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_6
”和“人类解放”的信念,它想要的是一个被拔高的、只想拥有优先特权统治地位的话语权,这其实就已很危险了,因为它接下来要干的就是以真理的独尊地位要求思想的大一统。所以,在历史学中,它又被称为“宏大叙事”,指进行理论模式的建构。如果连形容词和比喻都尽量不要,肯定对元叙述也得小心。你看,一到后现代思潮来临,就认出了这种所谓纯粹的主观建构中的“权力”因素,根本就不想再给它存活的机会了。后现代把现代主义打落了水,但还有部分浮了起来。当然,小说中的这个概念可以认为是一个研究和开辟纯粹叙事的企图,就像后来的零度写作。然而,从来也就不存在真正的零度。
我不喜欢给马原粘上这个标签。“元叙事”最好直接就叫“原叙事”。马原的原。
马原是很客气的人,塞林格就没他这么客气,不像马原那样给你通报一声我是谁,麦田里的守望者开头就说
你们想知道的头一件事大概是我是在那儿生的,我倒霉的童年是怎么过的,父母生我之前都干了些什么,以及所有大卫科波菲尔一类的废话,可我不愿说。
很随意地撒点小脾气,不陪你玩儿,小说你爱看不看。
塞林格有点粗俗,很不讲究,这篇小说的开头还是从对传统自传体的粗俗模仿开始的。这也是一种大胆,不是别人的小说都那么讲究开头嘛
偏不。
相比之下,毛姆就要温柔得多。这也是毛姆有更多的女性读者的原因,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毛姆这名字翻译出来就像是个女的。总之,你看他刀锋怎么开头
我以前写小说从没有像写这一本更感到惶惑过。我叫它做小说,只是因为除了小说以外,想不出能叫它做什么。故事是几乎没有可述的,结局既不是死,也不是结婚。死是一切的了结,所以是一个故事的总收场,但是,用结婚来结束也很合适;那些世俗的所谓大团圆,自命风雅的人也犯不着加以鄙弃。普通人有一种本能,总相信这么一来,一切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男的女的,不论经过怎样的悲欢离合,终于被撮合在一起,两性的生物功能已经完成,兴趣也就转移到未来的一代上去。可是,我写到末尾,还是使读者摸不着边际
毛姆在给我们讨论小说,讨论故事怎么收场,讨论爱情、结婚、大团圆、下一代,这么多内容,有哪一个不是我的读者,尤其是女人感兴趣的呢可是,再把开头的最后两句抄下来“可是,我写到末尾,还是使读者摸不着边际”这就是毛姆的高明之处,整个儿就是在给你设套,用的是不断给你解套的方式,为的是使那个套子变得更紧。他的叙述很好地遵循了套子的不紧不慢的原则,该紧的地方一定紧,该松的地方一定松。他先用些你关心的、貌似公允的、伪名言式的东西取得和你的亲近,使你觉得像进了一家免费商店一样,每一样都感兴趣,可当你出门时,还是有个穿别样衣服的上来了对不起,我们虽然不收钱,但希望你能为我们为我们做点什么就不说了。总之,你进来很容易,而且一般只因为好进来就进来了,至于出去,到出去的时候再说吧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这么玩,才敢怎么玩。马原一定是发现了毛姆的种种隐蔽的诡计,所以他说自己很喜欢毛姆,因为,那也是在欣赏自己的聪明哩。可我一直就不是个聪明的男人,因为我总是发现有更多的人比我聪明。
8
元叙事2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虽然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在错误与疑惑的围绕下,过一会儿将开始活动,逐步地损害完美的开局,暗中使这儿或那儿发生时间颠倒,位移晃动,境界混乱,形象歪曲,最后一步步全部收场。
这完全是一个破坏王似的人物。他太直接了。法国新小说的执牛耳者罗布格里叶,他大概是真的对老式的读者很不耐烦,所以一开始就公布了游戏规则。既然是规则,你就得一一熟悉,可是,最难做的是改变已经形成习惯的阅读口味。妈的,这个故事怎么颠三倒四的这儿怎么像缺了一页似的这儿怎么就不能再说明白点儿这书是不是装订有误这事儿明明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嘛这作者会不会他妈的讲故事
哈哈,你生气了吧你在咒骂吧开心的可是罗布格里叶本人,他甚至连坏笑一下都不。他不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吗你不是平时老说要讲游戏规则吗那么,请问,你熟悉规则了吗你明知道平时常玩的那些玩意儿没什么意思,想找一个跟你智力相当的新项目来玩玩,怎么刚玩几下就不行了
马上请出更狠的伊塔洛卡尔维诺。
你即将开始阅读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寒冬夜行人了。请你先放松一下,然后再集中注意力。把一切无关的想法都从你的头脑中驱逐出去,让周围的一切变成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不再干扰你。门最好关起来。那边老开着电视机,立即告诉他们“不,我不要看电视”如果他们没听见,你再大点声音“我在看书请不要打扰我”也许那边噪音太大,他们没听见你的话,你再大点声音,怒吼道“我要开始看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了”哦,你要是不愿意说,也可以不说;但愿他们不来干扰你。
你千万别生气,你要知道了新小说的种种特征,也许就不会生气的,可我只能放到后边慢慢讲。读伊塔洛卡尔维诺,他当然已说得很清楚了,必须集中注意力,什么噪音也不要有。任何的分心你就帮了作者本人的忙,因为他给你的分岔已够多的了。你一分心就又多出一个岔儿来,或者就只身到了沙漠或是沼泽,或者一下就滑到了河里,那可是要命的事情,谁也救不了你。当然,伊塔洛卡尔维诺有一点没提醒你,那就是阅读之前你得先评估一下你的智力。陈村说伊塔洛卡尔维诺是写给那些智力过剩的人看的。这从王小波最推崇卡尔维诺也可以得到证明。如果你的智力不够,那就看多少算多少吧。
我就不用再分析这个开头啦,只跟你简单说说这小说的故事这不,开头已说了寒冬夜行人一书已出版发行,有一位男读者正满怀激情屏气凝神地开始阅读了,但当他急不可待地读到32页以后,发现该书装订有误,看不下去了,于是很生气地找到书店,要求更换。书店老板立即解释说,很对不起,他也刚接到出版社通知,这本书在装订时与波兰作家巴扎克巴尔的在马尔堡市郊外弄混了,正准备更换。就在书店里,男读者又遇到了一位女读者柳德米拉,也是来要求更换新书的。因为书这个最古老而没有创意的媒介,一男一女就开始交往了,恋爱了。小说因此便有了两个故事为线索,一是男读者阅读并寻找寒冬夜行人而得到的十篇毫无联系的小说开头,一是男读者与女读者是怎么搞在一起的。最有趣的是,这十个故事本身是没什么联系的,都是只有个开头,每个故事的写法都不一样,但每一篇故事的开局与上一篇故事的结尾又是相关的。
你现在知道了我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带你寻找开头了吧
就在这本书中,卡尔维诺就像我说过的那样,生怕你不陪他玩了,所以就直接告诉你说,“我真想写一本小说,它只是一个开头,或者说,它在故事展开的全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开头时的那种魅力,维持住读者尚无具体内容的期望。”你看,从前那些写小说的哪有人这么关注过你的阅读心理从什么小说接受美学或发生学上把你搞得清清楚楚因此,可以说吧,寒冬夜行人是卡尔维诺孜孜不倦地探索小说创作的最终总结。也因为这个原因,如果你要准备写小说,或者想要看懂小说,能更好地阅读现代主义的小说,你都最好阅读一下寒冬夜行人,如果读一遍不行,就读两遍十遍吧。
想看书来
元叙事3
怪头怪脑1
文似看山不喜平。好多故事开始都出人意料。
福特玛道克斯福特的好兵开头
这是一个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最令人忧伤的故事。我们在疗养季节的瑙海姆城结识阿许本姆夫妇,前后历经九个年头,我们熟极了也许这么说倒不如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手和合用的手套一样,既贴近又宽松舒适。我和我的妻子结识阿许本姆上尉夫妇就像我们可能结识任何人一样,但是,在另一种意义上,我们对他们又一无所知。我想,这种情况只有与英国人打交道时才可能出现;时至今日,我对英国人还是一点儿都琢磨不透,半年前我才第一次来到英国,我实话,我还从来没有深入地探测过一个英国人的心灵。以前我对英国人的认识十分肤浅。
瞧瞧他把英国人说成什么样了前不久我去听一位英国封面设计师的讲座,他的所有封面都有几个共同的特征,一是包不住的贵族气息,二是带手工气质的园林意味,三是优越的幽默意识。我觉得从封面里就能看到很多这个民族的传统。可在这篇小说的开头,这对英国人夫妇太奇怪了作者与他们结识了九个年头,就像手和手套的关系了,可另一方面作者又说对他们一无所知。怎样才能把一个英国人认识得很清楚呢这不是外交场所,也不是战争时期的那种功利十分明显的定性分析,比如,说看清这个民族的劣根性,推算他们会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投降。但这是小说,小说不想做这种分析。小说只是好奇,只是叙述,只是呈现,叙述能走多远就多远,语言能达到什么样的极致,那就是它最后的边界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边界,而是没有边界。
看完好兵,再看好兵帅克吧,我们最好每次只增加两个字
“原来他们把斐迪南给干掉啦”女佣对帅克先生说。很多年以来,军医审查委员会宣布他害了神经不健全的慢性病,他就退了伍,从那以后一直就靠贩狗过活替奇丑无比的杂种狗伪造血统证明书。除了干这营生以外,他还患着风湿症。这时,他正用药搓着他的膝盖。
第一次读好兵帅克,我几乎是被逗得开怀大笑,但笑着笑着就发现自己笑错了,但我还是笑个不停。因为在某个地方,作者并不真是要引你发笑,而是,他说的都是严肃的事情,他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事情都是残酷的,真的事情原本就不该那么好笑。因为我们的伪装我们的语言就是最大的伪装我们常常都不以伪装为伪装地取笑别人。我们甚至连假装知道同时也是在嘲笑自己都不愿意。
这一本书都在不断地告诉你我,这世道本是多么荒谬。我们的理解力只限于笑。我们没有能力去找出更多的东西来。人生就是一场战争。这就是一部有关战争的小说,说它有关,而不是描写,因为描写又是最大的装模作样,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一个跟帅克一样的好兵被记录下来了。
就在这个短短的开头里,本身一点也不搞笑的帅克就开始坚硬地幽默起来,不要忘了,小说名字就说了,他是一个好兵,一个好战士,只不过从开头我们知道的具体情况是,一个军医审查委员会经组织鉴定他害了神经不健全的慢性病,让他转业退伍了。一个战场上的好兵退伍后在做什么呢当狗贩子,然而又不是我们常说的狗贩子,也就是养狗卖狗,或者卖卖狗肉,或是带狗参加各种选美歌咏比赛。因为这些事情明显地是神经健全的人干的,帅克干不了。他能干的和正在干的事情是替奇丑无比的杂种狗伪造血统证明书。奇丑无比,杂种,这就是在人堆里经常要受气的那一类人,常常也都是“神经不健全”,可这类人常常要比任何人都健全。作者这几句话的机锋在于帅克没法在战场这种严肃的地方去证明自己神经健全,只有通过有血统证明的狗来证明。这中间有一个“伪造”,伪造什么呢每个人的想法肯定不一样,就看你先想到了哪里,比如审查委员会的结论算不算伪造出兵打仗需不需要伪造一个正当的理由还有,我们换个角度,从做狗生意的角度看,最挣钱的是什么呢当然既不是等着母狗下崽,等着狗从各种大赛载誉归来待价而沽,而是,替奇丑无比的杂种狗伪造血统证明书。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人所做的刚好是最符合赚钱之道的事,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们只能猜想,帅克当兵有些年头了,他也许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原理,甚至,跟他一起光荣当兵的二狗子不知怎么就升上了元帅,从此就不跟他说话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怪头怪脑2
无论怎么说,替奇丑无比的杂种狗伪造血统证明书,这是这一段里的最佳酵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