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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胡亥最后是跟着扶苏一起回去的。
显然早上胡亥匆匆忙忙的样子引起了扶苏的注意，因而才想着他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没想到不过是跟父王说话的时间，胡亥便消失不见了。扶苏心下担忧，这才会匆忙出来找人。
路上胡亥一直很安静，毕竟他从来没有这样跟他人亲近过。张环儿再怎么得他信重，到底是个侍从，从不敢越距。而扶苏不同，他是他的王兄，又地位尊贵，这对胡亥来说还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扶苏面上温和，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也是他主动开口同胡亥交谈，“十弟，如果学业上遇到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不必顾忌。”扶苏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即使平日坐在前面，他也注意到了胡亥时不时的走神。
这时候的国家分散，百姓大多处在温饱边缘挣扎，原本等级森严的贵族制度开始隐隐发生变化，原处于贵族底层的士人纷纷投身于各家学说的争论之中，各国的君主即使是以严苛闻名的秦国都无法阻止各派学说的流行与争辩。
渴望得到赏识的士人更是不断地从根据世情调整观点，表达自己的看法，企图得到各诸侯国的看重，从而一跃成为贵族顶端的人物。而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于符合自己观点的流派，也让诸子争鸣的现象得到了各国的重视。即使不能接受某些观点，却偶尔愿意吸收某些符合利益的学说。
李斯身后的法家便是其中之一。
也正因为如此，即使扶苏胡亥等人身为秦王之子，若想不被人忽视轻看，也不能够不学习了解这些思想。
胡亥知晓自身的不足，即使偶尔有赵高的催促，平日里却很少去思及这点。然而今日接连被嬴政和扶苏刺激之下，也开始体会到自身的不足。虽然他处境不佳，但是比起日日担忧温饱的百姓来说，他已经强上太多，如果不能及时补短，那就是自身的缘由怪不得他人了。
“多谢王兄的好意，若胡亥以后有疑惑，还请王兄不吝赐教。”胡亥点头说道，态度比起以往的抗拒好上太多了，连扶苏都不禁侧目。当然，扶苏当然是从心里高兴胡亥能够转变他的想法，因此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明显了。
扶苏不是从一开始就对胡亥这么上心的，这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胡亥才三岁半，正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时候，正值年节家宴，然而他的母妃早已经缠绕病榻，无力到他出席家宴。
但这是不受宠爱的妃子公子难得一次见秦王的机会，胡亥的母妃还是让人带着胡亥过去了，那时候候在胡亥身边的就已经是张环儿了。
那是扶苏第一次注意到胡亥。
身为嬴政看重的儿子，他身边环绕的人太多太多，他的兄弟姐妹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胡亥才三岁有余，他根本未曾注意过自己有这样一个弟弟。
在家宴上，独坐一席的他正位于嬴政的左下方，那是最接近嬴政的地方。每每他低下头的时候，总能感觉一道视线聚焦在身上，即使有看着这里的，也从没有这么明显。扶苏好奇，抬眼便看到了远远的那席桌边的粉嫩团子，小人正一本正经地看着桌上的糕点。然而细细看去，却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时不时偷溜到秦王身上的视线，那里头夹杂着纯粹的渴望与天真。
观望他的左右，无不是各位母妃的轻声细语或者浅笑温柔，独独只有他一人孤独地坐在偌大的桌边，有些艰难地用勺子舀丸子。扶苏此时只觉得心头一软，一整个晚上尽注意着他了。直到最后家宴结束之后，看着那小人被侍从带着离开，而他离开前留恋的眼神到如今都扶苏深深记得。
没过多久胡亥的母妃去世，而秦王不知是有何考量，竟也没把他交给哪个妃子抚养，反倒这么让他磕磕碰碰活到如今。扶苏知道胡亥并不喜欢他，随着年岁渐长，有些矛盾始终是不可磨合的，但无论如何，扶苏始终都忘不了当初那个懵懂的眼神。
扶苏郁结于心的事情胡亥早就抛之脑后，那次回去不久母妃便撒手去世，之后的一段时间对胡亥来说都是非常不好的回忆，不管何时何地想起都充满着痛苦，早就失却了当时仍有的天真。
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他早就抛却。
直到张环儿迎上来的时候，两人这才发觉早已经到了胡亥居所。两个人一路上在话尽后就各自沉浸在思绪中，身后跟着的侍从也没人敢打扰他们，若不是阿青察觉不对，感觉殿外堵着人，这才探头去看。
当他看见胡亥跟扶苏站在一起的时候，阿青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跟着胡亥久了，他们这些侍从都知道胡亥没有走得近的公子，跟大公子之间的关系更加不好，两个人能出现在一个场景里就已经让人十分惊奇，更何况是如今这看似融洽的并肩而行。
“大公子，十公子，两位公子怎么站在门外，天气严寒，小心冻着身子。”张环儿虽然是躬身对着两人说道，暗地里早已经上上下下把胡亥扫了好几遍，见着鞋子湿透了，心里顿时提了起来。
扶苏温和说道：“不必了，十弟刚刚在外头站了许久，还是早些去洗漱比较好，我这便告辞了。”如果他进去的话，胡亥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他，还不如早些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这份体贴胡亥感受到了，却沉默不语。
扶苏只是一笑，而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大公子离开之后，张环儿便着急地请胡亥去沐浴了，虽然胡亥身上看不出什么大事，但是他的衣服却都已经被雪沾湿。胡亥最开始还不觉，等到手脚都浸入热水中，那刺痒的感觉让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
五儿飘在胡亥面前，犹豫了很久之后，伸出了白嫩嫩的小脚丫。自从他变暖之后，还是第一次尝试着进入水中。泡了一会儿后，五儿的红眼珠子登时就亮了，欢呼着扑入了水里，而后砸到了胡亥的胸口上。
胡亥伸手一捞把小胖崽抱住，懒洋洋地说道：“就算能入水了也别乱跑，不然今晚就一个人睡。”五儿嘟嘟嘴，把头埋在水里咕噜咕噜地吹着气，在层层水涟中，他恍惚间看到一颗小豆子，红粉粉地很可爱，顿时想也不想就挪了挪小脑袋咬了下去。
“五！儿！”
胡亥原本还满心想着刚才的事情，被五儿这么一袭击顿时什么都丢到脑后，压低嗓子，“面目狰狞”看着哆哆嗦嗦躲到桶边的小不点，呵呵笑了两声“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
张环儿守在门外听着门内胡亥的笑声跟水声，整个人笑着摇了摇头，不管公子显得再如何成熟，都不过是个孩子，孩子总是带着爱玩的天性。
夜幕时分，刚吃完晚膳没多久的胡亥一反常态地早早上床了，面对张环儿的疑虑他是这样说道：“今天玩雪玩过头了有些累，所以早点上床歇息。”张环儿恍然大悟，连忙把他安置好。
等到张环儿出去之后，胡亥正经地把怀里的五儿给捞出来，小声说道：“今晚子时前一刻，记得把我叫起来。”之前胡亥就特地教过五儿对时辰的分辨了，而作为魂体的五儿对这些更加敏感。
五儿上下点了点头，而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胡亥的胸膛，一扭一扭缩到了胡亥的腹部，整个小身子团成一团窝在那里。显然是对刚才胡亥“折腾”他的事情记忆犹新，胡亥揉了两把他的头发，现在知道表现委屈了？可他胸口那啥还疼得紧呢，刚才五儿那口可是毫不留情，胡亥那刹那甚至以为要断了。
没有再多想其他，胡亥怕自己想得越多越睡不着，整个人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地方后，侧身搂着五儿，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推移，月亮也一点点爬到天上，皎洁的月色让整个庭院都铺满了银白色，除了最外侧的走廊，整座大殿都沉浸在漆黑的夜色中。
忽而，月色仿佛暗淡了片刻，原本便冷寂的空气更加阴寒。张环儿缩在外间的小床上，被更加低冷的温度冻得昏昏沉沉，即使察觉到了微有动静，却完全无法从睡梦中挣脱。
随着那片暗色越来越接近大殿，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所有的暗淡都汇聚在殿门口。
悬浮不动的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那殿门敞开了一个小口。
胡亥披着披风出现在那里。
“我以为，公子可要临时改变主意了。”女子静静地说道。
“你想得太多了。”胡亥抿唇说道，背在身后的手心满是汗渍，显然是对鬼怪依旧有着恐惧心理。但是心里却也拼命压抑着刚才自己赖床差点错过时间的窘状，如果不是五儿夺走了他的枕头，他现在可能还在睡梦中沉浮。
他合上了门，轻手轻脚走到了殿外。守夜侍从的路线他早就记下来了，溜出来还是件容易事，但避开守夜的侍卫就比较难了，因而胡亥直到躲在偏僻的角落后才鼓气问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不是件难事。”褪去狰狞后的女子温和地说道。
“请帮我烧了我的身体吧。”
第十一章
“什么？”
胡亥惊讶地重复了一遍，然女鬼淡然的样子仿佛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你想拜托我的事情，便是让我去烧毁你的尸身？可是，那样你不就……”即使胡亥害怕这些东西，也从不关心这些事情，但也隐隐约约察觉到，尸身对他们来说很是重要。
“是的。”女子颔首，转身走在前面，带起的弧度使得她那身白色衣裳轻轻飘舞，褪去血腥与恐怖，胡亥勉强压抑住心里的惶恐跟上前去。
“身体的存在对鬼来说并不是唯一的克制，但是对大部分死后存有执念的鬼有用，这些执念大多依托在死后的身体上，他们会随着执念完成或者身体被烧毁而消失。”月光透过女鬼的身体留下清雅的银色，寂静的宫道下只有一个倒影。
“而你是属于第二种？”胡亥猜测道，既然是想要他去烧掉身体，那证明她的执念没有被完成。
可是因执念而存的鬼怪，为何会在执念没有完成的情况下主动寻求解脱？
“不，我的执念早在几日前便完成了。”出乎意料的是，女鬼否定了胡亥的猜测。
“可你并没有消失。”因为女鬼越发正常的言行外表，胡亥紧绷的情绪也趋于稳定。怀里抱着的五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胡亥的怀里，小脸蛋靠在胡亥的胸膛，聆听着那心跳声。
自从五儿的身体对胡亥来说变得与常人无异后，五儿越来越喜欢和胡亥身体接触了。
“因为我是溺亡在水中的。”说起自己的死因，女鬼的话语却显得十分平淡，好像在诉说一件简单的往事。
“我是二十年前宫里普通的侍女，因为手巧颇受主子恩宠，有一桩已经定好的婚事，日子算是不错了。然后有一日，我死了，死在了我的好姐妹手下。许是因为这样的愤恨让我得以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存活下去。”
“清醒过来后，我心里充斥着的只有一个念头，我想知道她最后到底是何下场。这念头夜以继日地折磨着我，让我疯狂地寻遍了整个秦皇宫，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我寻了一年寻不到她的踪迹后，便一直在此处徘徊，渐渐失去心智。直到近来忽而在你身上闻到了他的味道，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谁？”胡亥愣了一下，仔细思索了片刻，他身边应该没有一个这样岁数的侍女才是。
“我的未婚夫。”随着女鬼的话音落下，她停下了脚步，看着后华园盈盈的水波轻轻说道，“原本是想抓住你好好责问一番，不过你身上略有古怪，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后来在那处守了几天，却看到了他的踪影。”
“他变了，却也没有变。再看到他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些怨恨都变轻了许多，再也没有当初的愤恨。”
“我想真正地沉睡了。对我如今而言，我的执念已经完成了。只是我当初因愤恨而存在，又因近水而强大，如果没有彻底烧毁尸身，我怕是永无安宁之日。因而公子，愿您相助，让我消失。”
“我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真正睡着了。”
女鬼看着湖面静静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宁静安详的感觉，虽然这样的形容词放在一个鬼身上显得十分怪异，但是此时此刻，胡亥心里完全失去了惧怕的感觉。他一边思索着自己身边符合这个年纪的人，一边说道，“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也不想知道他是为何进宫的？”
如果是胡亥身边的人，那有且只可能是宦官了。而宦官大多是从小养成，她的未婚夫特地混进来的缘由便十分奇怪了。没有哪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在自己身上切一刀，尤其是在那个位置。
“那有什么干系？”女鬼蹲下/身来看着胡亥，眉眼间的温柔似水，美丽动人。“我在痛苦中徘徊十数年，迷失心智，甚至忘却了不少东西，如今能重新恢复已经是侥幸。但是若是再继续存在下去，难免有天我会彻底嗜血，总得在失控前给自己来一个了断。”
“他是否安好，缘由何事，我虽挂念，但却没了过问的资格。人鬼殊途，我不能害他。”她站起身来，手微抬起，随着她轻柔的动作，湖面微微波澜起，而后连波越来越大，一具白骨从水中静静浮起，而后转眼间出现在两人眼前。
“我或许有些能力，但是这火焰却依旧是我们的克星，因而这最后一步还是需靠您，请您动手吧。”女鬼退后一步盈盈一拜，衣带飘飘而落，与月光互相辉映。
胡亥只觉得喉咙哽住，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堵住，嘴巴微微张合了两下，最终抱着五儿往外边走。
整个后华园，只有外边的支柱上才摆放着蜡烛。
“糊糊，真，要烧吗～”五儿抬起小脑袋看着胡亥，似乎对什么东西很不理解，“她可以，好好生活呀，五儿也是呢～”尾音的小颤音带着莫名的泣意。
“五儿，那不一样。”胡亥嘶哑着说出这句话，但是说完之后，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些什么，这样的东西对他来说太过深奥了，即使是胡亥也无法理解这样复杂的情感。
他还是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