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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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内少说有二十个家仆,都忙活着送水递饭洗浴之事,根本无暇分身,似乎他们在照顾着二百号人。

    那门户洞开的房内不时传来某种隐忍不住的低吼与嚎叫,伴随着器物摔碎在地面的声音,气氛十分诡异。

    张副将领着两人走进最近的一间房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半趴在地上捡瓷器碎片的家仆,那家仆颤颤巍巍地将碎瓷片捡到自己的牵起的衣摆里,身体微微颤抖着。

    家仆几步远处,是坐在一张椅子里的身着染满了血污的蓝色布衣的男子。

    张副将向对方行了个礼,向那人道“将军,这位便是萧神医。”

    那将军的手臂被绑在椅子的扶手上,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眉间尽是倦色,头发也四散开来,一些发丝被汗沾湿,正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刚抬头看了看来人,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突然瞪大了眼睛,大吼了一声!那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臂,显然是有自己的想法,用力地在那绳索中挣扎着,挣扎不出,便往上一抬,把手臂的主人都掀下了椅子,下一秒就将连着那禁锢着自己的椅子高高地扬起,毫不迟疑地朝着来人砸来。

    张副将还没来得及动作,恍黎便飞起一脚,直接踹到了那椅子上,“砰——”地一声,把椅子连着人,都往后撞到了身后的一张茶桌旁。

    萧冥把还在地上捡碎片的家仆拉开,让恍黎把人制住。

    恍黎点点头,抬起一脚踩在那座椅上,一面飞快地上前将那还在乱动的手臂按在椅子上。

    说来也奇怪,那李将军是多年行军练武之人,竟能被这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给轻松制服。

    萧冥迅速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上前几步,扯开瓶塞,倒出了一丸丹药,塞到手臂主人口中,一边郑重嘱咐道“这药不要嚼,直接咽。”

    那人张嘴含了那药,困难地吞咽了一下,喘了几口粗气。

    恍黎还是压制着那人的手臂,静等着那手臂的劲松下来。

    大概过了快半柱香的时间,恍黎感觉手上一松,便收回了了自己的手。

    萧冥皱起眉,问那将军道“感觉如何?”

    那人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臂,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捏成了一个拳头,又松开,露出一个不敢相信的表情,看了看面前的萧冥,“能动了?!”

    张副将上前,惊喜地看了看那不再胡乱发疯攻击的手臂,解开了绑着将军手臂上的绳子,又仔细确认过,确认没有问题,大喜道“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萧冥摇摇头,对张副将道“现在高兴,为时尚早,也不知是否只是一时的效用,但也先让各位将士服下这丹药吧。另外这瓶药是外伤所用,外敷创口。”说着便将那一大一小两个瓷瓶递给了他,再次嘱咐道“口服的这药,一定记住嘱咐所有将士,不能嚼,直接咽。”

    等到夜幕降临,二十一位将士都服过了丹药,那不受控制的手臂也都安静了下来。

    张副将安排几人在府中进食,那些服下丹药的将士终于得以安心休息,都已睡下,只有那位将军陪着他们坐了下来,那将军从那古怪的病症中脱身出来,换上了一身黑衣,头发打理地一丝不乱,他脸上的轮廓分明,下颌紧绷,眉眼间仿佛自带着一种威严与自制。

    张副将跟在他身后入席,转向几人道“这位便是镇守南方边境的李将军。”

    萧冥几人略施了个礼。

    李将军也拱手还礼,道“几位不远千里而来,又解决了这等怪病,李某替众弟兄谢谢诸位,还请各位必定多留一阵子,容禀圣上,好生酬谢一番。”

    萧冥道“李将军不必挂怀,只是现在还不能放下心来,这药虽一时压制住病症,待要观察几日,才能确定是否药到病除。”

    李将军颔首表示赞同,“神医此言极是,今日府中厨子准备得仓促,只有这些清越的特色菜,也不知是否合几位胃口,等稍后几日,必大设宴。”

    萧冥道客套了几句,便问起了那古怪的飞霜城:“请问将军,那日众将士进入飞霜,是怎眼一番情景?又有什么遭遇?”

    李将军像是被人提起十分不愉快的经历,不自觉地拧起眉,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侍女给在座的几人都倒上酒,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边吃边说。”

    那侍女给其余几人都满上了酒,来到恍黎跟前,疑惑道“这位公子看来年纪尚小,可能饮酒?”

    恍黎把酒杯推了过去,道“无妨,满上便是。”

    几轮推杯换盏后,李将军才谈起了那日在飞霜城内的遭遇。

    “那日我带领众将士入城,那飞霜城极是怪异,目之所及,均是一片雪白,且不断飘落着白色的粉末,马蹄印不到半个时辰便会被掩住。我们穿过一大片空无一物的平原,和被白色粉末覆盖的枯树林,到了一个村落,四人宽的道路两边整齐排列着房屋,均是门洞大开。奇怪的是那村落中竟有同你我一般的常人居住,那街道两旁甚至有商人摆摊兜售一些小玩意儿。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我们便躲在远处看那众人动作。”

    李将军仰头喝下一杯酒,面色不太轻松,继续道“那村落中众人虽外表同常人一般,但却仿佛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村头卖花的小姑娘,永远吆喝着同一句话,却没人买一只花,扛着糖葫芦的小贩,从村东头走到西头,反复来回,所有人都只机械地重复自己的动作。”

    “这村落太过诡异,我们便绕路走过,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流的河床继续前进,那河虽已干涸,湖心却有一条船,船上有一少年,看着约莫与这位恍黎公子一般大,身着一身白衣,就站在船上看着我们。说也奇怪,众人眼见那少年分明还在那船上,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他似是极不耐烦地问清了我们的来意,便吹了个口哨,招来了一只身形巨大、通体雪白的白鬃犬,它大得像一头熊,口中还能喷出火焰。那白鬃犬一路驱赶我们,将我们逼回边境入城处便离开。它一走,我们便患上了这怪病。”

    第4章 第四章:尧光殿下

    结束了晚饭的几人,出了府邸,在沂南大街上散步。

    那街上倒是热闹,推着热腾腾小吃的商贩沿街叫卖,卖各式花灯笼的小摊前围着许多人,卖面具的摊贩前有许多小孩子扯着父母的衣角偏就是不走。

    金不浣好奇地问道“冥水大人,那丹药是如何制成的?我替你寻觅的药材中似乎没有能够应对这怪病的吧?”

    恍黎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冥一脸平静道“正应对此症的的确没有,但那孟槐之毛发可驱走寻常的邪灵,压制邪术。往常我只是给病人佩戴到荷包中即刻,但此次的怪症实为凶险,那毛发在人体内,又不会被人消化,便可更好地从内而外地发挥作用。”

    金不浣一愣,一时没领会他的意思。

    恍黎补充道“那药衣是我研磨的,浣水大人这下可明白为何这药千万不能嚼了吧。”

    ........

    ........

    半晌,金不浣发出了一声从内至外,真情实感的反呕。

    几人沿着大街也不知走了多久,各种新奇的玩意儿目不暇接。

    金不浣拉着恍黎要去玩那套木偶的游戏,萧冥刚在席间喝了不少酒,头脑发晕,便寻了一凉亭坐下,不和他们一起,让他们结束了再来寻他。

    那凉亭位于两条街的交汇处,和那热闹的灯火中隔着一段距离,亭内有些看不清。

    正是八月,那凉亭旁又恰好有两株桂花树,虽是看不分明,可那袭人的香气却似乎因为看不清的缘由更是渗入了他人的感官,萧冥深吸了一口,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晕乎乎地想起了刚刚席间李将军提到的那只通体雪白的白鬃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酒醉的胡言乱语“我也曾....也曾认识那么一只....”

    萧冥躺上那亭中的长椅,抬眼恰好能看到半圆的月亮。

    盯了半晌,又觉得那月光太亮了,便抬手覆在双眼上,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也不知是否是喝了酒的缘故,原本敏锐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起来,萧冥竟未发现,那凉亭中一直坐着一个人。

    那人眼见萧冥进来,一直到躺下呼呼大睡,都一言不发,安静得好像连呼吸也没有。

    他在昏暗不明中静静地看着睡着的那人,眼神好像在看那天边的月亮。

    半晌,他起身走到了躺着那人的跟前,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他的脸,又轻声地坐到了他身旁,那双通透的眼睛仍是片刻不离地紧盯着他的脸。

    睡着那人似是感到了些许不适,在那长椅上翻了个身,挪了挪脑袋,恰好压在了旁边坐着的人的衣袖上,还不自觉地像小动物似的嗅了嗅,满意地又闭上了眼睛。

    坐着那人依旧是一动不动,月光静静地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堆在他的眼角上,如果不是他伸出的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似乎没有人能读懂他的心绪。

    不远处传来恍黎的金不浣的声音,“冥水大人!冥水大人!走啦!”

    亭中无人回应,金不浣几步踏上台阶,才发现萧冥在那长椅上睡得正香,头下枕着一片散落的桂花。

    次日,萧冥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原本以为能就此清闲下来的各家仆,一大早又忙上了。

    萧冥跟随张副将逐一查看了各人的情形,那怪异的病症停歇了一晚,又分毫不减地发作了起来。

    萧冥皱眉道“此种症状应是为人邪术所致,听昨夜李将军所言,施术者想必就是那位唤来白鬃犬的少年。此类邪术大都会有一定的期限,假以时日,也能够自行解除。但这期限又全凭当时施术者所定,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张副将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可有他法可解?”

    萧冥似是思虑再三,道“施术者自然可解,杀掉施术者亦可解。”

    “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萧冥颔首。

    那张副将的脸上显出迟疑的神色,那神色忽而转为愤怒,又转为无可奈何。

    那飞霜城极是凶险,过去就曾有千万兵马折损于那,虽那二十余人都得以活着归来,但也是生不如死的状况。此刻纵使带足兵马前往,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难道真要等到那猴年马月,等这病症自然消除吗?谁又知道那施术者所定期限是多久呢?若是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尚且有安歇之日,若是十年、二十年呢?在那之前,众将士又撑得到那天吗?

    萧冥看着他神情,道“此事尚有余地,昨夜听李将军所言,那施术的少年也未必歹毒至极,张副将若是真想解决此事,便可与萧某几人一同进入那飞霜城,寻得那少年,将事情解决个明白。”

    张副将犹豫道:“神医能做到如此地步,张某感激万分,可那飞霜当真是凶险无比,张某自身尚不能无法保全,即使身死,本也不足为惜,可要是连累神医,岂不是害了等待神医救治千千万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