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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衣咬紧了牙关,在侍女的搀扶下强自起了身;他慢慢走到内堂的门栏边站定了,又竖起耳朵细细的听着里头的动静。过了半刻钟左右,他才听到了封光极其微弱的哀叫声,她痛不欲生的叫了几声之后,内堂里却是再无声息了。
难道?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正欲抬腿朝产房内迈进;御医却是拿着诊箱正从里面出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他刚要开口询问,却听见御医语气沉重的说道:“ 师尹,三夫人是暂且保住了,孩子却是没有了,以后会不会有还是未知之数;三夫人的子宫内膜太薄,先天就不适合受孕,若是日后想要有子嗣,只能自行好生调养着。师尹需要的话,吾可以先开个方子,若是没更好的药,三夫人便将就先吃着罢。”
无衣听闻一愣,只动了动嘴角,轻声道:“ 嗯——方子自是要的,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烦请你也一并写来罢,如此便麻烦你了。”说完,又唤管家拿了赏钱过来,请御医去外间将方子写了。
听到封光还活着,他心神稍定,又整了整衣襟便抬步迈进了内堂。封光正在床上沉沉睡着,已不复几日前的妖娆明媚;她脸色惨白,发丝蓬乱,呼吸却还算平稳;侍女仆从正在一旁忙着整理,一时之间竟无人上来搭话;绿萼见他来了,忙扶着他道:“ 夫人可好些了,这里血气重,奴婢扶您出去歇着吧。”
他还未曾答言,不想玉痕听见了,却是冷笑一声便道:“ 大夫人做了这样的事,还敢进这院子,也不怕遭报应么?”
“ 哈——吾都不知吾做了怎样的事,”他眼神锐利,镇定自若的说道:“ 你不错,敢和吾说这话。只是吾什么都没做,何来报应?若是真有报应,那些怨恨吾之人怎么不来找吾?因为他们不敢,生前都斗不过吾,难道死后就能偏压吾一头了?做梦!”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又继续说道:“ 与其猜度吾之用心,倒不如好生伺候你家夫人,若吾想要她死,哈——她还能活到今日吗?吾知你是护主心切,既如此,吾也不同你计较了。”
绿萼听闻,又笑着打圆场道:“ 夫人本也不必同她计较,这原是奴婢忘记说了,三夫人吊命的药还是夫人给的,若夫人真有心害三夫人,那么现下三夫人就已是个死人了。”
玉痕略有些难堪,却还是强硬回道:“ 你们主仆二人演什么戏,若不是芳枝推了三夫人一下,三夫人会早产么?现在又在这里做好人?吾却只认三夫人的孩子没了这个理。”
绿萼还待说话,却被无衣制住了,他眼角微垂,只沉声说道:“ 既如此,吾只问一句,芳枝在哪?她既是吾的丫鬟,也轮不到你们把她拿住。”
玉痕涨红了眼回道:“ 人就在耳房里扣着,怎么?芳枝做出如此罪大恶极之事,大夫人还想包庇她不成?”
他并不答言,只是交代绿萼道:“ 你去,带着外面的侍女,把芳枝押到总管处扣着;吾倒要看看,在这里的人,有哪一个敢拦你。”
“ 夫人,您...”绿萼有些迟疑,略一思索也只能领命去了。
一时间,房内的人皆是大气也不敢出,他强提一口气,只淡淡说道:“ 芳枝的事,吾自然会给三夫人一个交待;她身子不好,等下你们去管事那里拿方子,照单子煎药来先养着。等到她精神好些,吾再来看她。”说完,也不管在场之人的脸色,便一甩衣袖走了出去。
长河般肆意流淌的夜色里,漂浮着许多渺茫如烟的烛火,那些微黯的光芒倒映在他深紫色的衣袂上,温柔而绝望得令人心头发颤。
极深沉的暗夜里还下着雨,细密的天雨似是要将他与世隔绝;那雨声孤单而冷清,一点一点就下进了他的心里头去,整个世界漆黑一片,耳畔传来的风雨声亦犹如哭泣一般。
他却静静的微笑起来,柔媚的眼角挂着一点潮湿的水汽。那深紫色的眼眸,在天光水色的倒影里,显露出莫测如子夜般的颜色。在那一瞬间,这个世上再繁华再喧嚣的盛景,也抵不过他眼神里的那一丝暗芒。
第21章 晦雨
无衣在阴冷的秋雨中慢慢走着,积深的雨水晕湿了他的鞋袜,他却浑然不觉,只不管不顾的往自家小院行去。
等他好不容易在小院内站定了,身上却已是淋湿了大半。绿萼见他回来了,忙赶上前来招呼着:“ 夫人怎么冒雨回来了,奴婢正打算拿了伞去接您呢——”
他抖索着嘴唇,连话都说不清楚,绿萼见情形不对,忙搀扶着他往内堂走。还未走出几步,他却觉得天旋地转,手脚不听使唤的便倒在了她身上。
意识朦胧间,他还听得到外面的雨声,那样单调而乏味的声音,似是被无限的放大了,一下一下都像是敲击在他的心上。
嗒...嗒...嗒...嗒...他心神一松,终于抑制不住的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却还在下着,迷茫间只听得到一味的雨声,透着些许瘆人的冷清。他心口灼热,身上却是冷的厉害,只能抱住了衾被将自己缩成一团。 许是发着高烧的缘故,他的身子惨白柔弱,显得比往常要脆弱得多;眼膜火热胀痛,眼角处却是冰冷而潮湿;似乎是流出了眼泪,眼颊旁边湿漉漉的一片。
他突然觉得内心克制不住的难过,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娘亲侍女的环绕下,可以睁着秀丽的眼睫,理直气壮的表达出对这个世间的全部感受。想笑就笑得开怀,想哭就哭得肆意;生病的时候总有人在旁抱着,哄着,劝着,一点都不会让他感到寂寞。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默默的流着眼泪,内心充满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悲伤。
只是... 就算把悲伤搁浅 ,让眼泪流尽;他还能是原来的那个无衣师尹吗?
他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敲更的声音;不知不觉中,早已经泪流满面。
我从来没有如此的想念过你,想念你飘扬的白发,想念你安静的眼神,想念你冰冷的微笑,想念你孤傲的背影。
尽管你的哀伤喜悦,微笑流泪,痛苦癫狂,从来都与我无关。
原来爱比不爱,真的要寂寞得多;可我还是爱上了,最后你带给我的寂寞。
翌日清晨,侍女们进来服侍之时,无衣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又舒展了下僵硬的手脚。绿萼见他醒了,便松了口气问道:“ 夫人可大好了?昨夜吓死奴婢了,家里已经这样了,若是夫人再病着了,可叫奴婢怎办才好?”
他头疼欲裂,只得恹恹的回道:“ 哈——吾无事,许是昨夜淋着雨了,还有些头昏。”昨儿夜里他睡得并不好,可一想起这家里诸多杂事,也只能咬紧牙关强自起身。
他先是打发绿萼去管事那里,提了芳枝前来问话,结果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芳枝似乎是被魔怔了,从头到尾就只会重复一句话:“ 火,火烧起来了。” 他心中烦闷,却还是强自忍耐着,又托绿萼去找玉痕前来,绿萼忙应了一声便匆匆的去了。
他细细思量,却是理不出个头绪来:昨日之事到目前为止竟是说不清楚的,芳枝已是半疯状态,什么都问不出来;玉痕又是三夫人的丫鬟,只怕说的也不完全是实话。可若说是三夫人故意陷害他,也断没有把自己孩子整没的道理。
这样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千吗?嗯——总之还是等得空了,再私下找齐夏珖院的众人,单独询问一番比较妥当。
他心中既有主意,便不再多想,只斜靠在花梨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待得房内传来了打帘子的声音,他才睁开了眼睛,果不其然是绿萼带着玉痕进了门。
他有心调教一下玉痕的性子,便朝绿萼使了个颜色;绿萼伶俐,忙拱手肃立在一旁。他一本正经的看着玉痕,也不说话,空气中蕴含着些许压抑的沉默。
不多时,玉痕却是忍不住的说道:“ 大夫人,叫吾来到底有何事,若是没别的事,吾还要回去招呼吾家主子呢——”
“ 嗯——你说你要回去招呼你家主子,可是吾看你,连为人奴婢的本分都不知道;这样——又怎么能招呼好你家主子呢?既然招呼不好,吾看日后你也不用招呼了。”
玉痕听闻,却是刷白了脸说道:“ 大夫人叫吾来就是说这个?为人奴婢的本分吾自是知道的;吾招呼的好不好,也该是三夫人说了算,吾不算是大夫人的丫鬟,既如此,用不着您来指教吾。”
“ 跪下。”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让玉痕心中一跳,她陡然一惊便跪在了地上。
“ 嗯——这样才是为人奴婢的本分,”他慢慢站起身来,纤美的手指不轻不重的捏着玉痕精致的下颌,然后又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玉痕,吾一向都只喜欢聪明人的,你知道聪明人和傻人的区别么?聪明人从来不会站错队,若是站错了队,就该时刻担心自己的下场。世事多变,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就站对了呢?你素来都是个聪明人,可不要让吾失望啊——”
玉痕的神情有片刻呆滞,她扯了扯唇瓣,笑得十分僵硬的说道:“ 大夫人说的是,大夫人有何事,尽管吩咐便是。”
嗯——无衣心中惊疑,此人倒是个有心智的,表面上看似奴颜媚骨,实际上见风使舵,转的比谁都快,这样的人,却永远无法对谁真正忠心。
他心下不喜,便只是淡淡问道:“ 昨日究竟发生何事?吾要听实话,你可要想清楚了。”
“ 回大夫人,昨儿早上芳枝送了衣物来,三夫人说要打开看看,芳枝便依言打开了,只是一打开她就发了疯,叫着火火...就把那衣箱掼到了三夫人肚子上,然后三夫人就早产了。”
“ 嗯——你说的都是真的?若是你敢欺骗吾,你可知道你的下场么?”
玉痕听闻,却是赌咒发誓道:“ 大夫人若是不信,也可以去问问别的丫鬟,吾说的句句实言,绝无虚假。”
无衣微一沉吟,只不置可否的说道:“ 既如此,你去罢,吾也没旁的事,你好生招呼你家夫人就是了。她若有什么差池,吾便唯你是问。”
“ 大夫人,您刚刚不是说...”
“ 吾可什么都没说,不是你说要好生招呼你家夫人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他的眼神凛冽如刀,不怒含威的说道:“ 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
“ 是,大夫人,奴婢知晓了。”玉痕一刻也不敢多留,爬起来战战兢兢的就跑了。
待得玉痕走后,他才微闭了眼说道:“ 绿萼,你都听见了,有何看法?”
“ 嗯,夫人,奴婢觉得芳枝突然发起疯来,有些说不过去,许是见到了什么被惊到了,也未可知。奴婢觉得,还是找些驱魔之人来看看芳枝,比较妥当。”
“ 嗯,此事先不急,等将军回来再说罢。”他微一摆手,有些疲惫的靠在圈椅之上,绿萼所言与他心中所想其实相差无几,此事不论其中有何等玄机,他的丫鬟弄掉了封光的孩子,却也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殢无伤回来之后,他又该如何交代?云娇之事悬而未决,难道府中又要平白无故,再添一抹冤魂?鬼神之说,虚无缥缈,别说殢无伤不信,就连他自己也是不大信的。芳枝现下疯疯癫癫,他还能借着问话的由头,暂时保住她的性命。若是芳枝倏然清醒,就算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又有谁会信呢?到时候只怕还给他人做了替罪羊去,除非是殢无伤能亲眼看见,否则此事难有转机。
他心中千回百转,却只是淡淡吩咐道:“ 绿萼,你到管事那去一趟,命他写封家书寄予将军,将近日发生之事写清楚。另外,叫他把芳枝给吾看好了,将军回来之前,别再出什么岔子,记住了么?”
“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绿萼便依言退下了。
那一日的雨,从清晨就一直下到了黄昏,窗外风雨如晦,雨声淅沥;那些桃花柳绿,杏黄梨白的花朵在昏暗的天光中闪烁,又在氤氲的雨水中四处凋零。逐渐褪成一种清淡而疏冷的颜色。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无声观看,深紫色长发上沾着朦胧的雨丝,秀丽的面容在晦暗的雨幕中迅速湮灭,仿佛与那片黑暗融为了一体。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雨珠倾落的声音,而那些繁花三千,鲜妍昳丽的景象原来不过是他的梦境,他的世界里,似乎一直都在下着这样孤单伶仃,永不止息一场落雨。
许是知晓府中发生了大事的缘故,殢无伤在前线再也待不住了,只往宫中去了信就要即刻回家一趟。小皇帝听闻,也是毫无办法,只得急召武官前去接应;算算日子,竟然只有三四日的光景,殢无伤就要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他却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空茫。殢无伤不在他身旁,他总是会想他回来,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话都不说;他只要看着殢无伤,就能感受到一种福至心灵的平静,而这平静,却是渐渐地被打破了。
明知殢无伤就快要回来了,他的心中虽有些欣喜,但更多的却是未知的恐慌。
一想起这个人,这些事,就有许多他不愿意再面对的情绪。明明这次他什么都没做,可是内心深处还是会不安。
而想和做,很多时候本就只是一念之差。
没做过,并不代表从来没想过;此时不做,也不代表以后永远都不会做。
他只是不愿意迁怒那个芳华正茂的女子,不愿意自己在蜿蜒曲折的爱中变得面目可憎。
尽管很多年以前,他就早已面目全非,忘记了自己最初始的样子。
第22章 秽火(上)
许是累了一天的缘故,他的精神倦怠,眼皮沉重;一沾上枕头,竟是很快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浑浑噩噩中却听到了焦急的叫喊声:“ 夫人,快醒醒,出事了。”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朦胧阶段,身子虚软无力,脑袋也是晕乎乎的,还有些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勉力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慢慢映出了绿萼娉婷的身影;她迫切的摇晃着他,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一些什么。他很努力地去辨认,那几个字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绿萼不停重复着: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一时之间,他还不能领会那几个字的意思,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小院里已是布满了喧嚣的人影,而外面俨然是一片慌乱,到处是嘈杂的脚步声和涌动的火光。
他头疼得厉害,却还是处变不惊的问道:“ 绿萼,发生什么事了?”
“ 夫人,外面走水了,是从管事的那院先烧起来的,现下还不知道情况怎样了,护院们都去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