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045章 包烧雪青方
苏青崖这话说得太快,以至于刚才还在大快朵颐的静岚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苏青崖说得是他。可是当他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的师父和师兄弟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 他才堪堪停住喝福禄寿喜羹的手。
抹了一把嘴, 静岚眨了眨眼睛:“小施主,您这推断可站不住脚。方才可不是您带着我们哥几个, 在底下那个破山洞里面大吃特吃的么?”
“我带的,和你主动吃的——”苏青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有本质的区别。”
静岚看着苏青崖,还是满脸无辜。
“据我所知, 锦州大陆修士辟谷已有千年, 根本不可能随便吃点什么东西。吃东西对于修士来说, 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消遣,刚才——情况危急, 我虽然是让大师和你们一起吃,但吃掉了那些魔物, 我们就有了出去的机会。这对大师你们来说——是在救自己, 而不是因为想吃。”
苏青崖笑眯眯地看着对方:“大师他们被关押在这个地洞里面这么多年, 而我来到锦州大陆不过两三年。最近发生的事情——大师他们可谓是一概不知。所以,自然也不会知道什么辟谷不辟谷的事情。”
观静大师脸上的表情还算沉着冷静,可是手指下意识摸索得更快了。
而他身后其他的几个佛修, 则是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青崖,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这样的反应却恰恰让苏青崖的话更加具有说服力,无论眼前的“静岚”是谁, 他一定不是那个跟随着观静大师被关押了很多年的“静岚”, 或许也正是苏青崖的这份笃定, 捧着葫芦的静岚终于笑了一下。
“怪不得……”
静岚慢腾腾地站起身来,看着苏青崖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容:“怪不得那个老妖怪会被你吸引……”
“放屁!”陆野的声音突然传来:“老子是正儿八经的神仙,你才是老妖怪,你全家都是老妖怪!”
伴随着陆野的声音,苏青崖和观静大师周围的场景像是水幕一般缓缓地消退,露出了原本静宗的场面——这个时候苏青崖才发现,原来他们一直在静宗的后厨之中,根本就没有走出去。
此时的后厨已经被拆成了一片废墟,陆野好整以暇地站在外面,而杨玉寰则是面色不善地看着那个“静岚”。
静宗与苏青崖来时也大不一样:来时安静祥和的佛寺,此刻也已经变了个模样——原本纯白的世界里,多了好多黑红色的痕迹,黑色和红色交叠在雪地里,然后又被新落下的雪给彻底封在了雪山里。
就连那个就着雪山山势雕刻的菩萨,佛头里面都渗着一溜一溜的血迹。
看着不算十分恐怖,却让苏青崖不寒而栗。
似乎是注意到了苏青崖的目光,陆野一个箭步窜上来,直接将人揽入了怀中,然后轻轻地捏了捏苏青崖的手:“是我的错,是我从前瞎折腾,疏忽了徒弟们。”
一句话平平板板,确实陆野从出生以来说过最重的一句话。
因为这句话的背后,还有着静宗上下数百条的人命,以及这么多年来仙道追踪多年都没有追踪到的九煞魔君。
观静大师似乎没有想到静宗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一软,就直接跪倒在了雪地中,旁边的几个佛修慌了,赶快上前去扶住了自己的师父。
静宗不像是霜严宗、卿云派,他没有非常严格的一套门规。
只要经过了入门考验,进入了静宗之内,得到了掌门的认可,拜了师父,自然就算是静宗的人。佛修们多半自己修行、自己历练,遇上了问题找师父请教,各自都很清净。
而且,静宗的佛修都很……佛性。
他们并不太追求境界上的提高,反而多佛法钻研得很深。对极北之地的花花草草、凶兽灵兽很是在意,所以静宗说大也不算太大,但是说小——实际上却也不小。
算上在家、在外的弟子,静宗的人数可能比卿云派和霜严宗加起来还要多。
然而这么多人,在短短的几百年内却消失殆尽,只留下了雪山之中、佛头之上的缕缕血痕。观静大师大悲大痛,脸上没有表情,可整个人都在颤抖。
倒是那个站在雪地中同陆野对视的“静岚”,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些悠然的神情,只是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展现,额头正中心就被一枚银针稳稳地扎了个孔。
在场的几位多少都是体面人,就算有苏青崖这个“异数”在,苏青崖也很少对“非食物”动手。
陆野虽然是个老流氓,但他讲究,尤其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讲究。
于是,在场脾气最暴躁的,自然只剩下了那个为了一株灌木都要同静宗的人动手的杨玉寰。杨玉寰还是那身扎眼的女装,但是此刻他出手利落,甚至顾不上故意摆出的那副娇滴滴的模样。
杨玉寰吊着眼睛,斜睨着这个“静岚”:“我没空听你们叙旧,我只想要回我的炎燚。你们想要说话和腻歪就去旁边说去——”
而这句话的话音刚落,杨玉寰的指间便弹出了红色的朱砂细粉,顺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爬上了那个“静岚”的额间,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额心就被点上了一个血红色的点。
“此乃添了钦原翠羽的朱砂细粉,”杨玉寰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和尚:“我虽然是个医修,但是我这个医修出了名儿脾气不好。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劝你还是快些将炎燚交出来,别在这儿费大家的事!”
钦原,是昆仑丘的一种鸟。
大小如同鸳鸯,可是浑身剧毒,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是整个大陆上少有的剧毒之物。
朱砂有毒,若是用得多了,对人体也有害。加上了钦原翠羽的朱砂粉末更是毒上加毒。寻常修士遇上了这个都要烦恼,何况是杨玉寰这个精通医道的人下的手。
“静岚”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他就哑着嗓子大笑了出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杀了我又能如何?静宗这么多的佛修,他们的灵力和修为足够魔君大人恢复五六成的实力,何况,何况你以为,就凭这么一点点的□□,就能够毒死我么?”
他说着,脸上的皮肉竟然像是烧化的蜡一般,缓缓地脱落,露出了里面一个……一个彻底透明的人体,若非是他额心有那一点朱砂,只怕在场的所有人都要看不见他。
那“人”褪去了一层人皮之后还挺高兴,正准备趾高气扬地冲在场的众人炫耀,却发现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然后他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朱砂,一摸之后——手上也沾满了。
他一慌,忍不住地用力擦了好几下,却发现根本就是越擦越多,手上都沾满了红色的朱砂。
“怎么……会?”
“怎么会擦不掉吗?还有怎么会钉在你的魂魄上吗?”杨玉寰现在气顺了,他悠然地重新翘起手指,轻笑一声:“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招惹我们医修。”
陆野则是小声地在苏青崖耳边解释——钦原的羽毛有剧毒,加上朱砂就能够形成一种以前用来追杀叛逃门内弟子的追魂香,杨玉寰这人蔫坏,刚才又是用的银针。
那套银针看着普通,却是药王谷世代相传的“玉帘素带”、堪称药王谷的镇派之宝。
据说那银针是当年杨玉寰那个脾气比他还大的师父从某位神佛手中抢来的一根钉子,他自己打磨之后剩下了这么一堆银针。陆野说到这里轻哼了一声,说那个根本就是锁魂钉——冥界用来折腾犯人的。
也就是通俗小说话本里面所谓的十八层地狱的各种刑罚里,用来关押犯人的东西。
听到这里,苏青崖看向杨玉寰的眼神不由得肃然起敬。不过同时,苏青崖似乎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药王谷的医修们医术这么高明——人家治的不是病,而是你的灵魂。
什么叫做,治病治到你的骨子里,从根本上解决了修士们的各种问题。
那个被杨玉寰困住的魔修,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褪掉伪装逃生,却没有想到自己魂灵上都被打上了标记,他现在根本没有办法从陆野、杨玉寰还有观静大师手中逃生。
他暴怒之中发出了一阵爆喝,然后就操控着一团雪开始了攻击。
杨玉寰从来到静宗开始就憋了一肚子气,自然十分不客气地同对方对上了。陆野也给苏青崖设下了一道结界,然后加入了战局之中,剩下的观静大师和几个佛修,自然也是凑了进去。
对方本来胜在“隐身”,可是被杨玉寰摆了一道之后,也没有了多少优势。
加上陆野他们人多,没多一会儿就将人给打败。杨玉寰上前一步,逼问炎燚的下落,那个人讽刺地笑了笑,轻声道:“……若我不说呢?”
杨玉寰也笑,上下观察了一下,突然说了一句:“挺小。”
那人本来没有反应过来,可是顺着杨玉寰那看向下三路的目光,突然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透明的人颤了两下,声音都嘶哑起来:“……管你什么事!”
“本是不关我的事儿,”杨玉寰笑眯眯地从手中掏出了一柄小小的弯刀:“可是这么小,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着,杨玉寰舔了舔舌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味的东西一般,他眼中突突地闪着绿光:“我听说宫里的太监都是去了势的,而且以前都说有一种法门——男人若要成阴,自然就得割舍一些东西。”
杨玉寰的话说得隐晦,但是那个“人”听懂了。
他怪叫一声害怕地往后瑟缩了两步,杨玉寰适时地看着他问:“怎么,还不打算说么?”
可是在杨玉寰的话音刚落的时候,那个人突然跳起来,从没有防备的杨玉寰手中夺过了小刀,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只是那种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雪天中,竟然显得十分恐怖。
杨玉寰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手,呆了一呆。
然后,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杨玉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唷,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积极上赶着阉割自己的。”
那“人”似乎没有听见杨玉寰的嘲弄,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看不见的一双眼眸直直看向了观静大师。他的声音嘶哑而脆弱:“明明……还有这样的办法,可当年……你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
突然被点名的观静大师一愣,然后低垂下眉眼轻轻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有些无奈而惋惜地看向了那一团透明的人影:“佛门就到讲究缘分,仙家修道讲究道法自然,就算为师当年知道——”
“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年此人浑身阴脉,在开凡期停留了太久的岁月。观静大师找来的功法又多半都是女子修炼的,男子修炼不宜,却也可以让男子“变为”女子。
只是这样的方法,太过损阴德,观静大师不齿,偏偏这人又是个痴的,为达目的、不论方式手段。
那个透明的人影摇摇晃晃地大笑着,疯疯傻傻看得众人心惊,最后观静大师长叹一声:“为师唯一的过错,不是一早没有对你言明静宗功法和你的经脉相冲,也不是给你找寻功法的时候没有知会你——”
“而是一开始的时候,为师便不该因为一念之仁,而留你性命。”
说着,观静大师的指间流窜出了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中还有佛号万字印,光芒将那个古怪的人影包围,隐隐约约重现了当年他隐约的模样——是一个模样生得极其俊美的年轻男子。
大约是阴脉的缘故:男生女相、命多磨难。
那人看着观静大师,脸上露出了一个讽刺的表情:“巧了,我也后悔……若自己从没有来过极北之地。”
“……痴儿,”观静大师摇摇头,无可奈何地道了几句佛经:“放下我执,才能够真正的清净自在。你连最基本的佛法都看不透,又如何能够修习静宗法门,去吧。”
一句话说完,那人就带着怨毒的目光消失在了观静大师手下。
观静大师身后的几位佛修都闭目跟着念起了往生咒,陆野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
九煞魔气的动作越来越快,从六壬城开始再到整个静宗,只怕将来仙魔大战一触即发。陆野想了想,挥了挥手,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空中笼罩了整个静宗,那些掩埋在白雪下的血迹也在同光芒接触的过程中消失。
外层冰封的雪花褪去,露出了里面原本的模样,被冻在山间的东西纷纷滑落在地。
木鱼、僧袍、典籍,没有被吞噬的骸骨和头骨,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每一样都在昭示着曾经静宗的热闹和繁荣。
看着这一切,观静大师的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几个佛修都红了眼睛,有两个还小的,则是看着那些骸骨崩溃地跪倒在了地上泣不成声。
金光最终停留在了雪山里的那口雪钟下,陆野眯着眼睛缓缓开口:“静宗原本就不是靠人而成的宗门,静宗能够成为六大宗门之一,靠的是人心里的那点坚持。”
观静大师急速回头,目光惊讶地看了陆野一眼。
“人心不死,佛灯不灭。”陆野冲观静大师笑了笑,大大方方地任对方探寻,然后趁着对方还在思索什么的时候,陆野指间一动,手中就多了一串东西。
那是一个手串,同苏青崖得到的那串佛骨手串不一样,陆野这个手串拿出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老旧。偏偏上头一层包浆十分完好,而且每一颗佛珠虽然大小不算十分整齐,可是看上去却隐隐约约有一种古朴的粗犷。
观静大师一愣,看向陆野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魔道的事情总要解决,”陆野笑眯眯:“日子也总要过下去,起来吧小观静——”
“还有,不许告诉万行舟我在这里。”
僵硬着脖子愣了许久,观静大师终于缓缓地在陆野面前跪下,双手接过了那串佛珠,然后恭恭敬敬地冲陆野磕了三个头,在观静大师身后的几个佛修都惊呆了——
然后观静大师站起身来,再也不看陆野一眼,转头吩咐剩下的几个佛修们——重建静宗。
世传古佛燃灯在教导佛陀渡世后,曾经留下了十八颗砾光舍利,后来历经千百转,没人知道这东西去了哪里。有人说是放在了灵山下头镇着,有人说是放在燃灯寺中,有人则说被引渡人放到了冥界。
偏偏没有想到,会在陆野手中。
或者说,会在北林上神这个不靠谱的老流氓手中。
拿人钱财、□□,拿到了手串的观静大师,彻底忽略了大师兄万行舟发过来询问师父去处的传讯,面无表情地招呼剩下的弟子们继续干活。
而帮着“小徒弟”收拾了烂摊子之后,陆野又头痛地陪着杨玉寰找到了所剩不多的炎燚和炎燚子,熬成了一锅黑黢黢的东西给那个动不动就昏迷不醒的萧九臣喝下。
等陆野回神的时候,却根本没有看见苏青崖。
心里还没来得及惶恐,就闻到了一股子特殊的味道——那味道初次闻起来有点臭,可是很快就被一种烤肉的味道给盖掉,陆野闻着味道往外走,果然看见了在大雪地里架了火的苏青崖。
苏青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几片棕榈叶子,竟然将整个叶子包裹成方方正正的一块,里头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闻上去倒是令人食指大动。
“哪来的?”
“棕榈叶还是里面的东西?”苏青崖狡黠地看了看陆野,顺手就将陆野拽着坐在了自己旁边:“棕榈叶是杨玉寰送我的,至于里面的东西嘛——我地里挖出来的。”
陆野眨了眨眼睛,想起那些骸骨和头颅,浑身不知为何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放心,只是青方而已。”苏青崖翻了个白眼,大约从陆野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他简单解释了一下青方是什么,实际上就是我们现在所吃的腐乳,不过是用黄豆浸泡、磨浆、点于、压制成豆腐后切成小块的制作方式。
然后经过发酵,在窖藏一段时间就会保留这种东西的美味。
不过苏青崖没打算让陆野直接吃腐乳,而是打开了其中一个翠绿色的棕榈叶,里面包着一条在雪山里面很难找到的雪鱼——这个是观静大师默许的,毕竟雪鱼的数量很多,和锦州大陆的锦鲤差不多。
况且也是和观静大师掰扯这个,苏青崖才清晰地知道——其实佛修也是可以吃肉的。
他受到现代禅宗的影响太多,总以为和尚就是要出家禁欲食素,后来和观静大师提起,这才想起来——日本的和尚还能成婚,不过是派别不同,中国的佛寺受到了禅宗影响,才会给人这样的误解。
于是苏青崖用雪鱼肉加上青方烤制,就成就了这道包烧青方烤鱼。
鱼肉松软细腻,加上了青方的滋味鲜美,这道菜当真是风味独特,陆野吃了一阵,暗搓搓地掏出纳戒来给一人发了这样东西。
然后,远在无山的千峰老人,忽然非常愤怒地站起身,指着外面摸不着头脑的众人:“把无山上下所有能吃的活物今天晚上之前给我送出去——!”
秀,秀几把秀。
单身了数千年的千峰老人,差点捏碎了自己手中的白玉纳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