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以为中国文坛就够热闹的了,岂料西方文坛更邪乎:埃德蒙威尔逊勾引女性,殴打妻子;诺曼梅勒酗酒,刀刺发妻;杜魯门卡波蒂是个爱好虚荣、喜向高级社交界拍马屁的同性恋者;约翰,契佛是个有外遇(男女兼收并蓄)的不忠的丈夫;萨特是个喜欢糟踏女学生(由他的情妇西蒙波娃拉皮条;所有这些人物的缺点似又比不上菲利浦,罗斯对女人的刻薄残忍……美国文人间的诟骂也追求刺刀见红或一剑封喉。如享有国际声名的尤西,柯辛斯基,批评菲利浦,罗斯为肠道秘结,骂杜魯门卡波蒂是个暗箭伤人的同性恋者1-,嘲笑约瑟夫海勒只打响一炮,甚至挖苦诺贝尔奖得主加西亚马尔克斯太超现实,充满迷信意识。中国文坛上未必就没有这样的看法,却没有人敢说出来。柯辛斯基的女友斯泰伯,又说他是位色欲骑士,把我当做他智力方面的洛丽塔。
看看,美国文坛上就是有这么多奇人、怪人、浪人、痴人,写出了那么多惊世之作和令人不无失望之作,在生活中还演绎出了无数惊世骇俗的故事,留下了许多不解之谜。人生华妙,色彩纷披,董鼎山浸淫沉潜,胸次包罗,出入文坛,融通中西,清谈娓娓,隽语泱泱,意到笔随,不拘一格,信息量很大,诙谐中又见谨严,客观而又平和地还给中国读者一个真实可信的丰富多彩的美国文坛。在此之前,就像敬畏美国经济的强大一样中国文坛也多多少少的神化了美国文坛,因为他们得诺贝尔奖的人多,他们总是得风气之先,引导文法实验、站在世界文学的潮头之上。特别是好莱坞电影的狂轰滥炸,塑造了无数美式英雄,同时也把美国文学发送到世界高空。就像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之前崇敬苏俄文学一样,中国的许多作家幵始言必称美国,常把福克纳、海明威挂在嘴边了。
但又不能不承认这是一部分寸得当、机智融圆的书。它涉及了当今美国文坛乃至世界文坛上的诸多恩怨是非、悬案谜团、甚至是花边和幕后新闻,文坛原本就十分地敏感和脆弱,董先生又偏偏往上面投放显影液、胡椒粉和辣子面儿,却不必担心会引起诉讼之类的事端。可见作者笔端的工夫是何等老辣,当然也跟美国文坛的承受力较强有关。
这些文章读起来很轻松,看似信手拈来,其实作者胸中若没有一座图书馆是写不来的。我一向都以为自己读书不少,值得读和不值得读的乱读一气。曾参加过两次中美作家会议,在交流中发现自己对美国文学的了解远比美国作家对中国文学的了解要多。在一九八四年的一次会议上,我还就一本美国讽刺小说《政治欲火》提了几个问题,主要是想了解美国读者把这样的书当做虚构文学看,还是当做纪实作品看待,书中涉及到一些政治名人全部真名真姓,有没有引起麻烦?谁料到几个美国作家都没有读过这本书,倒是我的问题给翻译造成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其实一点都用不着奇怪,人家如果问我某一本中国的书,我也有可能不知道。当时若读了《纽约客书林漫步》,就不会再对美国文坛说三道四了。
在阅读中还唤起了我对某些书想重读或补读的欲望。比如德国小说家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以前读了一少半就丢下,感到也不过如此。今天看了董先生对这个人的评介,就想等出差回来一定要把这本书读完。
董鼎山用两三千字,最多不过四五千字的篇幅就能清畅条达,论理透彻地介绍一个作家的一生及其著述,我想老先生在底下一定读完了这个作家的传记及其代表作品。这就叫遐搜博采,厚积薄发。中国文坛上也应该有一个这样的人物,不是刻板的专门评论家,也不是专职小说家,却踏踏实实地读书,做了评论家和小说家都没有做的事情,公允而智慧地评书、论人、说事,浑然融为一体,包孕文坛万汇,留下一段段文坛史话,岂不也是一桩美事?
我一面读着董先生的书,一面想着这个人:高个、清癯,在美国生活了半个多世纪,却留着一个典型的中国传统青年人才有的短分头。修洁、眷智,精气神旺盛,行动敏捷自如,谈吐风趣多智,怎么看都不像是将近八十岁的人!有人按中国大陆的习惯称他董老,他笑而不受:还不老,就叫老董吧。原来把一个老字放在前跟放在后是大有区别的。我奇怪,老先生是怎么保养的呢?在美国我还认识了几位这种八十岁左右的老小伙子,如赵浩生,以七十九岁的高龄每年都要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地在地球上飞几个来回。他们是怎样保有这般充沛精力的呢?现在时兴说四十岁的人才是成品,五十岁是上品,六十岁是精品,七十岁是极品,再往上人家就不提了。我似乎可以再给加上一句:到了八十岁就成了神品!飞机幵始降落,旁边的小姐又问我:几点了?我只好收起书,抱在怀里。人到了被称为神品的境界,就是成精了。愿老董先生保佑我们平安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