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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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批俄国和巴尔干作家的小说结集出版。经过一年多努力,书终于问世了,就是分成两册的域外小说集、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倘能够有影响,多少也可以弥补新生流产带给他的失望。可惜的是,书的销路很差,上册印了一千本,下册印了五百本,可上下册加在一起。卖出去的还不到一百本。那堆积在寄售处库房里的剩余的书。足以将鲁迅内心又一次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

    新生的流产和域外小说集的滞销,向他清楚地展示了留学生活的暗淡前景。他在日本已经住了七年,最初的狂热日渐消减。思想上的矛盾开始显露出来,他也越来越容易怀疑和犹豫了。倘若在这时,能有实际的成绩做出来,那还可以坚定原先的启蒙信念,偏偏又接二连三地遭受挫折,就不能不使他为以后感到担忧接下去做什么好就这样坐在公寓里读书、学德语也就在这时,绍兴老家又一次向他撒出网来因为家中添了朱安,生计日艰周作人又在东京读书,还要和那位自本姑娘羽太信子结婚,急需接济,母亲希望鲁迅能回国谋生,以养全家前面已经路途茫茫,背后又生出这么多牵制,两方面一旦合了围,留给鲁迅的回旋余地,也就没有什么了。一九0九年八月,他离开东京回国,结束了十年的求学生涯。十年前他怀着寻找国家和个人出路的热情离家远行,可现在,他却为承担他其实并不愿意承担的责任而返回故乡,当他站在轮船甲板上回顾那离得越来越远的日本海岸线的时候,他的心情会是怎样呢我想,他一定清楚地感到了命运之神的严酷和无情吧。

    注释

    1许寿裳我所认识的鲁迅十九页。

    2鲁迅破恶声论,集外集拾遗二十一页,二十四页。

    3鲁迅坟,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二十六页。

    4鲁迅破恶声论,集外集拾遗,二十六页。

    5鲁迅文化偏至论,坟三十六页。

    6鲁迅摩罗诗力说,坟四十九页。

    7同5。

    8鲁迅摩罗诗力说,坟,六十二页,六十四页。

    9同上书,五十三页。

    10鲁迅破恶声论,集外集拾遗,二十三页。

    11同上。

    12鲁迅中国地质略论,集外集拾遗,十八页。

    13鲁迅文化偏三沦,坟三十七页。

    14鲁迅破恶声论,集外集拾遗,二十六页。

    15同上书,二十七页。

    16景宋民元前的鲁迅先生,见孙伏园鲁迅先生二三事五十页。

    17周作人周作人回忆录、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0年版,二百五十页。

    18同16

    19鲁迅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四日致许广平信,两地书三十七页。

    第六章 待死堂

    鲁迅回到国内,先是在杭州的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担任生理和化学教员。我见过他此时的照片短发,西装,雪白的衬衫,系着领带,唇上留着短短的胡髦,很神气。这似乎正表现出他的心态,虽说是口园挣钱养亲,毕竟还挟着一股东京生活的豪气。你看儿个月以后,全校教员奋起抵制蛮横守旧的新学监,他会那样坚决地冲在前面,以至被人称为“拼命三郎”,就可以知道他的锐气还有多么旺盛。

    但是,这时候的清廷已经摇摇欲坠,社会各界一片黑暗,即使身在新式学堂,空气也一样浊重难堪,且不说官僚的压制,小人的倾轧,就是那似乎应该真心未汇的学生,有时候也会使鲁迅大吃一惊。有一次上化学课,在教室里试验氢气的燃烧,他在讲台上放好一个氢气瓶,却发现忘了带火柴,只好对学生们说“我去取火柴,你们别去碰这个瓶子,一旦空气进去了,再点火就要爆炸的”可是,等到他拿了火柴回来,一点火,那氢气瓶“嘭”地就炸开了,他手上的鲜血溅满了雪自的西装硬袖,也溅满了讲台上的点名簿。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原先坐在前面两排的学生部早已移坐到安全的后排去了,他们是知道氢气瓶要爆炸的我真无法想象他当时看着这群学生的心情,说他们年幼无知罢,他们中有些人的年龄,早已超过了三十岁,那么是存心捉弄教员倘真如此,他还有什么心情继续给他们授课直到多年以后,他在北京还屡次提起这件事,可见刺激是如何深。那火柴引爆的岂止是一只氢气瓶它分明引爆了埋藏在鲁迅心中的全部怀疑和不信任。

    在杭州仅仅当了一年教员,他便离开,回到绍兴的府中学堂去当学监。大河都那样污糟,小沟里怎么会干净,他在府中学堂教了不到半年,就已经想辞职了,实在是找不到其他的地方,才又勉强干了一学期。到第二年夏天,他无论如何不想再干了。他向上海的一家书店申请当编辑,还译了一点德文书去应考,结果被拒绝了。他又托朋友往其他地方找饭碗“越中学事,惟纵横家乃大得法,不才如仆,例当沙汰。而家食既难,它处又无可设法,京华人才多如鲫鱼,自不可入,仆颇愿在他处得一地位,虽远无害”1一面是“家食”的逼迫,一面是“纵横家”的排挤,他夹在这样的缝隙之中,心情自不免消沉起来。他此时只有一个好朋友许寿裳,可以发发牢骚“仆荒落殓尽,手不能书,惟搜采植物,不殊向日,又翻类书,苔集古逸书数种,此非求学,以代醇酒妇人也。,3语气间竟流露出一种凄苦。贫困和闭塞,向来是套在中国文人脖子上的两根绳索,你有再大的志向,一旦饭碗被砸,就立刻会访惶无措;纵有满腹经纶,一旦溶入宵小狠集的角落,也就毫无办法,徒然受气。古往今来,多少有才气有抱负的文人,被这两根绳索勒得奄奄一息。你看鲁迅,回国才两年,心情思路都已经和作“拼命三郎”的时候大不相同。他自己也知道,有一次对许寿裳讲述催周作人回国的事“起孟来书,谓尚欲略习法文,仆拟即速之返,缘法文不能变米肉也,使三年前而作此语,当自击,然今兹思想转变实已如是,颇自悯叹也”,3很明白自己的精神活力,已经被艰难琐碎的生计之碾磨损得伤痕道道,就像十年前一样,倘若不能挣脱出去,他多半又要被他深恶的绍兴城吞噬了。

    就在他一封连一封向许寿裳写信求援的时候,辛亥革命爆发了,几乎一夜之间,中国就变了颜色,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取代了宣统皇帝就是个人的组织的类。因此,国家必然要强制个人,个人在,千千万万中国人也由清廷的奴隶变为民国的公民。武昌起义后一个月,革命党人王金发带着军队,乘坐一队大木船抵达绍兴,当上了绍兴军政府的都督。以共和代替专制,本是鲁迅在东京奋斗的目标;浙江会党出身的王金发,曾经陶焕卿的介绍,参加过光复会,更算得上他的同志。因此,无论全国还是绍兴,形势的发展似乎都符合鲁迅原先的期待,王金发到绍兴不久,便委任他为绍兴师范学堂的校长,更容易使他产生希望,似乎天地果然翻了个身,新的时代开始了。

    鲁迅又变成了“拼命三郎”。他奔走迎接绍兴的光复,还自己挟着指挥刀,带领学生上街游行,维持秩序。接手绍兴师范学堂的校长之后,更是尽心尽力,从学生的睡眠一直管到他们的伙食,查夜,诊病,代教员批改作业,向王金发索讨经费,几乎到了事必躬亲的地步。他还支持几个学生办了一张越锋日报,替他们拟发刊辞,辟杂文栏,换着笔名写短文,针砭绍兴的种种时弊,甚至抨击军政府。昔日在东京筹办新生,撰写政论的热情,再度焕发出来。

    但是,就像中国的其他地方一样,绍兴是这样一个绍兴,不作根本的改变,只换几个当官的人,那就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王金发很快就被原先的绅士们围住,得意洋洋地摆起都督的威风,连他手下的随员,穿布衣来绍兴的,不上十天,也纷纷换上了皮袍子,腐败的速度一点都不比旧官僚慢。鲁迅的日子很炔又难过起来,种种排挤且不去说,单是学校的经费,就要催了又催,最后干脆答复说“没有了”他这校长还怎么当回到家里,他忿忿地对母亲说“绍兴地方不好住在在绍兴非要走衙门,捧官场不可。这种事我都搞不来”4王金发不给学校经费,却送了五百块大洋去收买越锋日报,那几位年轻人居然也收下,鲁迅跑去劝阻,竟碰了一鼻子灰。上面是这样的军政府,下面是这样的反对派,辛亥革命前那种视绍兴为“棘地”的念头,自然会重新浮上他的心头。中国的老话说,危邦不入。既然绍兴不可居留,那就还是走吧。不到一个月,越锋日报馆果然被王金发的士兵捣毁,就更证实了他的判断从少年时代起,绍兴就一直使他蒙受压抑,即使辛亥革命,也不能改变这种状况,他再也不用抱什么希望,他韧绍兴这座城市的缘分,已经尽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由于许寿裳的推荐,南京临时政府的教育部长蔡元培邀请鲁迅去当部员。这不啻是向他开启了一扇逃脱绍兴的门户,他当然要夺门而出。一九一二年二月到南京;三个月后教育部北迁,他又被任命为北京政府教育部的金事;兼社会司第一科科长的联系称内部联系;反之,称外部联系。两者是对立的统一。,于是在五月底抵达北京,住进宣武门外的绍兴会馆。

    从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二五年,鲁迅在教育部做了十三年的佥事,他对工作相当负责。为筹办历史博物馆,他曾经捐出个人收藏的文物;有一次,办公室里堆着一批送往德国参加万国博览会的文物,他甚至通宵守卫,不眠至晓,那一,套通行几十年的汉语注音字母6、夕、门、e,就是他和许寿裳等人在一次教育部的“读音统一会”上建议通过的。由于协助筹办一个展览会,他还获得教育部的一枚奖章。甚至到西安讲学,他也不忘记指名看西安“易俗社”的秦腔演出、还捐款给这个剧社,因为它受过教育部的褒奖,正在他工作的范围之内。他是个认真的人,既然拿着官俸,做事自然不会马虎。但是,他初到北京时的格外尽力,是否也因为这是一种新的生活,他愿意自己的命运有个转折,所以特别殷勤呢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有一个值得的意义,这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欲望,虽然鲁迅经历过那么多挫折和失望,现在这远离绍兴,依时办公的生活,毕竟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倘他固此产生某种隐约的希望,不也是非常自然的吗

    可是,北京的生活很快又变得难捱起来。鲁迅一个人住在绍兴会馆西侧的一排僻静的小屋中,除了去教育部办公,便是一人向壁,寂寞和无聊与日俱增j匕京官场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随着袁世凯当皇帝的欲望日益强烈,他手下的鹰犬也日益猖狱。他们特别警惕政府内部的文官,不断地捕人,以此威吓那些可能反袁的官员。鲁迅偏偏又是随蔡元培北上的官员,属于南方的革命党,就格外容易引起特务的注意。在教育部内,蔡元培已经辞职,新任总长视鲁迅为蔡党,也正在寻找机会,要将他赶出教育部。怎么办看看教育部的同僚,都纷纷学古人的样,或嫖或赌,或古玩或书画,公开表现自己沉湎于某一种嗜好,来逃避袁党的猜疑的目光。连那位蔡锷将军,也是躲在名妓小凤仙的房中,才保下一条命,鲁迅除了学大家的样,没有别的路可走。但是,他生性简朴,不爱赌,也不喜嫖,买古玩书画吧,又没有那么多钱,只好选择一种较为省钱的事情一丛石刻拓本抄古碑,作为自己的“嗜好”。于是,他每天上午九十点钟起床,梳洗后直接去部里办公,到黄昏时返回会馆。吃过晚饭,八点钟开始抄碑,看佛经,读墓志,常常要到半衣一两点钟。买来的汉碑拓片大多残缺模糊,抄起来极费心思,有时候抄清一张要好多天,既能远祸,又能消磨长夜,鲁迅渐渐还生出校勘的兴趣来。一夜连一夜的孤灯枯坐,时间也飞快地流逝,一眨眼,竟抄了五六年。

    当然,在绍兴也罢,在北京也罢,饺鲁迅真正难捱的,都不仅仅是政局的无望和官场的压迫。当他劳累了一天释气,初建元气本体论。南宋朱熹以理释气,提出“有理便,在绍兴师范学堂的校长室里独坐抽烟的时候,当他在绍兴会馆的静夜中辗转难眠,静听窗外老槐树叶的簌簌声响的时候,他会不会后悔自己过去的天真呢当初在日本,以为天地广大得很,也就不怎么在意与朱安的婚姻,甚至对人说,那是母亲娶媳妇。可他现在回来了,发现天地原来那样低窄,自己也并无振翅高飞的能力,其实是只能在一块极小的地面上兜圈子,而在这个圈子里,正有朱安与他朝夕相对到这时候,他才真正尝到那场婚姻的苦味,才明自过来,是自己娶了媳妇。倘说朱安是个包袱,它可并不是压在别人身上,而是压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