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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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吗?”他只能这么接。

    “好吃的,味道很鲜,做法也正宗,下次带你去。”齐谨逸说。

    大人说下次不过是客套的借口,凌子筠垂眼点头,自认姿态大方,忽略掉心里一点微不可见的失落。

    小孩不说话就是在乱想,齐谨逸笑着摇头,微微弯身下去,噙着笑道:“我齐谨逸,在此郑重邀请凌子筠凌先生,与我共进宵夜,不知凌先生何时得闲,可否给我一个确切时间,我好将此事提上日程?”

    心思被点破,凌子筠微恼地侧过头来扫他一眼,又扭过头去不看他:“你随叫随到。”

    齐谨逸哑然失笑,认真地点头应下:“我随叫随到。”

    这个人怎么总能把话说得暧昧,挠得人心慌意乱。凌子筠得了自己想要的回应,反而更恼,又不晓得自己恼什么,只得闷闷地把头埋回手臂,背后的手掌按过某处,他一震,咬着牙不出声。

    “这里很痛?”齐谨逸手指点点那块发紫的皮肤,看凌子筠不应声,他叹口气,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又重新涌上心头。

    拿过衬衫给凌子筠披上,他走到他面前,用手背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疼出生理泪的眼睛,微微皱眉:“有事你要说,被欺负了你要说,有不喜欢吃的东西你要说,痛了也要说——你不说,没人会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知道你想要什么,知道你怎么想。”

    明明这块淤伤就在动动手臂都会扯到的地方,他却连一点异样都没有表露出来过,就像一个吹涨的气球,把所有的情绪都紧紧裹在绷紧的皮下,不许人碰,不让人猜,不准自己外露一点。

    有染着月色的晚风掀起窗前薄纱,齐谨逸把披在小孩身上的衬衫拢紧了一点:“你讨厌我,也只会嘴上讽刺几句,我端过来的东西你会吃,说的话你会听,惹你不开心,你连关房门关车门都不会太用力——”

    凌子筠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自己想反驳的是哪一句,身上的衬衫被拢得很紧,晚风一点都没吹到他,吹乱他大脑的是齐谨逸放缓的语调:“——你可以有脾气,别人欺负你,你可以哭,可以告状,可以打回去,你不开心了就可以骂人,把食物掀翻,用力甩门,痛了就可以撒娇可以哭——你想闹就闹,想要什么就直说,又不是杀人放火,克制情绪是大人的事,你才十七岁,不需要苛责自己。”

    之前嫌小孩骄纵的是他,现在嫌小孩不够任性又是他,揉了揉额角,齐谨逸觉得他在教坏小孩,又觉得小孩就该被惯坏,能被惯坏的人都是幸福的,就像曼玲,被溺爱的人才能有恃无恐,他想看到凌子筠有恃无恐。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去贴凌子筠的脸颊,说:“替小孩收尾也是大人的事,说了我会管你的,不是说笑。”

    凌子筠没有动作,药油味很冲鼻,他也没挥开抬着自己下巴的手,只恍惚地望着齐谨逸好看的眉眼,听见他说:“——听到没,阿筠?”

    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心和大脑都是一片空白,好像只能听见耳朵里自己血液急速流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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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谨逸把手拿开,到衣柜前,找出一件厚外套扔给凌子筠:“穿好衣服,把这个披上。”

    凌子筠抓着那件外套,问:“做什么?”

    “看医生,拍片子看骨骼有没有事。”他看了看手表,没完全倒过来的时差让他现在还足够清醒,开车也没问题。

    “我明天还要上学。”凌子筠不喜欢医院,表情很倔,“有家庭医生。”

    “明早请假半天,我等下给莫老师发信息,”齐谨逸看也不看他,披上外套,“你要是愿意看家庭医生之前为什么不看,还不是不想让家里知道你受伤。把衣服穿好。”

    凌子筠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把衬衫穿好,外套挂在手臂上,冷着脸开口:“我要睡觉。”

    “车上可以睡。”齐谨逸不留情地驳回,拿手机给老师发信息请假。

    凌子筠嘴唇轻轻碰了几下,垂下了眼睛:“……我不喜欢医院,医院让人心烦,消毒水味也很难闻。”他在那里送走了母亲父亲,心里抵触。

    “Ok,”齐谨逸乐见小孩直接表达心情,觉得自己终于没再白费口舌,过来帮他把厚外套穿好,那件外套有点大,拉链拉到最顶,挡住了他的下巴,边缘抵着那总是抿起的薄唇,“去我朋友开的私人诊所,跟凌家没关系,也不像医院,可以吗?”

    凌子筠闻见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在心里把消毒水那项也划掉,垂着眼妥协点头。

    电话联系了诊所提前做准备,二十多分钟车程,齐谨逸比凌子筠本人还要重视他身上的伤,压着限速,稍稍把车开快了一点。

    凌子筠开始还忐忑,到了地方发现真的只是装饰随和的私人诊所,连消毒水味都闻不到,只有淡淡的熏香,才觉得自己刚刚无理取闹,有些不好意思,不用齐谨逸哄,自己听话地跟着医师进诊室检查伤势。

    医师经齐谨逸提前提醒过,问诊时也没太过职业化,一直采用尽量随和的方式跟他沟通,验看过他身上的伤,又亲自带凌子筠去拍片。

    法国正下午,齐谨逸手上拿着凌子筠的外套,站在诊室外跟蒋曼玲通电话,曼玲还未喝完下午茶,兴奋地跟他分享秀场见闻,有网红蹭镜头撞衫,有女星不请自来跟名媛抢前排座位,有秀导忙中出错导致模特出场错位,等等等等,最后又撒娇:“你不在好可惜!”

    “我在你怎么安心跟姐妹逛街,我又不爱逛,败你兴致,”齐谨逸背靠在墙上,有些疲惫地揉着额角,声音仍带着上扬的笑意,“晚餐?我记得有家意菜很不错,等等帮你订好位,发你地址。”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他真心实意地笑了两声,应道:“那好,订下周的位好不好?”

    又调侃了曼玲几句,侧身看见凌子筠从诊室出来,在离自己不远处站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他的眼里情绪很复杂。

    见小孩这幅表情,怕他误会自己在背后偷偷告状,齐谨逸捂住手机对他摇了摇头,又对曼玲说他要睡了,道了晚安。

    凌子筠看着齐谨逸挂了电话,几步走到自己面前,帮他披上外套,问:“都弄好了?有没有事?”

    “要等片子出来,很快。”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其实没什么事,但他看着齐谨逸关切的神情,想着他说过的话,又想起他接电话时的轻柔语气,就抿了抿嘴,“……痛。”

    他以为齐谨逸会趁机说教,或者讽刺他不懂还手,但齐谨逸只是轻轻皱眉,像疼在自己身上一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痛不痛,回家帮你敷药。”

    语气那么暖,不知是哄还是骗,凌子筠露出不屑的神色偏过头去,却没说不要。

    齐谨逸心里笑他孩子气,把他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一点,按他坐下:“不要着凉,坐下等。”

    两人并肩坐着,凌子筠作息习惯好,眼下已过大夜半,等不过几分钟就有些困意上头,一旁值夜班的护士小姐路过,见到凌子筠,连声赞他生得好看,像混血小孩,他就强打精神笑着道谢。

    齐谨逸拍拍他的头,叫他不要勉强:“困就眯一下,很快就回家。”

    换作之前,凌子筠肯定又要出言讽刺他把凌家当作自己家,但他只是瞥了齐谨逸一眼:“还不是你拉我出门,害我没得睡觉,还要逃学。”

    他有些犯困,声线都变软很多,听起来像在撒娇抱怨,护士小姐以为他们是兄弟,掩着嘴笑:“你们关系真好,好难得。”

    齐谨逸只是笑着不应声,放轻动作揽了揽凌子筠的肩,大概是困意作祟,凌子筠没挣开他的手,昏涨的头脑里莫名泄露出点点愉悦,嘴角都弯起来,又被护士小姐夸一通笑得迷死人。

    见诊室外的指示灯亮起,齐谨逸让护士小姐陪凌子筠多聊两句,自己去问医师要检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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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处软组织挫伤,严重程度差不多能判轻伤,齐谨逸冷着脸,手指把检查单捏出一点印痕,脑中过了一遍那群少年的脸,曲起手指揉了揉眉心。

    “骨骼没有事,但至少也要半个月才能完全消掉淤肿,”医师医者仁心,看不惯白生生的少年被伤成这个样子,“齐生,我个人建议这种情况可以报警。”

    未成年人伤人,至多也是进少管所住几天,好吃好睡,出来再报复回来,富人家的子弟,托托关系,散点白银,连那几天都不用住,直接跳到最后一个流程。不想让凌子筠坐在警察局里被问询,齐谨逸摇摇头:“我会处理,多谢医生。”

    能来这间诊所的都不是普通人家,医师一瞬心惊胆寒,又不好多嘴问他的处理方式是什么,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会违法乱纪的人,也就点了头。

    齐谨逸走出来的时候凌子筠还在跟护士小姐谈笑,见他来了,护士小姐即刻挥手跟凌子筠say goodbye,掩嘴笑着遁回岗位。

    两人走出诊所,齐谨逸站在凌子筠身侧替他挡风,见他耳尖一层薄红,便压低声音揶揄道:“怀春了?”

    凌子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睨他一眼:“思想龌龊。”

    急着让小孩坐上车,齐谨逸便也没再与他讲笑,虚揽住他快走几步,帮他开了车门,又帮他系好安全带,才坐上驾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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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凌子筠见风,齐谨逸忍住没开窗抽烟,等红灯时看了一眼副驾,凌子筠耳上薄红已褪,闭着眼,向着他的方向微微侧着头。

    凌子筠长得好看,闭上眼时少了那份冷倔,显得很乖顺,一股清水少年感,有车窗外的夜景作背景,像一帧电影里的画面。他看多了几眼,错过了黄灯转绿,有车在后面短促的鸣笛,他才回过神,把电台声音调低。

    以前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喜欢开快车,撞了几回才老实,他不似来时紧张,把车子开得很稳,平缓地驶向目的地。

    凌子筠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休息,思绪在困倦中乱绕翻滚,浮浮沉沉,想着护士小姐说的话。

    她说齐谨逸对他真好,体贴得像对待爱人,教她艳羡。

    可能女生总是感性,他作为当事人,感触倒没有她说得那样深刻浮夸,只是觉得齐谨逸这个人很神奇,像住在神灯里的灯神,只用简单地向他表达出自己的感受,连诉求都不用说清,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不会违背他的意愿坚持去大医院,也会温柔地哄他不痛。

    而他没表达出来的感受——

    他没说自己委屈,没让他帮他出头,可别人拳头刚捏起来他就挡到了自己身前。他没说自己觉得痛,可他猜到自己身上有旧伤,一回家就要了药油来帮他擦。他没说自己觉得冷,可进诊室脱衣检查前他就会特地关照医师关窗,请医师把空调转成暖风。他也没说有声音会吵到他睡觉,但他以为他睡着了,就会把电台调低。

    明明开夜车,有点声音会更好。

    车子开得很稳,凌子筠却觉得自己被晃得有些恍惚,觉得也许人人都会这样,又想那为什么其他人没这样对我?

    车子过减速带的时候震了几下,一只带着热度的手伸过来,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腿,像是要哄他好睡,很快就放回了方向盘上。

    这让凌子筠更恍惚了,也许——是齐谨逸对人人都是这样。

    对他是这样,对曼玲也是这样,或者更糟,是因为曼玲,他才会这样温柔细心地对他。

    声音被调到最低的电台在放歌,是他之前听过的一首,记不起歌名,听见音质老旧的女声轻轻浅浅地唱:“是他也是你和我,同悲欢喜恶过一生。”

    他想起齐谨逸的手指扫过自己背脊时的感觉,睫毛颤了颤,渐渐被低低的乐声带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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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次回到大宅,他们进出都没惊动管家,齐谨逸把车子停好熄了火,坐在副驾的小孩睡得很沉。

    他叹了口气,解开系着凌子筠的安全带,把他打横抱出来。

    人体的形状不规整,睡着了又不会配合,凌子筠身高将近一米八,抱在怀里已经很勉强,还要尽量避开他身上的伤。

    他调整了一下动作,用腿把车门关上。

    凌家在建宅子的时候一定不会考虑到会有人需要抱着一个一米八的少年从侧门走上二楼,回廊很绕,大厅正中对开的两道楼梯又有一道大弯,齐谨逸费了半条命去才把人安安稳稳送到床上,又替他脱掉鞋袜,除掉外套,再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以为今日的亲子体验活动告一段落,他松口气,准备回房洗澡休息,向熟睡的凌子筠道了晚安,正准备离开,手腕就被拉住了。

    “你装睡?”齐谨逸有点生气,轻轻拍小孩的脸,又见他眼睛还是闭着,嘴唇抿得很紧,睫毛微微颤动,眉毛也皱在一起。

    发现他是真的还没醒,又睡得不舒服,齐谨逸暗暗笑骂他一句大少爷,干脆把他叫醒:“阿筠,醒醒,起来换好衣服洗漱完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