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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嬴政低沉应了一声，随即又低下头去在扶苏旁边说了点什么，惹得扶苏双眸泛出奇异，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碍于现在的场合无法开口。
“阴姬提了个建议，让寡人看看这几个公子的武艺如何。寡人闲来无事，便同意了。”嬴政似乎猜透了扶苏的想法，替扶苏把他的话给说出来了。
扶苏看着正侃侃而谈的阴姬，双眉紧紧皱起，随即又松开，低声说道：“孩儿自愿下场。”
“那可不行，寡人可不想看见更多的猴子。”嬴政随口便否决了扶苏的意见，扶苏狡黠一下，“那孩儿便为十弟请命，他身子刚好，可不适合这种打打杀杀的场合。”
“呵，寡人怎么听说，他的剑法出众，无人可挡？”嬴政似笑非笑地看着扶苏，右手端起的酒樽清波摇曳，映出清晰的影子。
“父王言重了，胡亥不过十数岁，这般的夸赞太过了。不过是舞剑，等他身体恢复了，父王何时想找他都方便，又岂需要在这个当口上强求？”扶苏淡然说道，仿佛听不出嬴政的意思。
嬴政仰头喝下杯中美酒，在阴姬话语刚落之时清冽说道：“胡亥的身子刚好，今日便不必下场了。”
“陛下——”阴姬讶然转身，陛下这是何意？！
胡亥宛若没有觉察到大殿内众人的时间，老神在在出列，然后接受了嬴政的好意。他在听到阴姬开口的时候便觉察到了隐隐的算计之意，能够不当猴耍当然是好事。阴姬原本怕是打算接着父王的威严行事，但不知为何父王忽而换了心思。
如果嬴政没看透阴姬的意思，那才叫奇怪。只是，这促使秦王改变意见之人……胡亥和阴姬的视线同时落在扶苏身上，只是两人的视线中所掺杂的东西便完全不同了。阴姬恨不得能生吞扶苏血肉，若不是扶苏的意思，又有谁能够在顷刻间改变秦王的意见！又有谁能敢去改变秦王的意见！
阴姬那片刻的寒意被嬴政感受到，他声音渐冷不威自怒，“阴姬，你有意见？”
阴姬打了个寒噤，立刻回过神来。不管心里有什么算计，都不能在秦王面前流露出现。她嫣然笑道：“陛下说什么呢？妾身自然是一切都听陛下的。”
场上的事情犹如闹剧，在二公子与三公子接连上场后，胡亥的视线径直落在桌案上的食物，微闭双眼，似乎是在看着果蔬，又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今日阴姬的动作这么突如其来，还接连召集了这么多个公子，背后肯定父王的应允，不然刚才来请他的人也不敢直接搬出秦王的名头。但这所谋何事？武艺……他的武艺又不怎么样，除了剑术。如果不是他为了对付鬼怪勤加练剑，以便能够把那浸染符咒的剑尖灵活地刺中鬼怪，胡亥的武艺会是渣渣，毕竟那教导的武师傅怎么可能是多高强的人？
不对！胡亥心中一凛，明白自己的破绽在哪里了。既然谁都知道负责教导他们的那几个武师傅不怎么样，那他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剑术？难不成还是他天赋异禀不成？这样的理由出现在父王面前，他能够相信吗？
八公子的武师傅跟他们的不是同一个，更加专精剑术，八公子剑术出众不是问题，但是此前他却轻轻松松被胡亥打败……这其中的问题不就昭然若揭了？更不必说胡亥身边还有嬴政特地拨过来的侍卫。
……还是不对。胡亥静心地想到，如果父王真怀疑他有问题，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肯定便开展了调查，但胡亥的剑术进度也不是一跃而成，如果真的有人去查探，也只能够得到胡亥是渐渐进步的看法。
因为他当真是一步步历练起来的，只不过那剑术是迦叶所授，剑道上的一些问题也是得以有迦叶的解惑才能够突飞猛进。如果不是因为迦叶，现在胡亥也是泯然众人矣。
确定了大体上没问题后，胡亥便没有把心神都放在这上面。就算父王和阴姬都有疑惑，但是查不出问题，只能推说他天赋上去不是吗？
胡亥的推断跟阴姬所想相差无几，但她想得更多。在她知道八公子落败后，她心中便充满了疑惑。虽然胡亥身边的张环儿身手不错，但是他不可能会教导胡亥剑术，而胡亥的武师傅水平如何她也清清楚楚，那一手优雅出众的剑术又是从何而来？
难不成是胡亥身边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高手？
为着此事，阴姬按捺下冲动的心绪，仔细检查过胡亥身边的所有人。除了张环儿外，唯一一个可疑的人是柳陂，但柳陂下盘无力，看起来便不是武道高手，着实令人猜不透。但排除了胡亥身边有高手在的可能，对阴姬来说也有好处。如果胡亥身边有人护着，阴姬下手就得多点考虑，要是伤及胡亥，会不会有人夜半寻仇？
只是没想到步步谋算下，居然出了扶苏这个变数。
扶苏更加是阴姬的眼中钉肉中刺，但他却更是秦王的心头肉，如果没有完全把握，宫中无人敢对他做些什么，君不见前车之鉴的阴姬？阴姬此前怀胎三月，不也得不到秦王的半分怜惜？那所谓的禁闭跟笑话一般。
阴姬看着自己的肚子，想着大夫的叮嘱，迅速平复心境，静静看着场下的比试，似乎也开始认真欣赏起来。这份心性让扶苏叹服，他在关注胡亥的时候，也不自觉扫了眼阴姬，只是阴姬的变化微妙，让扶苏无言以对。
“你不该心软。”嬴政扫了一眼阴姬突起的肚子，静静地又饮完一杯酒。扶苏握着酒樽的手一颤，艰涩开口：“父王……”
“哈哈……苏儿莫怕。”嬴政的手落在扶苏肩上，带着难言的亲昵。
整场比试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嬴政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带着扶苏退场了。阴姬当时的脸色胡亥现在想起来都想笑。他在事情落幕后悠然然地离开，心中比来之前松快了不少，嗯，这一趟来得值当。
“十哥留步——”
听见身后的呼唤，胡亥眉头微皱，他当做不知，脚下飞快，差点就真的给他逃过一劫，如果不是他眼前切切实实出现好几个人堵住他的去路的话。
“八公子，这是何意？”胡亥挑眉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几人，为首的自然是八公子。
八公子脸上的骄横之色淡去不少，看着胡亥的时候也带着难得的平静，“十一弟请我挡你一挡。”
……“我还从未见过你这么直白的时候。”居然这么直接就把话给说白了。
“如果我……婉转，难不成你便听不出我的言下之意，看不出我挡在你身前的意思？”八公子嗤之以鼻，在说出“婉转”二字时停顿了一下，看他的表情不难猜出他原本想要说的话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如果你一直是这样，我就不会这么讨厌你了。”知道十一公子似乎对留下他势在必得，胡亥索性就不白费力气了。他上下扫了一眼八公子，言语挑剔地说道。
“喂，你说得这么直白好吗？就算你打败了我，也别这么嚣张啊！真不爽！”八公子脸色扭曲了一瞬，看着胡亥身后的十一公子已经赶到，顿时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转身摆摆手就离开了。
一个讨厌鬼走了，身后又来了一个讨厌鬼，胡亥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八公子虽然讨厌，但他直肠子，给他下套是件容易事。而身后的十一公子就不同了，尽得阴姬的亲传，心眼太多。
“十哥，你怎的走得这么快，若不是小弟请了八哥帮忙，就见不到十哥了。”十一公子笑嘻嘻地从胡亥身后绕到胡亥身前，他稚嫩的小脸上带着腼腆笑意，红晕散布，显然是小跑导致。
“你有何事找我？”胡亥当机立断决定早点结束对话。
“小弟想请十哥教导剑术。”十一公子倒也干脆，在胡亥发问的时候便直接把目的道出。
“不行。”胡亥回答得也毫不犹豫，随即擦身而去。
“等等，十哥怎么走了？八哥说你的剑术远在他之上，小弟是真心实意想要请教。”十一公子连忙说道，语气诚恳，似乎是真的真心实意想要学习。胡亥连头都不回，挥手说道：“你既是拜托我，而我已经拒绝了，没有别的事情的话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可我们是兄弟呀，十哥跟大哥关系好，小弟真的很羡慕，为何小弟就不可以？”十一公子的声音急切传来，却不能在胡亥心中引起半点波澜，连话都懒得说，他从来都没有强迫自己的道理。
你们是“公子兄弟”，他是王兄，自然是不同的。
第四十七章
十一公子的话没能在胡亥心中留下半点痕迹，不管他说得再多，他的目的跟阴姬并没有任何差别。现在阴姬腹中怀有的若是个男孩，对他的加势自然不小，但只要嬴政看重扶苏一日，便没有其他公子的出头之日。
胡亥只是在怀疑，除了韩非之事，他哪里碍到阴姬的事情了？不然阴姬为何在除开扶苏之外，最忍受不得的人居然是他？难不成她得知了赵高的心思……可若是她知道赵高之意，两人合作岂不是更好？比起他这个毫无根基胸无大志之人好上许多。
难不成，她与母妃有仇？胡亥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这个看法了。
胡亥着实不懂女人心，他虽然多思多虑，但仍不过是少年之身，远不知道女人的心计之深。阴姬自不是无的放矢，她虽未和赵高联手，却在得知扶苏秦王政见不合之时都想到一处去，私底下搅动着浑水，若是没有胡亥的劝阻及当头棒喝，扶苏与嬴政的那点看似微小的缝隙只会在他们期待下逐渐扩大。
宫中公子，除开无心王位之人无人期待秦王父子两人相得益彰，不论扶苏有心无心，他都是最大的阻碍。
虽胡亥不知道阴姬早已知道是他的促动才使得扶苏心惊转变，但是扶苏的处境他却一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这一关，总得是自己一步步走过去才可，那万民期许的位置，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沾染的。
时间缓缓流动，很快就到了年节时分，年宴的时候除开献礼这件事情外，也没有什么能够让胡亥担心的。在确定了自己穷到不能够找出个好物品给嬴政献礼这个事实之后，胡亥决定在年宴上舞剑一曲，安安某些人的心，顺便也过过明路，上次嬴政应允阴姬的话头，心中定也是有些想法的。
定下此事之后，胡亥便完全撒手不管年事，殿内的一切打理都是张环儿和柳陂在负责，摊上一个这样的主子说麻烦是麻烦，但说简单也很简单。张环儿和柳陂没有上头限制，快手快脚便把殿内给布置起来，算起来这速度还是宫里的头一份。
张环儿近来对柳陂渐渐放手，相较四年前的针锋相对，现在两个人的气氛算得上融洽。柳陂跟着张环儿一起站在门外守着门内正在进膳的胡亥，不禁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他在胡亥身边竟然已经待了四年，这个年头一过，就是第五年了。几年前的惊慌失措仿佛都不存在一般，胡亥即使知道他的心思，却从未驱赶过他。
认真算来，除了第一次为了张环儿暴怒之后，胡亥从未对他说过什么，也无所谓他探查。随着现在日子过去，柳陂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哪一边的人了。
“你在发什么愣？”张环儿听见屋内的传唤，看着旁边发傻的柳陂不禁低斥了一句，率先往屋内走去，柳陂回过神来，连忙跟在张环儿身后朝里面走去。
无论如何，现在的日子他是满足的。
夜色深深，大雪纷飞，屋内的烛火仿佛感受到屋外的狂风大作不时摇曳，晃得屋内影子摇摇晃晃。不过屋内的蜡烛灯光不少，把整间屋子照得光明彻底，倒是不阻碍视线。
胡亥看着摊开在桌案上的竹简，头脑发胀地思索着上面的东西，能让他头疼的人除开那么寥寥几个，现在还需要再加上一个韩非。
韩非是个彻底的君子，即使之前胡亥所作所为所言所思不符合他的思想，但这无碍于他对胡亥的悉心教导。他面对他的两个学生，并没有因为身份地位而有任何的差异，平等教习。而在胡亥回到了韩非的难题之后，胡亥明显感觉到韩非对他的关注上升，不时地出些题目考察他。
起先胡亥厌烦，跟之前一般胡乱作答，把诸个法理都混合在一起，不沉沦于思想的人看不出对错，争执于政治的人勃然大怒。而韩非看到答案虽时常皱眉，却从未变色。时间久了胡亥佩服他的涵养，也失了之前斗气的想法，倒是认认真真学习起来。
不消说韩非的出身，他本身所掌握的学识丰富，虽然口吃，却言简意赅，三言两语间便把难题解开，并两扶苏胡亥两人佩服不已。扶苏本身便是个思维敏捷之人，胡亥不喜考虑这些，然他不同，对这些颇有钻研，韩非不论学识举止都深深折服了扶苏。两位学生都愿意认真学习，韩非的教导更入佳境。
随着韩非学习久了，需要思考的东西就更加深层，这不，胡亥现在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恨不得用小刀刮掉。
往后倒下，身后软垫使得胡亥的动作毫无阻碍，整个人摊开身子略作休息，等到头脑发胀的感觉消去，胡亥又重新坐起。他自是可以运转体内灵气消除疲惫，不过有张有弛方是正道，他也就不做此举了。
就在胡亥举头摇晃辛勤啃书之时，大雪飘飘的夜晚，还有更多的人有更多的算计。
柳陂偷偷摸摸顺着之前寻到的洞穴出来，好好掩藏一番后，看着幽森的夜晚，没有任何光芒之处，唯有白雪所反射出的点点荧光。大风刮过，柳陂心中一涩，艰难地下了一个决定，这次之后，他便回去把事情跟十公子和盘托出，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
下定决心后的柳陂脚步轻快，似乎卸下了重担，踏雪而去的背影上，隐隐缠绕着肉眼不能及的黯淡。
胡亥学习直至深夜，张环儿已经来催第二次了，胡亥把竹简卷起，掩面叹息。今夜为何不是柳陂值夜，如果是他，肯定老老实实地守着，不该说的话绝对不会说。
张环儿见着屋内的烛光终于熄灭，内心一缓，回到外间守着。
深夜里，风大，雪也大。
张环儿猛然惊醒，身上冰凉。他何时睡着了？不过这风……诧异地抬头四顾，发现是窗户被风吹开，发出了极大的声响。他轻手轻脚起身，迅速关上了窗户，是哪个兔崽子负责的？明日看杂家不扒了他的皮！
关上窗户后，他侧耳倾听，屋内并没有任何声响，想来公子并没有被惊扰。他心神一松，打着哈欠又回到了小榻上，强撑了半刻，又昏昏欲睡过去。
胡亥的警惕早已今非昔比，那样的声响怎能不惊动他，不过是不想出声惹来张环儿的关心，他睁着眼睛看着床帐，早已没有任何睡意。对他来说，睡眠不再是非常必要的事情，只要小睡一两个时辰便足够了。
既然没有睡意，他的心神都沉入体内，打算以修炼替代，度过这漫漫长夜。
岂料功法一运转，胡亥便觉察丝丝不对劲，屋内……有人！不对，他迅速睁开眼睛盯着床榻三尺之处，是有鬼！
青衣黑发，披散缭乱的发丝覆盖了面颊，让胡亥看不出是何人。不过对怕鬼的胡亥来说，这已经足够，他几步翻滚，一手拔剑一手取符，两者在手，心中稍安。
此时他方才有心神去关注这鬼的状况，稍一感知便觉不对，这显然是新鬼，刚死不久，未过头七，身上还带着点点人气。那点点鬼气几乎不足以撑起他的人形，明日太阳初升便会消散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