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择路 第二节
朱魄隆越听越奇，心道：原来霹雳、太子的老底早被师太摸个一清二楚，那位“侯爷”岂不更知？——难怪太子花三个月扮“垃圾阿三”徒劳无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想到这里，他yu趁机问一问那位“侯爷”的真实身份，却见无名师太呆呆凝视虚处，仿佛陷入一场回忆之中，便不敢插嘴。
便在这时，道静转头对他一笑，低声道：“施主莫惑，侯爷便是假扮……仇公那人，他是仇公的莫逆之交，同时他也是师傅多年老友！”
朱魄隆闻言心头一松，至此“仇公——侯爷”之谜案方结。他看着道静微笑示意，忖道：小师太又聪明，又善解人意，真是心细如发。
这时，突听“啪”的一声暗响，朱魄隆和道静循声看去，不禁大吃一惊，原是无名师太好端端地，突将自己左手的小指指骨拗断了，幸而皮筋尚存，还可复原。
道静又急又痛，脱口道：“师傅……”
但见无名师太面sè如常，似毫不觉痛，只摇摇头止住道静话头，便将右手掐住左手那根断指，闭目不语，打起坐来。
朱魄隆屏息瞧着无名师太，心中奇道：师太这是在作什么法呢？
道静难过地摇了摇头，起身将瓷罐里的清水倒入一只大瓷碗里，再将大半碗水端过来，站在一旁默默静候。
时候不长，约莫小半柱香之后，无名师太缓缓睁开眼来，却已是一脸大汗。道静松了口气，忙将碗端过去，一边把师傅的左手浸在半碗水中，一边掏出汗巾为师太轻拭汗水。朱魄隆这才注意到，原来道静的一身湿衣也已干透，内力自也惊人。
但见无名师太一双秃眉微皱，徐徐长叹一声，而后凝视道静，只是无语。
道静好像有些慌乱，不觉瞥了朱魄隆两三次，然后怔怔看着无名师太，先是茫然摇头，接着又似有似无的点头。
朱魄隆瞧出二人在以目代言，不禁有些尴尬，忙转身走到蒲团处坐下，装作倒茶借以回避。
这时，道静忙道：“施主，我来吧！”说着匆匆坐下，掂起冷茶倒去，却洒得盘中四下皆是茶水，她犹自未觉。
朱魄隆见她心慌意乱，又抬头瞧了瞧面沉似水的无名师太，便关切问道：“令师的手……无大碍吧？”
道静放下茶壶，叹息道：“都怪这天雨磁暴，害的……害的……唉，师傅不得已才用这‘血攫神课’强占天机，这就算破关了……”说到这里，她又发起呆来。
原是一种占卜之术！朱魄隆点点头，问道：“这么说，那什么岛上果真起火了？离此可远？”
道静心不在焉地叹了一回，苦笑道：“黑子从不打诳，那沉鱼岛离崖岸并不远，下雨前你没看到么？”
朱魄隆方想起第一次在崖边所见到的海面上那抹墨绿，心中隐隐悟道：是了，那沉鱼岛虽不甚远，但大雨迷蒙难观火势，因此老师太才施展神通，想必算出岛上凶多吉少，因此她二人才如此忧虑……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恕我直言——莫非算出那位侯爷要遭难了？”
“嗯？”道静闻言一怔，遂回过神来，摇头道：“不，不是！侯爷怎会遭难？而是……”话刚说到这，不料无名师太突然叫道：“徒儿，为师有些口干，你先烧壶水——再将饼子拿出，戌时已到，大家边吃边谈吧！”
“是！”道静应了一声，便依言为之。耳听屋外风雨越发肆虐，三人一时无言，也无心泡茶，便就着凉白水分饼而食。朱魄隆见无名师太方才又使眼sè又打断话头，这会儿也不吃饼，只端杯微微沾唇，便即放下。此情此景令他不免疑虑层生，胡思乱想，哪好意思再吃。
道静忽“扑哧”一笑，在旁道：“施主且莫多心，师傅枯禅辟谷已有数月，若非陪你，她连水也不喝呢！”
“阿弥陀佛，这怎能怪他？”无名师太凝视着朱魄隆，道：“不瞒施主，令师伯与贫尼三十年前便是好友，因此贫尼视你如同子侄，只是事多不及一一说开，多有怠慢了！”
朱魄隆闻言方知果是自己多心，不禁心情一松，又觉汗颜，歉然道：“晚辈愚钝，请师太恕罪！”
无名师太摇头叹道：“不怪施主多心，只怪贫尼有些难以定夺。坦言说，方才贫尼那一卦并非为沉鱼岛而卜，而是为施主而占——你可知，令姐尚在人世么？”
“啊……”朱魄隆乍闻此言，大出意料，惊得差点一下子跳起身来。
“施主莫惊，且听贫尼与你说段因缘，再指条好路，”无名师太慈祥地安抚道：“令姐夫妻不但幸免于难，而且重回原址，已是儿女双全，虽非大富大贵，却得衣食无忧。施主如要寻她，可再由此洞原路返回，也大可不必再回军中——今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皆非难事。切记多结善缘，方可遇难成祥，得享长寿，获无疾而终。”
虽屋外瓦上窗边雨如爆豆，但朱魄隆一字一句听来却清晰无比，刹那间他浑不知似梦似真，呆若木雕泥塑。
这时，那老少二尼也不约而同合掌闭目，端坐无语。
过了半晌，朱魄隆回过神来，带着哽声道：“多谢师太道出家姐踪迹，令晚辈心石落地，不胜感激，请受我三拜！”说罢，他跪下拜了三拜。
无名师太微笑颌首，只念了句佛，也不多言。
朱魄隆直起身，又看了无名师太半晌，方凝声道：“师太所指那条路，晚辈思前想后，越想越美，恨不得转身就走！说实在话，若能偏安一隅，得享天伦，岂能不美？但前思后想，却是不能回去！——如今盗寇四起，豺狼当道，我辈怎可苟且偷生，坐视周遭凄苦？纵能得享长寿，却同行尸走肉何异？”
无名师太闻言眼中异sè一闪，动容赞道：“说得好，天下男儿当听此声！”说罢念了句佛，微笑一叹，道：“故事收尾，还不谢过？”
道静闻言大悟，忙双手捧起一杯冷茶，激动含泪道：“闻听施主故事，胜过小尼修行十年！”
朱魄隆闹了个大红脸，一边称谢接过，一边汗颜道：“大话无状，请二位师太休怪！其实我胸无大志，也做不了大事，只是一介武夫，而身上这点微末技俩，在二位面前，更是……所凭仅一点天良未泯罢了！”
无名师太微笑叹道：“可知那点天良，能值几何？”
“徒儿记得，”道静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瞅着朱魄隆微微一笑，道：“师傅曾说过——‘足悔当两道轮回，天良值三万外功’呢！”
朱魄隆闻言不禁心中惴惴，忖道：她俩一唱一和，莫非想将我度入佛门？这可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他拱手歉然道：“晚辈愚顽，更染一身杀气，只怕与佛无缘！”说罢，又正sè凛然道：“但我痴心不悔，还要多杀倭寇，若能将倭患彻灭，便下十八层地狱，或转世成畜，也都认了！”
道静笑道：“施主此言差矣，可知我佛门广大……”
无名师太忽叹道：“他不走虽好，但又岂是聊天之时？”
道静闻言似着火一般，一下子跳了起来，急忙道：“对了，请师傅示下！”
无名师太瞧向朱魄隆，微微笑道：“施主可愿于雨中伴小徒到那起火之岛走上一遭？”
朱魄隆闻言心道：若寻仇公真身，那侯爷或仇家小姐非寻其一不可，既然如今他俩都在岛上，莫说火海，便再加上刀山也得去闯啊！想罢，毅然决然道：“晚辈循迹来此，早已心如疾箭，岂有不愿之理？但愿小师太莫嫌我武功不济，拖累于她！”
无名师太念了句佛，点头道：“此去所凭胆大心细，刚毅果敢，眼准善析，当机立断，武功却是细枝末节。小徒虽胆识尚可，武功不弱，但少不更事，怕羞心软，还望施主多加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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