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街巷血泪4
(一)这是位胖胖的壮汉子,圆脸,花白的头发,六十六岁,住七家湾三十二号,小屋里只有一张小床,两把木椅和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三支香。他是南京市五金三厂的退休工人。叫袁昌华我当时住难民区大方巷十号,七家湾那时有一百多户人家,大部分都住在大方巷十号,那是个大院,屋很多,现在还在,你可以去看看。我们住多长时间?我家在这里住了六代人了!你不问这个?问难民区,在难民区住了四个多月。那时我十七岁,挑担做小生意,上午卖糯米饭,下午卖糖芋苗。我记得最凶的是冬月十四那天上午,十点钟左右,进来十几个日本人,毛胡子,都有枪,吓人呵!那天下大雪,我一看不好,就跑到三楼顶上的晒台上躲起来,我们有十几个小伙子都躲在顶上,日本人怕滑不敢上来,他们穿马靴,底下是铁钉,滑一跤要命!一个皮匠倒了楣,抓去杀了。我的叔叔杨文才也是那天被抓走的,抓走也死了,我祖母见小儿子抓去了,东找西找找不到,急死了。
那天抓去不少,被杀的人很多,有三四十个,姓曾的,姓薛的,姓沙的,姓夏的,姓季的,姓李的,姓杨的,多唻!(二)这是个清瘦的老太太,穿一件卡其蓝布衫,花白的短发,人很精神,她六十三岁,住七家湾三十二号,叫夏春英我家那时也躲在大方巷十号。我伯伯夏松波没有去,和姓沙的老夫妻两个守在鸭子店里,日本人进来要花姑娘,刺刀对着伯伯的胸口,我伯伯吓得直发抖,日本人哈哈大笑!伯伯没死,我大哥死了。就是冬月十四那天,我嫂子躲在金陵女子大学里,穿大褂,戴礼帽,脸上抹灰装男人。小侄女跟着我妈和我哥的丈母娘。大哥叫夏春海,那年三十岁。什么模样?中等个,脸长长的,一脸都是蝴蝶斑,他在汉中门外宰牛的。太阳快到中午的时候,日本人进来,看到年轻的男人两个一双捆住就押出去。还有前面牛首巷姓李的一个阿訇,才二十出头,刚刚新婚,和我们住一个房间,矮矮胖胖的,也押出去了,与我哥一起捆去的,押着往下关的江边走,我妈和我哥的丈母娘背着侄女儿追着喊着叫儿子,日本兵用枪捣我妈,哭死也不睬。可怜我哥后来死在江边,那年嫂才二十三岁。
说起来伤心,每年到冬月十四,我妈就哭着想儿子哭了几十年,她活了八十六岁,刚死。
(三)这里是七家湾六十号,他坐着小凳子剥毛豆,嘴里叼着香烟,边抽边咳嗽。他六十二岁,在省话剧团搞舞美,花白的分头,长方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的花镜,这是伍贻才我是老巴子(南京方言,排行最小的孩子),那年才十二岁。我的三个哥哥和母亲去难民区了,我和六十多岁的父亲看家。日本兵常进来要花姑娘,要香烟,我害怕,过了三四天也躲到难民区了。
隔了四五天,邻居沙老头来告诉我妈,说“老头给日本人刺死了。”我们回家一看,老父亲穿着黑袍子仰天躺在巷子口,棉袍上一块块血都硬得口邦口邦响了,前胸刺了四刀!邻居说,那天鬼子吃了酒,找父亲要花姑娘。父亲听不懂,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日本兵就把他拖到巷子里,一刀刀地戳他。我们四个儿子把他抬到五台山,从塘里抬来水洗净了他身上的血,用白被单包着埋了,大哥找了块木板插在上面,用毛笔写的字:先父伍必成之墓。
唉,五十年了。
(四)她六十五岁,也住七家湾六十号。花白的头发梳洗得很光亮,浅灰色的大襟上衣也很挺括,白皙的脸上有几点出天花时留下的疤痕,她很健谈,说话像连发的冲锋枪,她叫兰桂芳那年我十七岁,二十二天时间我家死了三代四口人,我外公被鬼子放火烧死,姐姐兰桂英坐月子吓死,小外孙没奶吃饿死,老公公见媳妇、孙子死了,也急死了。
我在五台山难民区看到日本兵刺刀尖上挑着小孩还哈哈笑。我们后面一家姓马的卖盐水鸭的没有走,女人躲在柴火背后,日本兵看见摇篮里躺着个小孩,逼老太要小孩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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