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故事 第二节
朱魄隆微微一怔，忖道：难道她知道我要讲什么？但这念头一闪即灭，便清了清嗓音，打起jing神道：“那好，在下这便说了——从前，有一个少年，祖上也算书香门第，但到他爷爷这一辈，便中落务农了。少年母亲早逝，父亲是个志大才疏的老秀才，因不善耕种，便将祖田典给别人，收季租为生，平ri里便在村塾教些蒙童，贴补度ri。
少年是家中独子，父亲因屡试不第，便转寄厚望于儿子，除了教他读书识字时严厉些，平时便一味娇宠。少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养得其懒无比，偏又好高骛远，不愿吃苦，读书反不如大半农家孩子，父亲看在眼里，又不忍打骂，ri久竟伤心成疾。
少年家中还有一姐，年方二八，已许给外村的一个后生。那家家境比他们家虽好些有限，但父亲见后生忠厚本分，便定下了这门亲事。少年家里虽贫，但也努力备了微薄嫁妆，眼看姐姐出嫁那一ri转眼就要到了。
这一天，姐姐突然放下手头的活计，将弟弟手里的书夺去一丢，拉着他急匆匆地来到海边。姐弟俩坐在沙滩上拉起家常。姐姐对少年说道：‘弟弟，你真的想跟爹爹一样念一辈子书，谋求功名？若考不上咋办？’少年傻乎乎的回答：‘不读书考功名，怎当大官？’姐姐说：‘我看不好，都说如今官场黑暗，咱家又穷苦无门路，即便像爹爹那样考中秀才，也只落得村塾教书。而种田打渔，当一辈子泥腿子，更没啥大出息！’姐姐这话还是好听的。少年毕竟年幼，也不知发愁，便问姐姐：‘依你，我该做什么呢？’姐姐说：‘我早替你想好了，你出家去做和尚吧！’少年很不高兴，说道：‘为啥？难道我娶妻生子也不能？’姐姐心一横，直言说：‘不是！你既痴又懒，不是读书的料，种田打渔又吃不了苦，做买卖定先被人骗……说了也不怕你气——便你这顺毛xing儿，就算白给人为奴或当学徒，只怕都没人肯要。弟弟，你且出家几年，读点经，说不定能开点儿窍——今后想娶妻生子，还可还俗。’少年气道：‘我就不信，你怎知我不是当大官的料？’姐姐说：‘你不要做梦了！弟弟，我早为你想了许久，你只有这一条路了。你看——爹爹恐怕来ri无多，我这一嫁，又把这个穷家折腾一番，你年纪说大不大，说幼不幼，总不能带你出嫁吧？——出家能暂得吃几年饱饭，等你大了，想做什么，自当由你。’一番谈话后，少年心高xing傲，全没当回事，仍一切照旧。
但姐姐这番话，又岂是无由而说呢？只因父亲积劳成疾，一ri不如一ri，眼看快不行了。那亲家怕夜长梦多，便借口冲喜，要姐姐早ri过门……唉，总之，结果是姐姐仓促嫁走，父亲重病不治。末了，葬了父亲后，真地如姐姐所说，留下了一个四壁空空的茅屋和孑然一身的少年。”
说到这里，朱魄隆眼中隐含泪光，又盯着红铜小火炉出了一会子神。
道静早又备下了几盏凉茶，见状不敢打扰，只悄悄往小炉里添了一块炭jing，然后垂首低睑，静静地等着。
待了一会，朱魄隆又接着道：“自从父亲亡故之后，少年依然死xing不改，靠典当祖器为生，仍边读书边做梦。村里地保见能占便宜，便趁机半抢半骗将那几亩祖田诳买了去。少年吃尽当光后，仅靠村人接济度ri。
姐姐出嫁后回来过几次，每次除了拆洗烧饭，姐弟俩便是相对哭泣，也没什么话，每次都给他带些吃的，却一次比一次少。少年虽没心没肺，好在尚存一丝良知，他知道姐姐家里也很艰难，便越发不安起来——他倒不担心肚皮，村里小伙伴因念他父亲旧德，总会送来吃的，少年至此仍不知饿腹之痛，但他不想再见到姐姐……那ri，他终于狠下心拿定了主意，便带了两件破衣一双草鞋，跟隔壁打渔的牛二哥顺船去向湄洲岛而去——这妈祖庙，小时候父亲曾带他去过，是他唯一认得的庙。
打渔的牛二人好但运气不佳——这一天带着少年早早出海，撒了两网，居然都是满捞。那牛二十分高兴，还说少年带来了好运，他自个儿从没打过这么多肥鱼！但正因为这满仓闪闪发光的肥鱼，便被海盗盯上了——如果没有这鱼，海盗会放过那条小破船吗？十九会的。海盗们拿出白晃晃的刀子，不由分说，连鱼带人一同带到了一个海岛窝里。打了三天鞭子，二人无法可想，只好被逼做了海盗——这一年，少年只有十二岁。
如非这帮海盗人少，应也不会要少年入伙……因他人又小又弱，只能担当倒酒传话伺候人的活儿，开始由于笨手笨脚，挨了很多鞭子，沾水的鞭子——但这挨鞭子却真的是最长记xing最除懒的好法子！少年虽每ri必挨，但一天比一天见少。那牛二却由于水xing和驾船都好，很快便成为了小头目，平时也多亏他照应，少年才不至被打死。不想在海盗窝眨眼间就过了两年……
后来海盗窝被朝廷端了，那群海盗死的死，跑的跑，大部分都被剿灭了。少年虽捡了条命，也算作活口被抓去领赏，但因不值钱，官差连杀威棒也懒得打，便直接往死牢里一丢。牢里有时几天不给囚饭，犯人饿死病死每天都有，但少年却活下来了，为什么呢？因他在海盗窝里受过大苦，不仅分外抗揍，还被迫学会了生吃鱼虾蛇虫，肚肠已习惯了生咽活吞，平时饿了就抓蛇鼠来吃，而牢里蟑虫极多，蛇鼠总能抓到，也没人来抢，因此……”
朱魄隆自顾说到这里，偶一转眼，却发现那道静将手按胸，眼中泪光莹莹，似极不舒服，遂悟到自己所言中有令人不适之事，不禁歉然道：“在下说得嘴溜，没想到小师太听不惯这些，实在对不住！”
道静闻言，忙急切道：“施主且莫误会！小尼非是不适，而是觉得施主你……你故事中的这个少年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太可怜了，不免心中难过……”话没说完，忽将头一低，显得羞不可当。
朱魄隆一时无言，怔怔瞅着道静，慨然忖道：小师太到底是佛门弟子，真是心地善良！
无名师太本在默默静听，这时念了句佛，叹道：“苦难已尽，福缘将至，又何必为他难过？”
朱魄隆闻言诧异地看了无名师太一眼，奇道：“师太所言半点不假，但您怎知这少年苦难已尽，福缘来了？”
无名师太微微一笑，道：“大难不死，天必不绝，贫尼也是依常理所推。他小小年纪，如此大练，自当劫数已尽，运势复来，应不出一年，机缘必至。”
“师太真乃神人！”朱魄隆赞了一句，然后长叹一声，转头对道静讲道：“果不出令师所料——这一天，一个狱卒把他打醒，拉起就走，少年只道要问斩了，心也不惧，只盼早死早脱生——不料却被带到一座军营。有一个中年将军向他问话。那将军模样虽十分威武，但行事却奇，不仅不恫吓不打骂，反倒对他这样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小囚犯，自始至终竟十分和气！
那将军问了一些海盗窝的事情，少年巨细无遗，详尽回答。将军似很满意，问完正事，又问他小小年纪干么不学好去干海盗呢？少年大哭，说了被逼为寇的前因后果。将军信了他，便下了一道令，销了少年罪案。少年十分感激，大哭叩头不止。也是有缘，前几ri将军刚打过一场惨烈大仗，身边亲随悉数战死，见这少年是xing情中人，口齿便给，又让他写了几行字，甚是满意，便捏了捏他的胳膊腿，问少年可愿从军？——那少年岂有不愿之理？将军也很高兴，便给了他一匹马和十两银子，让他先回家见见亲人，三ri内入营报到。
少年已三年没见到姐姐，自然十分想念，好在路程不远，他揣着银子一点舍不得留，连夜就走了，骑着马一口气奔到了姐夫村上。这时天也亮了，一见之下，却傻了眼——整个村子竟变得面目全非，村口的姐姐家，已被烧成了白地！他急转马头来到自家村子，见也是房倒屋塌，十室九空。打马一转，见四里八乡尽皆白骨遍野，惨不忍睹。好不易找人一问，才知原是天杀的倭寇所为！可恨啊！可怜啊！……他不知姐姐一家是走是死，又遍寻一ri无果，最后来到父亲坟前，烧了一大堆纸钱，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祷念：爹呀，儿终于找到路了！只是这一去，十九再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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