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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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离亦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为何南烛按兵不动数日,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进攻,原因在于不悔。

    他大抵是探到不悔的行踪,知道不悔已经到达刹的海,这一出手,不悔势必会露面。不光是天机教,中原那么多人都想置不悔于死地。无论不悔帮哪边,骚动在所难免,人心一乱,他就更有胜算。

    事事皆在南烛掌控之中,唯独出了一点疏漏。他万万没想到,宋离刚解了噬心蛊没多久就能境界飞升,更是算不到在这紧要关头宋离竟然勘破大乘。

    这是世间唯一有机会能打败他的功法,南烛不敢轻视,于是心生一计——

    故意吐露不悔修炼三杀功,让宋离知道不悔走火入魔,这二人情分这么深,宋离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宋离自毁修为化去不悔体内邪气,大乘寂灭,这世间,他再无敌手。

    南烛看着宋离,难掩目中惋惜之色,叹道:“值得吗?”

    宋离泻了功,身上无力,只能任不悔抱着,想出声反驳,却被不悔捷足先登。

    “值不值得,不是你这种人能懂的。”不悔赤红着一双眼,像极了磨好爪牙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敌人:“你,不配提感情。”

    “感情?”南烛轻蔑道:“知道你为什么会输么?因为感情,它是负累,是罪过,是一切错误的源头。看看你们如今的样子,一个散尽半生修为,一个很快就要被我结果。这就是你们所珍视的感情,带给你们的回报。”

    “谁结果谁还不一定呢。”不悔讽道,把宋离抱到一边。

    宋离使劲儿拉住不悔的手:“不悔……”

    “等我回来。”不悔理了理宋离垂在脸侧的白发:“这次保证不骗你。”

    天边乌云翻涌,厚厚一层压的极低,好似伸手就能触到。

    刚被主人改了名字的“上邪”剑从鞘中脱出,透明剑身宛若冰魄,和剑柄上缀着的流速剑穗交相呼应,冷到了一处。

    唯有剑身上一道细长的红河蜿蜒盘踞,留下一抹炙热的血色。

    从前不悔看那剑上的心头血只觉无比刺目心疼,但今日再看,那一条竟似月下老人手中的红线,早不知在何年何夕就将他和宋离牢牢地绑在了一处。

    修长的手指擦过剑身,仿佛透过这层冰冷触及宋离那颗跳动的心。

    那是为他悸动、为他辗转、为他放弃一切的心,他绝不可能再辜负。

    眸光骤然锐利,不悔一个飞身驰骋而去。

    上邪毫不客气的砸上笞骨,“锃”的一声,尖锐刺耳。

    不悔和南烛似虎狼般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的急于划出自己的领地。

    内力灌于剑身,垂下的穗子震动不息,上邪染上细碎的光,又很快被大作的邪气破开。

    南烛一掌挥过来,不悔敏捷闪过,强劲的掌风扑了个空,打在木制的船身上,一阵剧烈的摇动。

    不悔踏上飞来的木屑,执剑挑开,轻盈飞屑被注了力立刻凌厉起来,若刀剑唰然刺去。

    南烛随手一划,泛着黑气的屏障挡在身前,木屑击上,化作齑粉散于天地。

    不悔握紧了剑柄,银色剑光斩落,黑烟破开一道细小的裂缝,光芒从外钻进去,撕扯般拉下,不悔一个旋身紧跟过去,剑气奔涌似一道惊雷,自遥遥云端陡然劈下。

    南烛抬手格住,反身迎上。

    不悔却倏然慢下动作,剑光渐消,锋芒亦收敛许多,只余一缕寂寥清辉,似漠上一弯孤月,映天地累累黄土,宛若红尘十丈唯有苍茫。

    现在,此刻,不悔才是真正的孤注一掷。他没再给自己找诸多借口退路,满心满眼只有一句同生共死。

    他不肯再独留宋离一人于这漠然人世沉浮,是他亲手将宋离拉出万丈深渊,也当亲自陪他尝遍所有人情美好。哪怕败了,也不过是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两强相遇,怕的不是对方武学在自己之上,而是对手什么都不怕。

    不怕输,不怕死。

    他抱着无畏的信念而去,招招式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此堪称无人可敌。

    山河震动不休,无形气浪直冲云霄,不悔竖剑闭目,身前环了一圈澄澈剑影,每一柄都缀上最浩然的剑气和最纯净的流光。

    再睁眼,不悔漆黑的眸子透着光,若漫天繁星,似九曲银河,天下最璀璨的光芒也不过如此。

    他抬手,剑影随之旋转,起初很慢,愈渐加快,至顶峰剑光耀眼夺目。

    海浪奔腾,船身不住摇曳。

    恍惚间,不悔似融入那纷繁剑影之中,转而浮华散去,只余一人一剑。

    招式不再复杂多变,刨去从前零落剑上的潇洒与肆意,像一桌佳肴去了五味,剩下索然无味,是饭菜最原始的滋味。

    仗剑,跃起。

    似有人站在身后揽住腰,手按在剑上,带着他飞起,旋转又落下。

    “进左腿。”有人在耳边说。

    于是不悔迈出左腿,手腕翻转,腾起又落地,舞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再回首,来时之路迢迢,大道归简,由盛极归于沉寂。

    是天地都静了,川浪平息,乌云散尽,隐隐有日光穿云而来。

    “咣——”

    上邪斜斜探入南烛手肘与笞骨的缝隙之中,旋剑一格,砸在剑上。

    他反手倒压,轻挑出剑,分明未使多大力气,却生生将笞骨从南烛手中挑了出去。

    朴实无华的剑招刺遍南烛身上各处要害,又留有余地,只叫人受罪不取人性命。

    终于落地,不悔的剑锋抵住南烛,目中已无恨怒,只剩风卷云残过后的平静。

    一串鲜血自南烛口中流下,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横在脖侧的长剑,剑端染血,泛着寒光。

    南烛机关算尽,去的了血蛊,改的了天命,败的了大乘,却功亏一篑,末了落了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用最简单的一招打败了他。

    天眼剑法第一式——问道于天。

    宋离虚虚靠在船沿上,方才翻起的海浪将他后背打的湿濡,可他却浅浅的笑着。

    从前不悔在这招上总是练不好,他手把手教了好几遍,不承想,今日竟以此败了南烛。

    恐怕将天眼剑法倒着打的,也就不悔一个了。

    思及此,宋离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正傻乐,遥遥瞥见天边有人影飞来,定睛一看是舒乙。

    舒乙本该稳稳的落在甲板上,想必过来的路上看清了底下的形势,硬是趔踞两步才站稳。

    “你……”舒乙瞪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你这是……”

    这人片刻前还精神奕奕的破了大乘,怎的顷刻便白了头发一脸憔悴?

    宋离朝舒乙摆了摆手,懒得多说的模样:“先管那边。”

    舒乙沉着脸往不悔那边去。

    不悔听见声音,余光瞥见舒乙便收了剑,收剑前没忘先点住南烛的穴道,以免这人又耍什么阴谋。

    “交给你了。”

    不悔丢下一句就走,舒乙眼疾手快的接住南烛这个烫手山芋。

    视线相接,觉得有些不太放心,又跟着在南烛身上要穴敲了几下。

    宋离看着不悔朝他走来,由远及近,终是在面前站定。探出手,几乎就要触到不悔小臂上的伤口,又堪堪缩回,只是说:“疼不疼?”

    不悔往身上看了一眼,打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竟然周身的伤口。

    抓住宋离收回去的手,轻轻一拉,将人拽进怀里。

    “疼。”不悔抱住宋离:“我快疼死了。”

    宋离环住不悔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方才那阵没劲儿,现下缓过来了:“功散了还能再补回来,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的好听,像极了离不开对方在撒娇,可听在不悔耳朵里却变了味儿,心里止不住揪着:“对不起。”

    宋离在不悔后腰上轻轻拍了拍,责怪道:“说什么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