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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像叫花子一样的人,带上面具,立刻就变成了神,就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就可以降妖伏魔高石美相信他们有那种非凡的能力。不过,那些神为什么又要听从那个名叫刘备的人的命令刘备戴的面具很显然是人的模样。这样说来,人有时要变成神,而神有时又要变成人。不是吗戴上神的面具时,人更像神;而戴上人的面具时,神更像人。人有神性,神也有人性高石美悟出了这个道理,相信那些都是事实。因此,尽管高石美的刀法很笨拙,但他大胆而自由,所雕刻出来的面具与他父亲雕刻的放在一起,人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高石美雕的,那是高应楷雕的。高石美雕刻的面具,简直是面目全非,形态各异,即使是同一角色,高石美今天雕刻出来的和明天雕刻的一比,也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说,高石美为父亲雕刻的关羽的面具,他雕刻得像京剧南派的关羽脸谱,大红脸、丹凤眼、卧蚕眉、五绺长须,两片微微肿胀而浑圆的嘴唇,柔软而光洁。丹凤眼里还包含着一种陌生和遥远的光芒。这是高应楷最无法容忍的一个面具。他不戴,也不敢把它轻意毁掉。第二次,高石美同样雕刻关羽的面具,但他构图夸张,该细的不细,该粗的不粗,他在关羽的脑门和鼻梁之间,连刻三条从大到小的云纹,虽然表现出关羽义胆忠心的精神和威严不凡的气概,但总给人一种恶梦似的幻觉和幽灵般的气息。对于张飞的蝴蝶脸,他则把蝶身雕刻在鼻梁上,触须雕刻在鼻尖上并向两边卷曲,张开的大口则占满整个下颏。张飞两眼圆睁,张口大吼的勇猛神态,在高石美的雕刀下呼之欲出。人们都说,高石美雕刻的面具很有特点,浓眉、大眼、虎口、勾鼻,浓墨重彩,威风凛凛。人们戴上这种面具,都感到伏魔降妖的功力更足了。
雕天下 一8
但是,高应楷不能接受儿子的这种雕法。父子之间常常争执不休。高石美发现父亲离他越来越远了,以至于他对父亲所说的每一句关于木雕的话,都非常厌倦和反感。高应楷则对儿子越来越失望,认为高石美的雕刻是胡作非为,是对神灵的亵渎,他担心高石美迟早会出事的。高应楷干脆叫他不要学雕刻了,去学唱戏。但高石美不听,他整天埋头雕刻面具。父亲去唱戏的时候,高石美就呆在家里对着自己雕刻的面具说话,他能与它们沟通。他的面部表情与它们一样丰富,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面具。他甚至忘记了瘟神,忘记了尼郎镇,忘记了父亲,忘记了关索戏,他对雕刻面具一天比一天入迷。他活在自己的面具里,不想与人多说一句话,当有人走近他的时候,他就发火。高应楷一方面感到无法战胜自己的儿子,甘拜下风。由他吧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另一方面,高应楷又在神像面前,为儿子祈祷,请求神灵不要降罪于他,不要与他这样年幼无知的人斤斤计较。
高石美辛辛苦苦雕刻了几十个日夜,使父亲的每个徒弟都有了一个适合自己角色的面具。尼郎镇到处是高石美雕刻的五虎上将,数十百个,无一雷同。不久,瘟神终于被镇压下去了,尼郎镇渐渐露出了一些活气。当然,人们不会忘记高应楷和他儿子的功劳,他们把高应楷父子俩的声名传播得很远很远。
阳泉镇的乡亲父老在得知高应楷在尼郎镇大唱关索戏的消息之后,派人来教训高应楷,说“关索戏是能随便乱唱的吗你把关索戏带到尼郎镇来糟蹋,乱招徒弟,胆大妄为,破坏了世代相传的老规矩。从今天起,尼郎镇不得再唱我们的关索戏。否则,我们阳泉镇的乡亲父老要来打掉你的牙齿,撕破你的嘴巴。”对此,高应楷妥协地说“其他人可以不唱,但我们父子俩总可以唱吧”那位来者说“可以,但你的姓名只能叫龚自亮,不得叫高应楷。而且你儿子也只能姓龚。”
高石美看见父亲低下了头。
雕天下 二1
一层山水一层人,
层层山中有能人。
云南民谚
鼠疫症在尼郎镇销声匿迹后的一年,高应楷却一天比一天烦恼,眼神一天比一天忧郁,姓高还是姓龚唱不唱关索戏对亡妻的怀念,等等问题,都在折磨着高应楷。特别是高石美越来越倔强,一天到晚不与父亲说一句话,只顾低头雕刻他的面具。那时,高应楷已经一年多没唱关索戏了,他问儿子雕刻那么多的面具干什么高石美说不知道。他已迷失在各式各样的面具中,他一天不雕刻就会发疯。因此,他家的墙上、柱子上、柜头上、门上、楼梯上凡是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挂满了高石美雕刻的面具,数量多得惊人。特别是高石美的房间里已经拥挤不堪,面具加面具,恐怕有两三层了。因为这些面具,使整个房间的空间缩小了,光线也暗淡了许多。无事的时候,高石美就站在那些面具之间,长时间不动,就像他的灵魂被面具吸去一样,他变成了一具躯壳或一个木头人了。有时,高石美打量着某个面具,兴奋地与它交谈,他的目光里也许跳跃着火焰,照亮了面具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手舞动起来,他的脚也跳动起来,那种活力是父亲无法压制的。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在与父亲争吵之后的沉默,高石美独自坐在石阶上,身子和目光沉重得像内部注满了铅水。或者闭着眼睛,倾听自己的呼吸。或者一个人在面具之间游走,像个幽灵。他在面具之中能看见自己,也能忘记自己。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不该做什么。他认为自己一直是个清醒的人。
高应楷决定继续唱关索戏。他逢人便说“我名叫龚自亮,不叫高应楷。我是个唱戏的,而不是木匠。” 高石美觉得父亲太过份了,就说“阿爸,是不是高家没人管教你了”
“我想唱关索戏,所以我和你只能姓龚。” 父亲说。
“阿爸,你是想把关索戏一代一代传下去,我说得对吗” 高石美问。
“是的,所以你必须答应我,跟我学戏,今后我才允许你雕刻面具。”
高石美打断父亲的话,“阿爸,我不姓龚,我要姓高,我也不跟你学戏。”
“你是不是我儿子”
“不知道。”
高应楷一听,一年积压下来的怒火就像浪潮一样向儿子扑过去。“你除了知道雕刻面具还知道什么你是个白痴,是个孬种,你知道吗你活着就像死了一样,我白养你了。”
“阿爸,你看不起我,白养就白养。好,你是阳泉镇的人,你姓龚。我是尼郎镇人,我姓高。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你走吧好吗”
“你给我滚出去快点,这不是你的家,还轮不到你来赶我走。你这个孽子,滚出去永远不要回来。”
那是四月的一个早晨,高石美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家门。他走得很坚定,注意力很集中,就像数着步子离开家乡一样。当然,高石美也听到身后传来父亲的呼喊声,那种呼喊声浸透着可怕的孤独感和无助的余音。
现在,离尼郎镇越远,高石美的步伐越快。他不感到孤独和疲惫,他望着眼前的路,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美。虽然没有目标,但他相信前面一定存在一个比家乡更美好的地方。他甚至后悔自己为什么现在才走出尼郎镇,如果早一天出来,那现在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高石美一直向前走,向前走。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但他不会迷路。他想,只要一直走下去,抵达某处的机会就来了。
山那边传来丁丁当当的锣鼓声和嘀嘀哒哒的唢呐声。高石美听出了里面所蕴含的真诚和热情,在这旷野的山谷里,它向石头、土地、树木、野花、溪流表露着某种隐秘的感情。他不自觉地闻声而去。不久就见到一队人马,前面的人平静地举着花花绿绿的旗子,紧跟其后的是一群身着长衫马褂,脚穿青鞋白袜的人。这些人吹着笛子、唢呐,打着大鼓,敲着大锣。中间是一架“官轿”。后面是一群骑马的人和几辆空着的马车。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马都似乎随着缥缈的唢呐声,悠然前往,而脚步却紧跟着锣鼓的节奏,平缓而有力地前进。高石美莫名其妙地紧跟其后,人家原地休息,他就原地休息。人家吃饭,他就跟着吃饭。谁也不驱逐他,谁也不蔑视他。许多人还望着他微笑,用笑脸拉近了他们与高石美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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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天下 二2
翻过几座山,那群人来到了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那里有一座真觉寺。这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在这里停息下来,每个人都享受到了长途跋涉之后的愉悦。寺内外一片欢声笑语。但好景不长,突然闯进一群人,气势汹汹的,转瞬之间就打破了这里的和谐气氛。
从那群人的叫骂声中,高石美才明白自己已经到了,而自己所跟随的这支队伍则是来自西宗县的,坐在官轿里的人是县令沐应天。沐县令来真觉寺的目的,是要用他的官轿亲自把这里的高僧圆泰和尚接回西宗县去,以恢复圆明寺的香火。很显然,的百姓不答应,闻讯赶来阻止。沐县令说“我们好好商量,千万不要争吵,不要打架,以免伤了和气,伤了面子。你们听我说,你们听我说,圆泰和尚是我们西宗县的人,西宗的乡亲父老年年月月盼他回去,盼得很苦啊你们知道吗过去在滇南一带赫赫有名的圆明寺,现在已破败得不成样子了,那里实在需要我们的圆泰和尚,你们就让他回归故里,重振梵宇吧。石屏和西宗都是一家人,理应相互关照,是不是我保证,待圆明寺的香火兴盛起来以后,我再把他送回来。”的百姓们听沐县令这么一说,许多人停止了叫骂,默默点头赞同,紧接着纷纷答应沐县令把圆泰和尚接回圆明寺。
圆泰和尚从来不坐轿子,但此时已身不由己,被沐县令强行推拉上轿。这里有一插曲,发生在圆泰和尚上轿之前,西宗人帮他搬东西的时候,眼看大的东西搬完了,最后圆泰和尚很不放心地再次走进真觉寺,叫人把仅剩的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搬上了马车,他自己则两手抱起两只乾隆年间的小花瓶就走。这时,高石美大胆上前劝止“圆泰师傅,我认为八仙桌和小花瓶应该留给真觉寺,你作为一位在石屏有声望的高僧,把这里的东西全搬走了,显得你肚量不足,有损你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
圆泰和尚轻轻发出哎喲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只顾搬东西,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阿弥陀佛,谢谢这位小施主的提醒”
圆泰和尚见高石美生得儒雅而俊秀,说话时不急不愠,陈述事理,娓娓动听,又不乏激情。圆泰和尚也许隐隐觉得高石美是个不俗的年轻人,理当成为他喜爱和信任的人。于是,圆泰和尚又望了高石美一眼。当时,高石美静静地站着,用他清澈无比的眸子,等待着圆泰和尚的回应。那种状态,顿时让圆泰和尚看到了从高石美身上散发出来的平静而和谐的光辉。圆泰和尚立即把花瓶送回真觉寺,并叫人把那张珍贵的八仙桌搬下来,放在地上。圆泰和尚说“这两件东西都是我师傅遗留下来的古物,我很喜欢。但这位小施主说得有理,他的话如一阵清风,吹醒了我的头脑。我的确留恋真觉寺,留恋这里的乡亲父老,留恋这里的善男信女,留恋我的好朋友袁嘉谷,因此,把这两件东西留下,也是我的心愿。”
高石美仔细一看那张八仙桌,宽厚沉稳,线条简练,于厚重中见灵动。特别是那温润似玉的色泽和行云流水的纹理,就像散发着迷人的热气,让他产生一种与之融为一体的欲望。他和另外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这张桌子抬起来,缓缓地送入寺中。圆泰和尚则两手抱着花瓶跟在他们后面。当时,高石美虽然两手感到沉甸甸的,甚至有一种负重之感,但他心头微微掠过一阵愉悦的轻风。当圆泰和尚和高石美空着手走出寺门时,不知为什么,他们的脚步都有几分留恋。
路上,圆泰和尚坐在轿中,沐应天骑马紧跟其后。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沐应天叫高石美上马,与他同坐一骑。高石美不敢,连连后退。沐应天说“后生可畏,可敬。本官想与你交个朋友,难道你不愿意吗” 高石美回答说“我是个无德无才之人,流落四方,卑微渺小,哪敢与老爷同坐一骑” 沐应天说“别唠叨了,上马再说” 高石美只好跃身上马,坐于沐应天身前。沐应天一边呵护着高石美,一边问他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他一一回答。当沐应天得知高石美就是尼郎镇那个雕刻关索戏面具的人时,沐应天深表敬意,称赞高石美是尼郎镇的一位俊才,并问他是否愿意到他的衙门里当差高石美点点头。
雕天下 二3
回到西宗县,分别的时候,沐应天对圆泰和尚说“我喜欢这个年轻人,我要把他带到县衙里帮本官做事。”圆泰和尚说“应该应该现在,难得有这样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