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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天门守卫玩忽职守,而是水神身在曹营心在汉——他二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挑破,旭凤反而挑眉一笑,顺着他的话道:“不过就是区区天门守卫,如何拦得住我?”他拿话去激,言下之意似是嘲讽天兵天将奈他不何,想看看天帝如何反应,可叫他失望的是,天帝仍是那一幅全没所谓、世事过眼云烟的样子。
旭凤又道:“不过兄长也不必担心,我没动手——”他说着凑近过去,伏在天帝耳边道:“我只说我是来寻我的情郎,天兵天将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怎会不放行?”天帝自下而上的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又笑道:“兄长是否好奇,我的情郎在何处?”
润玉硬邦邦地道:“魔尊的风流事,和本座又有何干。”
旭凤听了笑得停不下来,只那笑中并无欢愉,只剩对自己的嘲讽和怜悯,他不管不顾,硬是将天帝手拉了,按在胸口道:“若是寻常仙人,守卫如何肯放?于是我便将这定情信物给他们看——”他说着,胸口内丹莹莹地散发出柔和的光来,只见他那红金相间的内丹之上,流光溢彩地附了一层,两者已有渐渐融合为一体的趋势。在那光芒的照耀之下,旭凤的神情也柔和下来,他软下声来,道:“兄长看看,这定情信物可看着眼熟?”
天帝抿紧了嘴唇不答——此物正是逆鳞。这六界八荒唯剩他一条真龙,也唯有这一片逆鳞,是他亲自炼化了附在旭凤内丹之上的,此物灵力强盛,用它包裹了旭凤那碎裂的内丹,才救了旭凤一命。此刻这救命稻草却被旭凤拿来做胁迫自己的证据,他自然说不出话来。
旭凤又道:“兄长不说话,想必是认出来了却不好意思,无妨,我提醒你就是了。兄长第一次将它给我那日曾说,’无论今后如何,今日我是诚心爱你的‘。当时兄长与我躺在床上,春宵苦短,兄长一头乌发散在我怀里,似水一般……”
“够了!”他嘴唇贴在自己耳廓上,声音贴着极近、沙沙地仿佛在心上瘙痒,润玉听不下去,一把将他推开,旭凤却不肯撒开,只牢牢攥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位置,不依不饶道:“我当日担忧兄长身体,便不肯收下,后来兄长只得再送了我一次。那日是我与兄长的大婚之日,兄长穿着红色喜袍,真是我心中从未见过的美景。”
“旭凤!”润玉怒道,“你这些胡言乱语还要说到几时?”
旭凤笑道:“兄长定是害羞了,所以不愿意听。”润玉怒道:“我如何——”旭凤便将手伸到他帝冕之上,微微一用力,那冠冕便被他摘下来丢到一边,露出束发的红色发带来。那发带之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凤凰振翅的图样,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旭凤见了,眼眶便红了——他果然带着!
“……如今你还要否认么?”旭凤沙哑着嗓子,他缓缓跪倒在天帝面前,将头贴在润玉膝盖上,轻声道:“你收了我的信物,我亦收了你的,润玉,你如今还要拿那些’意外‘’误会‘之类的东西搪塞我么?”
他声音闷闷的,听着已是委屈到了极点。润玉低下头,只看见他一颗脑袋枕在自己膝盖上,看不见他的脸,可他心里知道,这凤凰已经是快要哭了,若他此刻再多一份硬心肠,旭凤便不知道会干出什么疯事来——凤凰是至情至性的鸟儿,性子刚烈从不知道委曲求全,而他是条寒潭中的应龙,他向来只求长久、不求轰烈,他们二人性情如此不同,却又为何会卷进这样的情劫中?
“是我错了,旭凤。”半晌,他才轻声道,旭凤喃喃道:“你错了?不,你没错。”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衫湿了——凤凰的眼泪已经渗透了衣衫,滚烫的贴着他腿上的皮肤,似要着起火来。“我也不觉得自己错了。我原本好好的做我的二殿下,兄长偏要生得那么美丽,又偏要那么温和善良,与我心意相通心有灵犀,人群之中亦只为我展颜——我爱上兄长是情理之中,我没错。”
润玉听他提起旧事,便更是难过,轻声道:“旭凤……”
旭凤却又忽然转了话题,道:“兄长今日好威风啊,我都瞧见了。大殿之上无人不服,果然是好手腕。”
润玉不说话,旭凤便又道:“天帝手腕,我这魔尊也想学学,兄长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他不等润玉开口,便道:“鸟族势大,兄长早就有心剪除,只是寻不到由头。鸟族表面殷勤,若是如此仍被问罪,怕寒了六界的心。”他声音缓缓,却将那一条条一件件拆解的清清楚楚,“幸好鸟族是不安于本分的,兄长放出消息,说自己身患散魂之症,岐黄仙官是我母亲亲信,鸟族立刻上当,筹谋起那谋反之事来。兄长隐忍百年,终于一举成功,将它们一并铲除,又恩威并施,敲山震虎,使得六界再无人敢生异心。兄长好算计。”
润玉轻声道:“你怨我么?”
旭凤却不理,只自顾自说道:“可我还有几件事不懂,惟愿兄长解惑。”他伏在润玉膝头,兄弟二人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那般絮絮地说些只有他们懂的闲话,他道:“蛟龙嫁入蛇族,已是不知今晚年前的事,蛇族繁衍又快,蛟龙血脉已不知多稀薄,如何正巧此时,便被寻到了一条小金蛇呢?”他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兄长,我看他长得,倒跟你我真有些相像。”
润玉不开口,只是轻轻捋他的发丝,似是默认了。
“……如此一来,来日他就算真的露出金龙之相,众人也只会说,是因为兄长当年以应龙心头血温养百年,令他沾染了龙气的缘故,而绝不会觉得他就是真的……真的天家血脉,父帝骨肉。”旭凤道,“何况,今日兄长当着诸仙的面将他认作义弟,本该斩草除根,却如此宽宏大量,还留在自己身边教养,这样的恩情,他又如何还能生出反心?他若反了,又有几个人会站在这不忠不孝之徒一边?”
他静等了一会儿,又喃喃道:“兄长该杀了他。”
润玉叹了口气,他白日里运筹帷幄、意气风发,可一旦碰到旭凤的事,他就常是叹气,“他毕竟……我如何下得去手。”
旭凤道:“兄长若心软,不如我替你。”他自幼就眼高于顶,入了魔更是随心所欲,这帝位润玉坐了他觉得很开心,昔日做火神时亦有人夸他不在意权柄,可如今才知道,他早就把润玉当成了自己一体的,这帝位在他们俩之间谁手上都行,可若有人来威胁润玉帝位,哪怕只是个小小得意隐患,他都不愿意。
润玉道:“你别胡闹了。”就好像旭凤只是个半大孩子,要拉他敲掉早课、去华山探险。
旭凤被他摸得舒服,便又把隐隐的杀心收了,两人安静地呆了片刻,他又说道:“我还有一事不明。”
“兄长今日在殿上击退雷公电母、鸟族长老,可见并无散魂之症。”他说道,“既然没有散魂之症,那又何须封印神识下界?”他立起身子,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亮的人心惊。“兄长的算计如此精妙,又如何会做这等多余的事?”
润玉抿嘴不答,他又道:“我有个猜测,不如兄长听听——兄长将前尘往事都封印了,又寻来蛇仙看护,兄长座下能人异士难道还少?蛇仙术法不算多高深,人又靠不住,却只有一点是有用的。”
他寻到润玉的手,在他手心吻了吻。
“他是兄长义弟,与兄长共敬一母,和我与兄长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你一半的弟弟,你知我最在意的就是他来与我瓜分你,他最能激起我的嫉妒来,是不是?”
润玉看着他,仍是不肯、甚于是不能开口了。旭凤一看他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微微一笑,眼中的泪便盈盈地滚动。他轻声道:“蛇仙轻浮,我定不能容你在他身边,要将你带回身边来;兄长将那些深仇大恨都忘了,却还是兄长,会对我微笑、拿我打趣,与我血脉相通,将我放在心里,我如何能不爱你,如何能控制得住自己?我与你定有一番情劫,纵是你神识不通,却早就算好了这点。是不是?”
润玉望着他,眼中似是也有水光凛凛,他嘴唇扭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旭凤道:“你算准了这一切,想来是因为早就知道我对你的心思,是不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润玉闭上眼睛,须臾又睁开,说道:“我是夜神,掌管夜间一切事宜,布星挂夜只是其一,夜间睡梦亦是我的职责。”
旭凤心头一凛,手按住了他的双腿,却又听润玉道:“你那时还年少,身量比我还矮些,有一阵子精神萎靡,似是梦见了可怕的东西。父帝怕你是被邪气侵扰,便命我入夜去读你的梦,守你安睡。”
他哪想得到,那夜里,他的亲弟弟,竟攥住他的衣袖,一声声地在梦里唤,兄长。
兄长,我爱你。兄长,我想和你在一处。
一声声哀哀戚戚,像失了母亲的幼鸟。他知这天界冷漠,太微威严,荼姚虽有颗慈母心,却实在心地歹毒,这样的人又能给孩子多少安全感?旭凤只得把他这唯一的哥哥当成了能寄托的人,他亦心疼旭凤,纵容他和自己亲近,却没想到那亲近中竟令这孩子行将踏错,生出这些不该的旖旎想法来。
“我当时亦是只有几千岁年纪,无人教我人情世故,我不懂怎么做才是合适的,只想着疏远了你,冷淡下来,你就会好了。”
“好了?”旭凤重复道,笑中带泪道,“我这不是病,如何能’好了‘?”他指尖泛白,想起那几千年的费力讨好、几千年的担惊受怕、又是几千年的心酸苦涩,原来这个人竟都知道!
“你心底定觉得我很烦吧。”他冷冷地道,如今他只想听润玉的实话,便少不得狠下心来曲解润玉的话,润玉却并不恼,只是伸手理了理他散落的额发,微微笑了笑。
“旭凤,我……”他道,“我于情爱一事,也许是真迟钝到了极点。我向来只盼有人能稍稍爱我一点,不,我不敢祈求爱我,只求有人在意我便好。可你却将那一捧情义都端到我面前来,叫我不知所措。我虽疏远了你,可我心里却总是存了个影儿,我总是想,若我那时不曾生了怯意,若我……接受了,是不是……是不是很多事都会不一样?”他闭上眼,似是不忍再看,只深深吸了口气。
“我这五百年来潜心修道,本是已经初窥天机,假以时日,或许真能太上忘情、飞升上清天。可与你的这件往事却总存在我心里,我堪不破,更放不下。我对锦觅所求不得,是我命中无缘,我已争取过;可与你,我从未做过什么,便总想着’如果……‘,这怀疑比失去还叫我难受,便有了走火入魔的征兆——老君那仙丹,非是为了治我散魂,而是为了稳我心魄。”
旭凤热泪不住地流,他慌忙将润玉手握了贴在自己脸上,急切道:“那现在呢?现在你知道了,我从未忘记过你,我愿将心掏出来给你!你是我情之所系,如今,你可否……”可润玉一动不动,只平静地注视着他,这教他心头一股热血渐渐便冷了,破了个洞都漏出去了。“你这就,不爱我了?你这就要,要把我弃了?”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润玉摸了摸他的脸——旭凤比起幼时瘦了不少,可这脸颊还是软软的,心软的人才会这样。旭凤是他认识的第一心软之人,可也是心肠第一冷硬之人,这心软是对他所爱之人,心硬却是对他自己。
——“若你弃了我,我便活不成了。”他说得出做得到。
“原是我错了。”润玉低声道,“是我不该招惹你——如今我情劫已过,此事便……便不再扰我清修。”
旭凤心内大恸,知他这意思竟是已经不需要自己了,他哀急攻心,喉咙一甜,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你怎么能……”他哭着道,“你怎么能这样……你招了我,又不要我……”他慌忙将润玉的手抓紧,想从那人眼中寻到一丝一毫眷恋,“情劫哪有那么容易,说过就过,你需要我的,对不对?你还需要我的,我就在这里!我,我……”他竟是都不在意润玉利用他,只盼能多得些时日。
润玉狠下心道:“情劫已过,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旭凤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心以似如死灰,润玉却又道:“旭凤,利用你,是我不对,可如今我情劫已过,你我是血脉相通,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怨我,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做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好不好?魔界混乱,不可无人掌管,你我同心,便可保这世间太平。”
旭凤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恨极了他,却又被爱牵绊住无可奈何,于是便更恨,只想把润玉杀了,自己再自杀,两人都烟消云散,方能消了这心头之恨。
他们离得这样近,自己到底是魔尊战神,若真拼尽全力,润玉抵挡不了。
可他又怎么舍得?他连别人威胁一下润玉的位子都不忍心。润玉可能都忘了,他却没忘:润玉是他签过婚书的妻子,是他合该豁出性命回护一生之人。他想到这里,已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心思百转千回,忽然恶狠狠地道:“你用我的感情渡劫,现在又要我替你镇守魔界,是不是?”
润玉不答,却似默认。
他恨道:“世上岂有这等好事!”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阴鸷狠毒之色大盛,润玉一怔,两人对视片刻,润玉轻声道:“你若想要……”他凑过去,将一个极冷的吻落在旭凤脸颊上,这一吻冷得旭凤一个寒战,心里生出一番对自己的不齿来。
我竟成了这样的人!他心内恸道,最可恨的是——最可恨的是润玉竟也认为他是这样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来,离开了那令他留恋的人。
“你作践我的心意,我却不忍心作践你。”他站在殿下,背对着夜光,那殿外的月光照在身上,令人冷透了,他闭眼站了片刻,等那苦涩的泪似是都流进了心底,才开口道:“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你不需如此……如此委屈。”
他又看着座上的润玉,他眼中亦是泪光闪闪,他又有什么好难过的?旭凤已经成了他掌中之物,此生都会尽忠于他,再不叫他受一点委屈。
“兄长——”他说道,“珍重。”
他说罢,转身大步走出了那大殿。
见他离去,润玉冲着那案台上的酒杯怔楞了一会儿——那桂花酿还是旭凤最爱的呢。他猛地一挥袖子,将那酒杯都化为了砂砾。
是我错了。他心道,是我欠了你。他想到这里,更觉气海一阵翻涌,头疼欲裂。
蛇仙彦佑背着手走了进来。
“哟,魔尊走啦?”他道,“我刚路上遇见他,看他哭得,我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天帝轻揉自己的鼻梁,不想理他。
“陛下何必呢,魔尊长得又好,灵力又高强,身份还登对,我看这亲事不错呀。”彦佑故意道,润玉故意拿他去激旭凤,这也是他事后看见润玉和旭凤在仙府的亲近模样才意识到的,虽然他待润玉好只因自己一时侠义心肠发作,可终究有点面子上挂不住,故而少不得酸两句,“就算你不愿意跟他成亲,我看收做天妃也行的。”他说完忙一侧脸,一道冰凌擦着脖子飞过。
润玉放下手,冷冷地道:“你有事?”
“我来安慰安慰你。”彦佑说,“看你怪可怜的——明明对他有情,又为什么要半真半假的去糊弄他呀?看他多可怜,一颗心被你摔个稀巴烂。你也不怕他寻短见?”
润玉沉默片刻,道:“他应了要与我同保世间太平,便不会再做那种事。”
“哟,还真是,有道理有道理。”彦佑道,“那么,等到陛下那剩余的仙寿耗尽时,不知他又要如何呀?”
润玉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彦佑,管好你自己。”他道,“本座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彦佑吐吐舌头,转身走了。润玉望着那身旁旭凤方才站过的地方又出了会儿神,终于笑了笑。笑着笑着,却有泪滚滚而下。
“千年万年过去,他终会看淡的。”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你若弃了我,我就活不成了。”
我怎么能叫你去受那种苦?许你一生,却又半道弃了你,令你下半生都耽搁进去。如今你我情缘尚浅,断了是很痛,可你忍一忍,便会过去的。死一个骗过你的兄长,总好过死个真心的爱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