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风烛 第一节
妹瑶耳听他言，鼻中又闻到他身上浓烈男子气息，心中莫名一荡，不禁把头紧紧埋在朱魄隆怀里，一双玉臂也不知不觉一舒一扣，抱紧了他的腰身。
那半生老道姑闻听这话，却白眉一皱，眇目微眯，愠道：“兀那什么王子，你到底是想救她，还是想杀她？”
朱魄隆沉声道：“同生共死！”
半生老道姑掐指一算，面上焦sè一闪，随即温言道：“小王子，玄yin宝女乃叛贼之女，与你何干？”
朱魄隆心道：看来此招奏效，否则她怎会理论？哼，你既理论，我就强词夺理！想到这里，他大声道：“我是她丈夫，她是我妻子，你这妖姑连这都看不出么？”
半生老道姑闻言一怔，讶然道：“这怎可能？方才贫道悬丝诊脉，确定玄yin宝女童贞之身，怎会是你妻子？”
朱魄隆脸上一热，心中才明白——方才这老道姑为何突用“游丝”缠妹瑶手腕，自己竟差点误会她出手相救，原来竟是悬丝检测妹瑶的童贞之身。但为何如此呢？……朱魄隆一时想不通，但隐隐感到，妹瑶今夜可能极不好过，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十九真要同生共死！他心里虽这样想着，嘴里却喝骂道：“呸！我好端端未过门的妻子，何时成了你们的什么宝女？你这半死不活的老妖姑，残害民女，助纣为虐，丧尽天良，天理难容！”
“哈哈哈……”半生老道姑发出一阵凄厉狂笑，厉声道：“骂得好！老残废法号半生，自是半死不活之身！”然后瞪着jing光四shè的眇目打量朱魄隆一番，忽yin沉问道：“小子，你真愿拼死护她？”
朱魄隆想也未想，朗声道：“废话！”
老道姑哼了一声，也不以为意，又森然问妹瑶道：“玄yin宝女，你信得过这小子？”
妹瑶啐了一口，娇声斥道：“不信的过他，难道信你这老妖姑？”
“好！”半生老道姑突将怒sè一敛，似笑非笑道：“贫道纵横天下，亡命之徒见得多了，但似你俩这样的却少之又少！……好，瞧在你小子这份胆气份上，贫道不用‘游丝’神功便是！”说罢，她伸出左手一晃，指尖竟起一团焰火！
朱魄隆又喜又惊。喜的是，她竟答应不用“游丝”神功，惊的是，这团焰火又是什么鬼把戏？此时，四盏孔明灯已破，除了天上的一轮圆月，整个仇宅后花园中，发亮的竟只有这团焰火，在这七月十五的夜里，竟显得异常明亮。
半生老道姑指尖拈着那簇焰火，一张丑脸在火光下忽yin忽晴，端是骇人！她盯着二人，缓缓叹道：“你俩既愿生死与共，想必一往情深，的确羡煞他人！两个娃儿，男雄女貌，也算一对璧人！若有来ri，夫妻恩爱，开花散叶，再添个小的，将来ri子定会过得甚美，是么？”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未料她竟突然说出这种缠绵和暖之言——不仅将在旁诸人听得瞠目结舌，更把朱魄隆和妹瑶听得双双面红耳赤。妹瑶心如小鹿“砰砰”乱撞，不觉将脸更深埋进朱魄隆怀里，手臂又紧了紧。
朱魄隆也不觉有些气短，但他毕竟身经百战，瞬间便摒去杂念，沉心忖道：她到底憋着什么坏呢？
半生老道姑忽又讥诮一笑，道：“但若那般以为，便是错极！可知何为生，何为死呢？坠地之呱呱，只因生即入虚门！而世间万虚，情数第一！父母养儿，实为防老，祠高坟大，只飨路人。郎情妾意，更是自欺欺人！便如你俩，以为情浓？实则你贪她sè，她赖你救。若换她花容失sè，你伤病体残，这般豪言壮语，必连一股虚屁也不值！”
妹瑶闻言身子一抖，似想将头抬起来。朱魄隆双臂紧了紧，示意她别被这种妖言所惑，然后怒目而视，却瞅见老道姑眇目泪盈满眶，心中暗暗称奇，忖道：她这番妖言，原来自己也深信不疑……火光映照下，朱魄隆忽瞧见她双耳竟也缺一，脑中灵光一闪，登时想起一人——
那还是七八年前，师父谈到江湖路上，最险之人并非大豪巨枭、白侠黑寇，而是空、丐、儒、叟、残、妇、童七种最不像武林人物的人。曾列举一例，便是一位前辈奇女，小时曾遭狼吻逃生，只余一耳一目一手一足。后自取名叫赖余生。因知自己永远无法学成世存武功，竟凭一股韧xing，另辟蹊径，练就一种奇功，可谓创前人未有之天地，仅以“气若游丝”和“残年风烛”两招便威震江湖，鲜有敌手。但师父因无缘见过，所以也不知那种奇功源出何门，更无从谈起两招之破法。此时此刻，朱魄隆已十分确定料——这位半生老道姑，便是那传说之人！而那根银丝无孔不入，自是“气若游丝”，而这指端焰火，必是“残年风烛”……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悟：是了，想必她在世间饱受身残之苦，才入玄门求真，自认将一切虚妄看穿，却仍是自以为是。
朱魄隆一念及此，心中已不再似前般急乱，他见半生老道姑那只如电眇目，似正察看自己是否为她之言所动，便微微一笑，朗声道：“原来老前辈不信人间自有真情，那就更不信人间还有‘仁侠道义’了？道门修真，原尽是一叶障目而不自知啊！”
他这话原是心念动处，随口而驳，其实并无深思熟虑，也不是什么真知灼见，却恰恰切中要害，触到了半生老道姑穷尽毕生未曾想到之处。她闻言登时呆愕住了，指尖的那团焰火眼见着缩小下去，最后竟小如豆粒。周遭也为之黯淡下来。
半生老道姑忽又如梦初醒，勃然大怒，厉声骂道：“死小子，死到临头还虚张声势……我就不信，我就不信！”骂声一起，她指端的那团焰火又倏然而涨，但说来也怪，焰火只窜了几下，又岌岌yu熄，似回不到方才威势了！
半生老道姑神sè一凛，忙稳端“火剑”，眇目幻出一种异sè凝注夜月，嘴里念念有词道：“jing灵灭迹三清剑，赤焰腾空诛元神！”才方念罢，那蓝青sè“火剑”的火势登时暴涨至三尺有余，“剑尖”在空气中飘动忽闪，映得老道姑一张丑脸明暗不定，煞是狰狞。紧接着，她把目光转向朱魄隆，嘴里又喃喃念道：“伏魔换转金炽刀，削去满头无限霜！”剑随她言，忽涨至六尺，成了一把“巨火剑”！且剑尖一弯，又化成巨大“火刀”，在她手中“哔啵”作响，火苗乱窜，端是骇人！突然，她神sè俨然，陡喷一声：“无量天尊！”左手一挥，将“火刀”对着朱魄隆的脑袋笔直劈下！
朱魄隆见“火刀”实为劈向自己二人，心知是再无幸免，却也不惧，只昂首闭目，凭着一股硬气迎受——却觉一股热气“呼”的一声，扑面而下，接着再无声息。他愣了片刻，方感到并无什么不适，便睁眼疑看，竟见那“火焰刀”又已变作一豆微光。
她开什么玩笑？朱魄隆茫然不解，却见半生老道姑似嗔非嗔，眼露奇sè也盯着他，半晌方涩然道：“你果真……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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