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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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他们进了黄原宾馆少安包下的房间。弟兄俩都是第一次住这么高级的地方,不免又感叹地议论了一番。

    两个人商量着先洗澡晚上掏十八块房费,不洗个澡简直对不起这钱

    少安先躺进澡盆的热水里,舒服得嘴里呻吟着。少平光身子穿个裤头,为哥哥搓背。

    他们一边洗澡,一边先拉谈家里和村里的各种事。主要是少平询问,少安给叙述。对于他们来说,亲爱的双水村一切都永远那么令人感兴趣,有说不完的话题。

    通过少安的描述,少平才知道,在他离开的短短时间里,村子里又有了许多新变化。哥哥说到村里某个人或某件事,少平完全如同身临其境一般。他们在一片蒸气笼罩之中边说边笑,心情格外愉快。当然,他们更兴奋的是,想不到生活使他们在这样一个地方相会

    当说到他们的老祖母的时候,少安对少平叙述了刘麻子为奶奶捉“白狗精”的故事这是母亲告诉了秀莲,秀莲又告诉了他的。弟兄俩同时为这出有趣的闹剧大笑了一番。少安从澡盆里出来后,那一盆水竟变得象墨汁一般黑,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污垢,如同发洪水时的河柴沫子。少平拿蛇一般柔软的金属管喷头给哥哥冲洗净身子,又把盆中的黑汤换成了清水,自己随即泡了进去。就在他身子入热水的一刹那间,象被刀子捅了似的喊叫了一声。那是水刺激了他脊背上的创伤。

    少安心一沉。那种愉快的情绪顿时消失了,他记起了他此次来黄原的使命等弟弟洗完澡再说吧

    少平洗完澡后,弟兄俩象抽了筋似的,软绵绵地分别坐在了沙发上。

    少安心想现在应该谈那件事了。

    他想了一下,便直截了当地说“我这次来是寻你回家的。”

    少平脸色陡然变了,惊骇地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家里确实没事。”少安说。

    “那为什么你亲自跑来找我”少平有点纳闷。“回去咱们一块办砖厂”

    噢,原来是这

    少平卷起一支烟,寻思着说“我的户口已经迁到了黄原。再说”

    “户口好办迁回去不就行了”

    少安说着,也卷了一支旱烟卷。

    “我已经习惯外面的这种生活”少平说。

    “这外面有个什么好处受死受活,你能赚几个钱回去咱们合伙办砖厂,用不了几年,要什么有什么”“钱当然很重要,这我不是不知道;我一天何尝不为钱而受熬苦可是,我又觉得,人活这一辈子,还应该有些另外的什么才对”

    “另外的什么”

    “我也一时说不清楚”

    “唉,都是因为书念得太多了”

    “也许是”

    “我不愿意看着你在外面过这种流浪汉日子”“不知为什么,我又情愿这样”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弟兄俩鼻子口里喷云吐雾,各想各的心事;也想对方的心事。生活使他们相聚在一块,但他们又说不到一块。两个人现在挨得这么近,想法却又相距十万八千里

    “那这样说,我这趟黄原算是白跑了”少安问。“哥,你的一片好心我全能理解哩可是我求你,让我闯荡一段时间再”

    “那又会有什么结果”

    “说不定能找到个什么出路”

    “出路”少安不由淡然一笑,“咱们农民的后代,出路只能在咱们的土地上。公家那碗饭咱们不好吃”“我倒不是梦想入公家门。”

    “那又是为什么”

    “唉,我还是给你说不清楚呀”

    少安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他又问少平“你月月给兰香寄钱吗”“不多。一月寄十块。”

    “可我给她钱,她却不要。这叫我心里难过”“你不要难过,哥。兰香现在有我哩。咱们分了家,不要叫我嫂子不高兴”

    “兰香这么说你也这么说”

    “你要理解我们的心情哩”

    “我”

    孙少安突然用一只手捂住两只眼睛,当着弟弟的面哭了。少平慌忙起来给他冲了一杯茶水,端到他面前,劝慰说“哥,不要哭。男子汉,哭什么哩咱们一家人现在不都好好的”

    少安抹去脸上的泪水,说“可我就是难过日子过不下去难过,日子过好了还难过你想想,我为一家人操心了十几年,现在却把老人和你们撇在一边管不上”“不要这样说无论是父母,还是我和兰香,都会永远感激你的你已经尽到了你的责任。分家前,在东拉河边,我就对你说过这些话。哥,你对我们问心无愧。真正有愧的是我们,现在应该是我们为你着想的时候了。爸爸姐姐也是这个意思。我们都希望你能过几天畅快日子”

    “至于我和兰香,我们都大了,不应该再连累你。我们怎能常让哥哥关照呢哥,你更不要担心我咱们是一根蔓上的瓜,尽管各走各的路,但心是连在一起的。不过,还是我过去的想法,咱们为什么一定要一辈子在一个锅里搅稠稀呢”

    “那说来说去,你是不准备回去了”

    “我真的不想回去。我不想就此罢休”

    “唉”

    孙少安看来很难再说服孙少平了。

    兄弟俩于是又沉默起来。

    后来,他们只好转了话题,开始讨论了许多家庭实际问题。

    一直快到天明的时候,两个人的情绪才又激昂起来。虽然少安没能说服弟弟回家和他一块办砖厂,但他们兄弟俩兴奋地议论了这两年家底发生的变化,互相还鼓了好多劲,这使他十分高兴。通过实际观察,少安感觉弟弟的确成了大人,看来完全可以独立在外面闯荡他现在对这点倒可以放心了。归根结底,孙少安还不是那种纯粹的老农民意识;他多少还有点文化,本质上又不属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因此他也朦胧地思索,弟弟的这种生活态度或许也有他的道理

    天大明以后,弟兄俩又到自由市场上一人吃了四碗荞面合烙。

    既然话已说到这种程度,少安就不准备再在黄原停留了。他决定一会就坐班车回家去家里有多少事在等着他做啊

    临走前,他硬给少平留下一百元钱。他让弟弟给原西城的妹妹寄上五十元,让她买身换季的夏衣;另外的五十元,让少平把他的被褥换一下。

    “一定把被褥换了你尽管揽工,可终究是出门人啊”他嘱咐弟弟说。

    少平怀着无限温暖的感情,把哥哥给他的钱装在贴胸的衣袋里。

    他一直把哥哥送上了开往米家镇的长途公共汽车。

    当汽车走远了的时候,他眼里忍不住涌上了两团热乎乎的泪水

    孙少平送走哥哥后,怅怅然回到黄原宾馆的停车场,骑上田晓霞的自行车,去了师专他要把自行车还给晓霞。晓霞碰巧不在宿舍。他要赶回去上工,顾不得再去找她,就把车子安咐给她同宿舍的人。

    少平怀着一种踏实的心情,一路步行着从北关回到了南关的柴油机厂。他准备把挎包送回他住的地方,然后就去上工起码还能赚半天工钱

    当他进了自己那个门窗洞开的房间后,吃惊地站住了。

    他看见,麦秸草上的铺盖焕然一新。一块新褥子压在他的旧褥子上,上面蒙了一块淡雅的花格子床单;那块原来的破被子上摞着一床绿底白花的新被子一切都象童话一般不可思议

    孙少平刹那间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一下子忘情地扑倒在地铺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流着泪久久地吸吮着那股芬芳的香味很长时间,他才从被子上爬起来;同时在枕头边发现了一张二指宽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要见怪,不要见外。田。

    孙少平用手指头轻轻抹去了脸上的泪珠,迅速换上了那身脏衣服,便象孩子一般蹦跳着下了楼,大踏步向工地走去

    第四十五章

    端阳节前后,石圪节搞了个物资交流大会农民俗称“骡马大会”。

    哈呀,在这个小街镇的历史上还没有过如此的红火热闹几天以来,肩挑手提的庄稼人源源不断地涌到了这地方;石圪节的那条土街从早到晚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土街下面的东拉河沟道里,到处拴着牛、羊、猪、骡、马、驴等等的牲畜。生意人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带着一脸的诡秘,在袖简里,在草帽下,捏码子搞交易。东拉河小桥的两头,蔬菜、粮食和各种农副产品一直摆到了两边的井坡上;甚至都挤上了河对面的公路赶会的庄稼人已经远远超出了石圪节公社的范围,许多人都是从外公社和外县跑来的。至于本公社的庄稼人,就是什么买卖也不做,至少要腾出一天时间来赶一赶这多年不遇的红火热闹。

    最吸引人的地方当然是在戏场里。这种物资交流会没有不请剧团来演戏的。可怜的石圪节连块平坦的戏场也找不到,就在街东头一个小山湾的土坡上,用帆布搭了个临时戏台。另一面土坡说是观众席。这倒也好人们在斜坡上看戏,象城里那些讲究的剧院一样,座位依次升高,谁也挡不住谁的视线。

    剧团是公社徐治功主任从县上请来的,其中有几个演员在本县的知名度,大大超过了当时中国的电影名星陈冲和刘晓庆。

    农历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