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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回春散4
于是,他给我讲了还魂九叶草的掌故,讲了你娘是怎样和那巨翅遮天的猛禽搏斗求草的经过。我呆住了,惊讶万分,心里像刮过狂风,法海的声音,如风中的灯笼,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许宣,那妖畜,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这叫我亦百思不解,或许,你们前世前生,真有一段孽缘也未可知你放心大胆地回杭州去吧,她不会害你性命。”
我决定回去了。去做那内应的奸细。
临行,法海却又变得疑虑重重。
“许宣,你要记住,妖为鬼域必成灾。这世上,没有不害人的妖孽,不害你,必害人。切不可以一己私情,忘记人间大义。”
“我记下了。”
“许宣,妖孽是没有心肝的,今日不害你,明日不害你,未必一世不害你,切不可因一时心慈手软,留下无穷后患,施小善而弃大善。”
“我记下了。”
“许宣”
现在,我知道,法海在最后一刻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他不知道我此去到底会是怎样一个后果。一切,并非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至少他把握不住人心。可他别无他法,他也是在“搏”,在和自己一搏。
儿,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在你娘的腹中,长成一团小小的血肉了。
二、
在南方,几近陆地尽头的群山之中,有一小小村落,十多户人家,以耕樵为业,俱是被流配的堕民罪人的后代。村庄从前并无名字,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叫它“碧桃村”。
村前村后,满山遍野,并不见一棵碧桃树,这村名来得好似没头没脑,却也从无人追究。
十几二十里外,有一座城郭,是个水旱码头,有数不尽的买卖商铺,酒肆客栈,算得一个热闹去处。城郭中人,称自己是“客家人”,城郭也有名字,叫寿安城。
这一年,有一家人家,不知何故流落到了这碧桃村。先是赁屋而居,后来雇人伐木割草凿石,在后山坡上,建起了自己的家园。这一家人家,人口无多,夫妇二人,和一个妻妹。男人姓许名宣,娘子姓白,妻妹名叫小青。这家人说着此地人听不懂的言语,想来他们的来处也不会近。堕民的子孙,习惯了,从不问人来处左不过是为避祸而来罢了,有什么可蹊跷的
那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懂稼穑之事,却识百草,通一些歧黄之术。先是做游方郎中,渐渐有了名声,就在那小小碧桃村,悬壶坐诊,后又兼收药材药草,竟也养起一家人来。这家的娘子和妹妹,虽是年轻女流,生得又俊俏,却十分能吃苦,房前屋后,开出地来,种瓜种菜,足够一家人嚼用。
那娘子,身子一天天笨重起来,说话就隆成了小山,即将临盆,庄上没有收生婆,男人就要去十几二十里外的城中寻觅一个。娘子拦住了他,
“不用敲锣打鼓声张,没有张屠户,不吃带毛猪,这满庄里跑的,不都是娘肚子里的孩子”
“那就请个庄上的女人来帮忙。”男人又说。
“不用麻烦人家,到时候,有青儿一个就行了。”娘子回答。
青儿的嘴,惊得张开来,半天合不上。男人出去后,青儿喊叫起来,“啊呀呀,姐姐呀,你别抬举我,我哪里知道生孩子的事情”
那姐姐笑一笑,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们娘儿俩的命,交给你了。”
起初,青儿以为娘子是说笑,慢慢地,品出了滋味。她走到娘子身边,挨着她坐下,把自己的手,贴在那山丘一样温暖的肚子上,轻轻说道,
“姐姐呀,你放心”
青儿自己的心,却咚咚咚跳得像擂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一个异类和怪物她抚摸那未曾谋面的生灵,心里默默想,“这一定是个好好的小娃娃,人模人样这是他的小脑袋,这是他的小腿小胳膊,这是他的小屁股”
日子一天天逼近了,娘子变得喜欢发呆。青儿走过来,拉她的手,摸了一手心冷汗。青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日子变得难熬起来。她看到血色从姐姐脸上一点一点褪去,嘴唇都褪成了白色。她和姐姐一起受苦,却彼此什么都不能说。已经是冬天了,这里的冬天,没有酷寒,却有着阴恻绵长的冷,山林看上去又凄伤又寂静。青儿想,天,让这一切快快过去吧。
第四章回春散5
发作是在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拾柴,听到娘子变了声腔的喊叫。她慌慌张张冲进去,踢翻了晾在竹篾中的红豆粒,那是准备用来为产妇煮红豆汤的。她冲进来,傻傻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娘子让她烧水,她就烧水,让她端木盆,她就端木盆,让她上门闩,她就上门闩。现在,谁都别想进来了天塌地陷,这屋子里,也只有她这个一窍不通的收生人来对付了。娘子把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托付给她了。她慢慢冷静下来,跪到了那神秘的山丘下面,对着生命之门,忽然之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清醒和庄严。
“姐姐呀,我来了。”她颤巍巍这么说。
许宣在外面,砰砰砰敲门板,敲得山响,嘴里喊叫,“青儿,青儿,放我进去”她不理也不睬。那许宣,喊完青儿喊娘子,喊破了喉咙,忽然瘫坐在地上嘤嘤哭起来。太阳不知何时落山了,宿鸟归林了,屋里掌了灯,窗纸透出了生死莫测的光明,呻吟声一阵紧似一阵,他听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蛇变了腔调的声音,“姐姐呀,使劲啊”此时此地,他连杀她的心都有了。一轮好月亮,光明正大升上了中天,山林、村舍,全成了月光中的画。只听一声惨叫,忽然没了声息,万籁俱寂,他一下子张大了嘴,寒气倒灌,浑身的血脉刹那间冻成了冰挂。完了他想。就在这时,“哇”一声,他听到了那救命的、开天辟地嘹亮的啼哭,他以为是在做梦。
血污的一双手,托着初来乍到的小生灵。只见他愤怒地、不耐烦地蹬着一双小腿,耍着脾气。青儿泪流满面,她托着那珍宝,说,“姐姐呀,你快看”娘子紧紧闭着眼,说,“我不敢,我不敢”
“姐姐呀,”青儿哗哗流着泪,哽咽着,“你看吧,真真正正,一个小娃娃,什么都有,小手、小脚、小指甲壳还有小机机姐姐呀,你好了不起,你生下了一个人”
“哇”一声,娘子痛哭失声,她终于生下一个“人”。她睁开眼睛,伸出双手,喊道,“我的儿啊”
母子俩的哭声和成一团,宣布了一条生命庄严的降生。
满月那天,许家办了满月酒,请庄上东邻西舍来吃酒席。大家纷纷道喜,说,“这才像户兴旺人家。”东邻西舍都送了礼,腊鱼腊肉、小肚兜、还有小银锁片。西邻胡家,人丁兴旺,三男二女,一大群猪羊鸡鹅,人畜都活得欢腾结实。娘子就对那胡婶说,
“胡婶啊,您是个十全人,我今日大胆借借您的福气,求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胡婶笑呵呵说,“现成的,现成的,这孩子,粉团一般,多招人喜欢,就叫个粉孩儿吧”
娘子忙抱着孩子一蹲身福道,“粉孩儿给姥姥行礼了。”
有了这一层缘故,两家人,走动的就勤快了起来。胡家大女儿已出阁,小女儿顺娘,刚满十七,生得明眸皓齿,一双天足,还没有说人家。这顺娘,不知为何,特别喜欢粉孩儿,有事无事,常跑上来,和那青儿争抢着抱襁褓中的小婴儿。顺娘弯下身,和粉孩儿脸对脸,逗他说,
“粉孩儿啊,叫姨娘。”
青儿霸道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哎哎哎,谁是他姨娘他亲亲的姨娘在这儿呢”
青儿视那粉孩儿,如同性命一般她亲手接引到这世上的孩子啊。原来,做人是这么血污和幸福的一件事,怪不得姐姐如此痴迷如此惨烈地要做一个人。青儿抱着那小婴儿,常常鼻子发酸。她清澈见底的眼睛里也因此多了一点属于人间的东西,一点人间的尘埃,像一双人的眼睛了。
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生活看上去很有奔头。地角天涯的荒远给了他们安全感。他们又有了一个家,虽然只是几间草屋,可是这草屋里盛着他们骨肉根苗嘹亮的哭喊。许宣抱着他的骨肉,百感交集,“儿啊,儿啊。”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口。为了这孩子他做了一件背叛的事,背叛了自己的同类。他甘心情愿和一个妖孽亡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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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回春散6
也许,离开金山寺离开法海师父的那一天,他就注定要背叛了。也许,在他听完九叶还魂草的故事之后,他就注定要背叛了。也许,更早,在他于豪雨中允许那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搭船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背叛了或是背叛情,天下至情和骨肉,或是背叛道,人间正道和同类。总之,他不背叛人情就得背叛正道,他必得做一个叛徒了。
也因此,这是罪孽的快乐,是劫后余生的快乐,还是苟且偷安不能追究的快乐。许宣有时会一个人爬上山坡朝他们的来路张望,有许多东西都丢在那一边了,包括,他清清白白一目了然光明磊落的前生他朝那来路张望就如同一个隔世之人。他默默张望许久,然后回头,回他的草屋去。那里有他的骨肉,有他异类的亲人,有他浑沌、罪孽、不能言说却快乐、难舍难弃的此生此世。
这一天,顺娘的父亲胡爹邀许宣家去吃酒,胡婶和顺娘,在灶下忙活,炒了好几个下酒的小菜。胡爹借酒说出了一件心事,原来他想让自家的小儿子拜许宣为师,到许宣堂下去做个学徒伙计。
“我这小儿,生得倒还不笨,念过几天书,认的几个字。不瞒先生说,我们堕民的后代,念书也没有出路,又不能求取功名。若先生不嫌弃我们卑贱,就收了他这个徒弟,也好叫他日后有个挣饭吃的本事。”说完,连连作揖。
许宣倒也正缺个帮手,平日常见那孩子,十四五岁,生得清秀白净,伶俐聪敏,人也勤恳老实,便答应得很痛快,说,“胡爹你这样抬举我,我焉敢不从”胡爹听了大喜,忙喊那孩子出来,说,“金郎啊,快快见过师父。”那金郎闻言从里间出来,纳头便拜。
胡爹说,“明日挑个好日子,再郑郑重重行拜师礼。今天先痛快吃酒”两人你一杯,我一盏,喝得高兴,都有了七分酒意。到后来,顺娘端上一只砂锅来,热气腾腾,放在八仙桌上,一掀盖,香得不得了。
胡爹耸着鼻子,摇头晃脑说,“秋风起,山蛇肥,虽说还不到时候,可昨日阶叫我撞上了,好东西啊”一边吩咐顺娘,“拣大块的,给师父盛上”
许宣七分酒意去了二分,问道,“这煮的是”
“蛇啊”胡爹答道,“除了蛇,还能有什么东西如此鲜美就是还不到时候,瘦了些个”
许宣的酒吓醒了。他摆着手,说,“别别,我不敢,我不敢”胡爹呵呵大笑,“尝尝嘛尝尝嘛,怕什么你们北人就是胆小啊,错过多少人间至味”
许宣忙站起来,说,“恕我不敢从命天晚了,告辞告辞。”
他落荒而逃,出门来,山风一吹,忽然想呕,他搜肠刮肚狂呕了一气,把吃下的东西都呕净了。他慢慢朝坡上走,打着趔趄,山风从林子里掠过,带来一股强烈的腥气。秋风起,山蛇肥,他眼睛潮湿了,他想,这世上是没有世外仙源的。
第二天,一个砍柴人一个樵夫在山林边上发现了胡爹,他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脚背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有经验的樵夫一看便知是遭了蛇咬。那砍柴人,把昏迷不醒的胡爹背出了山林,背到了坐堂先生家。谁知许宣不在家,去了那十几里外的城郭采买去了。再看胡爹,嘴唇乌紫,气若游丝,眼见蛇毒攻心就要不行了。娘子见状,大惊,也顾不得许多,忙进了那平日收放草药的仓房,闻闻,嗅嗅,不知找出几种什么草来,放在口里,嚼碎了,回来涂在他伤口处。又嚼碎了,让人撬开他的牙关,将那嚼碎的草渣草汁灌下去。就这么,不住地嚼,不住地涂抹,灌药,几袋烟的工夫,昏迷不醒的胡爹起死还阳地睁开了眼睛。
几日后,胡爹胡婶带着顺娘和金郎,上坡来,胡爹的腿,还有一些跛。胡爹跛着腿却仍然走得精神抖擞。他们带来了各色的谢礼,一进门,胡爹就让顺娘和金郎,双双跪下了。胡爹开口说道,
“先生娘子啊,人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救命之恩,何以报得大恩不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