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来依旧生芳草
sat nov 23 20:06:46 bsp;2013
连绵阴雨阻挡了风归影外出赏花的脚步,与雨打花残的景致相比,闭门读书显得更招人喜欢。燃起一盏香油灯,风归影身居幽暗的书房,斜倚檀木书案,安静地托腮而读。
这泛黄褶皱的《战国策》早已被读得烂熟,再读一次,也没有读出些许新鲜感来,不过是徒然增添无聊罢了。倦意袭来,风归影也不管自己身着单衣,只伏案而寝,片刻便已沉沉睡去了。
天光大白。
习习清风自窗外扑面而来,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婉转清脆的鸣叫,终于是把风归影从难得的熟睡中唤醒过来。他慵懒的伸了伸腰,睡眼惺忪的凝视着窗外院子里散落一地的残英。这淡然一眼,却是稍稍挑起了几分凄然之意——花影斑驳春意阑珊,风雨过后,除了零散一地的残影,还会有什么能够留下?
许是很久没有睡过那么久,头有些隐隐作痛起来,风归影又是一个慵懒的哈欠,洗漱完后便随意捡了身白衣出门。父亲不在,偌大的风府安静得接近寂寥,有时候连风归影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个生活在坟墓中的人罢了。
也是时候,该去探望太子殿下了。
揣了袋北疆特产糕饼,风归影徒步走过沾染花屑的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人潮汹涌的京城大街,径直来到了皇城内太子的寝宫——龙云殿。太子素来喜静,对宴会酒席之类的喧嚣场景并不热衷,而龙云殿则根据太子的喜好而选址皇城北方,靠近奇葩繁多的御花园,其清幽雅静的环境甚至连同样喜静的风归影也不得不叹为观止。
通报过后,风归影便是大步流星的踏门而入。寂明喧身披一件明黄素色长衫,安静地倚在窗户旁,看着窗外的水滴一滴滴自枝头檐角缓缓落下。在他身旁,渡江云一身青衣,也是悄无声息地伫立着,偌大的房间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看得那两个人石像一般伫立在那里,风归影蓦地怔了怔,却只施礼道:“太子殿下,臣来了。”
“你脸色不错,昨晚睡得可是安稳?”
寂明喧的眸色深邃无底,黑如子夜,因风寒而略显苍白的肤色隐没在光影的暗处,如刀刻般的轮廓依旧是透着太子的威严。这种不怒而威的神情,也就只有在太子殿下的身上,才能有所展现罢了。
风归影微微一笑,淡淡道:“高床暖枕,哪有睡得不好的道理?劳烦太子殿下操心了。”
听得他的客套话,寂明喧又是垂眸不语,沉默良久方仰起头,直视着风归影的蓝眸,声音里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些许期盼:“归影,你回来了。”
“嗯。我打了场胜仗。”听得他这般唤自己,风归影只是眯起双眸,远远的遥望天空,“所以,我只是镇北大将军,不可能是你的太子伴读了,喧。”
如果你不是你了,你到底又是谁?
这句话隐藏的意味太多太多,多得连寂明喧,甚至连亲口说出这句话的风归影,都没办法透彻的理解。
一听他们各自更改了称呼,渡江云知趣地欠了欠身,告退而去。他亦是明白的,在寂明喧身边,自己的地位始终不及风归影。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那个与太子一同长大的人,方有资格唤太子的本名罢了。
说不出是嫉妒还是不甘,渡江云离开前稍稍缓了脚步,转身望向两人站立着的方向。他们的身影隐没在背光处,模糊不惜,如同暮色四合时消散的云彩,窥不见任何色彩的变幻。
寂明喧把窗户合上,房间里顿时黑沉沉一片。风归影自然地踱步到一边去,从没有上锁的抽屉里掏出了一截蜡烛,缓缓点上。他动作安然而淡定,仿佛现在就是许多年前,他还是那个刚进龙云殿的太子伴读,而高傲挺拔的太子殿下则还是那个少年老成的孩子。彼时昏暗的夜色中,年少的风归影点燃琉璃做的灯盏,陪着龙云殿里的主人安安静静地伏案看书,添墨练字罢了。
微弱的烛火轻轻跳跃着,星火如豆,却足以照亮两人并不遥远的距离。寂明喧看着风归影被拉长的影子,一瞬间倒生出一种恍惚感来,似乎眼前之人不过是水中的倒影罢了,一触即散,并未存在。 回过神来,寂明喧的声音蓦地提高了不少:“我听说宴会那天,有杀手要杀你。”
“有人要杀我么?我不记得了。”风归影仰首一笑,笑容真挚澄澈而毫无杂质,“其实当我睡了个觉以后,昨天发生过什么事,倒是全然不记得了。”
“其实当你睡了一晚,你连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也不知道了。”
看着寂明喧说出那句话时冷若寒冰的表情,风归影脸上的笑意绽放得愈加灿烂,他轻轻挑眉,依旧是语带调侃:“对于这件事,怎么你会比我还清楚的?这样吧,我再去睡个觉,你报梦告诉我如何?”
“你有闲情在这里开玩笑,还不如好好想想推举试的考题。”寂明喧抬眸瞟了他一眼,“左仆射推荐你当推举试的主考官,皇上已经同意了。”
听得那话,风归影一时无言,怔了怔方反应过来,举杯抿了口茶,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他是想把我送到火坑里烧一烧,看看我的翅膀是否长硬了吧。”
推举试与文武试不同,参加的人员都是皇亲国戚与高官子弟——当然也有一些是怀有自知自明的富贵人家,知晓文文武试的道路太过崎岖,走不畅通,花大价钱买个高官的远房亲戚来当,以求打通捷径,仕途顺利。
这些有背景的人,一个也招惹不起。
看得风归影那哑然失笑的模样,寂明喧倒没有补上什么挖苦之言,他也举起案上的碧玉杯,啜了口茶,顿了顿方又道:“归影。”
“行,不用说了。这主考官也没什么难当的,不就是出个题目么,难不倒我的。”风归影笑着打断他,“若真倒大霉得罪了谁,大不了就回去北疆。那儿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我。”
说罢,他蓦地拿起搁在案上的一个牛皮袋子,麻利的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糕饼,笑得开怀起来:“这是我从北疆带回来的特产糕饼,特意留给你的,保准你吃了以后终身难忘。”
这块不起眼的糕饼又干又黄,饼的表面抹上一层芝麻和猪油,撒上细碎的红辣椒,看着也不像是可口之物。但是寂明喧还是勉强安慰自己:虽然看起来又干又硬,但这世界上貌不惊人的东西,一般来说都是深藏不露的吧。
“喧,尝尝吧。”风归影笑得一脸的真诚,“在北疆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是吃的这个。云游他们可是每提到这种糕饼,马上都会精神百倍的呢。”
还是尝尝吧。水云游他们都吃得下的东西,大概是,不会有问题的。
寂明喧向着那块糕饼,缓缓伸出了手。
风归影有些好笑的看着他,心里却是不自主的低低吟诵了一首诗。那是一首浪迹在遥远的乱世,流淌在易水河边的哀伤的歌谣。那些游荡着的孤寂的荒魂,永不休止的吟唱着同一句话,向世人诉说着勇敢前行不畏生死的灵魂背后的苍凉: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谁也不知道,这荒魂吟唱的,到底是太子殿下寂明喧,还是片刻后被轰出龙云殿的风归影大将军。
反正直到文武状元试,再也没有人看到风归影的身影在龙云殿的百步范围内出现过。
许多年后提及这件事,风归影的近身侍卫水云游会先收打听者一两银子,然后略一挑眉,故作沉吟的轻叹口气:“根据可靠情报,将军那个鲜为人知的故事,有一个十分美丽异常动人的名字——一块糕饼引发的血案。”
传言罢了,都是后话。 自被赶出龙云殿,风归影脸上一直洋溢着一道莫名所以的笑容。那是极其可怖的一个微笑,因为每次水云游他们在镇北大将军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之时,场景必定是浴血奋战大败敌军后,一身银色铠甲的战神遗世独立于烽烟漫天,沙尘滚滚的修罗场上,手中的“灼日”大刀鲜血淋漓,反射出一道猩红耀目的光彩。
丰年瑞十分聪明的以安顿士兵为籍口溜之大吉,水云悠心里则暗暗叫骂:都安顿多少天了,你的行事效率也太慢了吧。话虽如此,水云游还是知趣的没有在风归影面前再出现过,免得哪一天飞来横祸,连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知晓。
又再是孑然一身,独享寂静罢了。
一想起太子殿下阴沉着脸,犀利的眼神仿佛要把眼前一脸得意的自己打进十八层地狱的表情,风归影就会徒然生出一种悲怆之感。
“保准你吃了以后终身难忘”,“云游他们可是每提到这种糕饼,马上都会精神百倍的”。
——我确实没有说假话啊,是太子殿下自己理解错误罢了。
罢了罢了,果然还是戍边比较适合我么?风归影心里一阵感叹,只随手摆弄着走廊上的青松盆栽,便听得由远而近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归影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害我好找!”
风归影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一看,果然那一身滚绣金边的红衣少女正风风火火地一路小跑过来,两眼闪烁着明亮剔透的光芒。风归影但觉避无可避,只得笑面相迎:“清浅,数年不见,你可长高了不少。”
“哼,你躲在这里,以为我就找不到么!”华清浅撅着嘴,一脸的不乐意,“要不是云游哥哥说你跑到这里来了,我还真以为你是人间蒸发了呢。”
水云游,你这杀千刀的!镇北军真是白养了你!
罢了罢了,回到北疆,你就会知道背叛我的下场会有多可怕……
华清浅白嫩的玉手抓着风归影死死不放,手腕上的纯银铃铛被摇得清脆作响:“归影哥哥,终于找到你了,陪我去玩好不好?你陪我去玩嘛!”
“我从外归来,周居劳顿,你见我以后第一件事竟是要我陪你去玩么?”
风归影话未说完,蓦地感觉身上一沉,原来华清浅禁不住重见风归影的兴奋之情,已经猛地扑到他身上,直嚷道:“陪我去嘛,归影哥哥最好了,归影哥哥一定会陪我去的,对不对?”
风归影但觉气息不稳,有些勉强的笑了笑:“我要断气了,你还不肯下来么?”
华清浅便“扑通”一声跳了下来,手上的铃铛叮咚作响:“归影哥哥,你知道吗,参加这届文武状元比试的人可是多着呢,我猜一定会很有趣的,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吧?”
“清浅,没有人告诉你,我是推举试的主考官么?”风归影一脸的哭笑不得,“明天我也有事要忙,你还是找别人陪你去吧。”
华清浅听得那话,知他想要拒绝,连忙扯着他的衣袖央求:“一起去嘛,反正推举考试是下午进行的……就当是陪我去好了,好嘛,陪我嘛……”
“我还没有想出考题,对陪你玩这事情,实在是爱莫能助……”
“归影哥哥,你陪我去嘛!你不能这样子!”华清浅的小嘴嘟得更是长了,眼中也隐隐有了泪光,“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一直跟着你,跟到你答应为止!”
素来对这种粘人功夫无能为力,风归影终于是弃械投降,打断道:“定会陪你去看的,你不必哭丧着脸。”
“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一听那话,华清浅顿时眉开眼笑,“我们出去逛街吧。平日你不在,没有人愿意陪我到京城里闲逛的。”
风归影有些促狭地笑了笑:“叫太子殿下陪你去如何?”
“归影哥哥你就会开玩笑!叫表哥陪我去买冰糖葫芦,他不杀了我才怪!”华清浅眨眨眼,又道:“何况他是太子,哪里会有时间!肯定会找渡江云来对我好好说教一番的,说什么我坏了宫里的规矩,真真的麻烦死了!”
眼前的华清浅天真无邪,一尘不染,简单得就像个孩子。虽身为皇亲国戚,她却没有架子,不爱使唤下人,她喜欢的不过是平民百姓最习以为常的事情——有人陪她去市集买冰糖葫芦,庙会或者赶集的时候有人愿意抽空陪她去游玩。不为名利权势所累,不为身份血统而忧,有时候风归影会想,或许这样,才算是真正的为自己活了一回。
“归影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啊,我都听到冰糖葫芦在召唤我了!嗯嗯,还有云片糕,龙须糖,串烧丸子……我们快走吧!”
华清浅的声音生生扯断了风归影的思绪,他眼底蓦地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只拍了拍方才摆弄盆栽时衣襟上沾染的尘土,轻笑道:“莫急,冰糖葫芦会等着你的。”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在初期连绵不绝的群殴以后,文武状元比试已至最后争胜阶段。一大清早,风归影便被华清浅缠着闹着来到了校场,等着一睹新科状元的英姿。然而校场内狂沙乱舞尘土飞扬,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场外的人却是心急如麻汗如雨下,伸长了脖子也只能勉强看出个模糊的身影。华清浅自是不介意的,谁当状元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可以和风归影在一起,就权当是散步好了。
其实也可以报上名来,直接到校场内的贵宾席上坐着看比试,只是华清浅对自己的身份一向介意得很,更讨厌别人因为自己是郡主而讨好攀附,于是风归影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陪着她慢慢踱步在人群之外。
终于把手中紧握着的冰糖葫芦吃完,华清浅这才开了口:“归影哥哥,我走得好累哦,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环顾四周那座无虚席站立无地的状况,风归影暗道一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沉吟良久方缓缓开了口:“清浅,我们还是进去吧。”
华清浅一怔,拉着风归影满是厚茧的手笑了起来:“其实我也不是很累,我们再继续走走吧。那边有卖串烧丸子的,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走到哪串烧丸子的摊子前,一个猫着身挑着拣着,凝视着哪颗丸子比较大的身影蓦地吸引了风归影的注意力。那沉溺于丸子香味中的青年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阵如隆冬般的寒气便悄然无声的渗透过来。片刻,一道阴寒入骨的声音缓缓传来,吓得那青年精心挑选的大颗丸子几乎都要掉到沙土中去了。
那是一把他熟悉无比的声音,来自浴血沙场后嘶哑干涩,略带戏谑而又冷意森然的声音:
“水云游……”
“哈哈,是,是将军您啊。”转身看得风归影那张依旧微笑着的脸,水云游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稍稍靠近卖肉丸子的老伯身边——有无辜人员在场,就算风归影真要把他千刀万剐,也决对不会现在动手的。
风归影略一挑眉,湛蓝的眸色闪过一缕杀意:“你可是悠闲,犒赏都清点完了么?”
“嗯,都清点完了。将军不要怀疑我的能力啦,我做事很快的,哪像丰年瑞大将军……”
“看来你确实是闲得很。”风归影的唇角勾出一道诡异的笑容,“闲得有精力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了……”
这一刻,水云游终于明白风归影那道莫名的寒气是为何而来了——到底是自己先前说错了话啊。
灵机一动,水云游讨好般把自己两手紧握的串烧丸子向华清浅递去:“郡主,这丸子个个汁多饱满,赶紧尝一下吧。”
“真的很好吃么?”华清浅看了看风归影,见他依旧是一脸微笑的望着水云游,终于是取过一串尝了起来,边吃还忍不住嚷道:“嗯,真的好好吃哦,云游哥哥,谢谢你!”
“不用谢!那个,我陪你逛逛吧。”心里一万个不乐意,水云游依旧是满心热衷的说道,“前面有个杂耍团在表演,我陪你去看看吧。”
一听杂耍团,华清浅顿时来了兴趣,拉着风归影的手笑得开怀:“归影哥哥,我们过去那边,你要不要一起去?”
风归影摇摇头,微微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你们吧。”
天知道水云游心里多么的悲伤绝望泪如雨下,但好歹是逃过回疆以后被军法处置的命运了,水云游暗暗松了口气,扭头看去,风归影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串烧丸子的摊位前,朝着他笑得一脸的真诚。
古语有云:你不进地狱谁进…… 水云游和华清浅离开后,风归影便径自从围观的人群中走了进去。一见是风大将军,那些职位低微的官员个个都提高了警惕,连忙哈腰谄笑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如果说是他们对自己心存畏惧,还不如说是对主考官席上正襟危坐的那个人——左仆射风听雨有所忌惮吧。
我自北返,魂兮归来。不见故人,何如离兮。
皇朝盛世与我无关,封侯袭爵亦非我愿;其实心里惦念的,不过是北疆那露野的森森白骨和在贫苦中挣扎的黎民百姓罢了。
闭目养神间,风归影绷紧的神经没有一丝松弛,北疆万里杀戮带来的死亡的气息,又岂是京城的如烟繁华所能散去?他自是知晓的,上一场仗打得漂亮,凌国全军溃败,恐怕数年间是不得再次起兵了。然而凌寂两国夙愿尤深,凌国之前因太子年幼,外戚专权而国力大减,而今太子已经如愿登基,国内民心所向气势非凡,难保待休养生息后不会大举进犯。
盘踞寂国东边的冉国,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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