宁愿误了自己  顶着无数骂名仍是留在武则天身边  情深至此  而在武则天心中  他仍不过是个“男宠”  不禁心中有些替他难过  心中暗道:“若是唐兄成功  我定要让他放过张易之  况且这场沒有牵扯过多人伤亡的政变  张易之毕竟有些功劳  ”

    他只顾低头暗忖  却听“哐啷”的一声  一个镶金嵌玉的茶盏骨碌碌的滚到了他的脚下  林剑澜顿时后背一阵发凉  抬头看去  见张易之已歪倒在座塌之上  嘴角隐隐浸出鲜血  却仍带笑意  道:“虽然你看不起我  却还是有耐心能听我说完  你……是个好人  ”

    林剑澜知道那花园中不经意间流露的世俗之见他始终记在心里  也无法解释什么  将他平放在榻上  似乎这样便可让他不那么痛苦  张易之已不再看他  喃喃道:“但求奇香能报主  不以颜色媚君王  我也曾想锦绣文章出仕入相  朝堂之上指点江山  却万沒想到以这样的方式走进了历史  ”

    张易之双目看着上方高高的金壁辉煌的殿顶  在眼中越发模糊  似乎距离自己也越來越远  如同永远再不可触及的少年梦

    林剑澜轻轻将他眼睛闭合  长叹了一声  心中颇有些酸楚  想到自己何尝不是一向对云梦稹、张家兄弟和控鹤府中的“男宠”因世人传言而视为妖孽  那时并不曾想过即便这样的人  背后也有无法言明的苦衷

    站起身來  见那重重纱帘之后似有人影闪动  停留片刻  便消失在里面  其内便是武则天的寝宫  并无第二人在内  林剑澜心道:“你能看透所有贪慕权利的人  这世间却总有你看不透而错失的一颗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