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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渊没有说话。
“怀玉,多亏了你。”张星澜揉了揉山根,“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清云宗这次恐怕是真的要扬名天下了。”
从前的扬名天下,扬的是一宗之名。从前清云宗收徒宁缺毋滥,出来的弟子各个皆是人中龙凤,人到哪里,清云剑法的名声就传到那里,可自从老宗主广收门徒开始,清云宗就好像只剩下了“清云”二字的名号还算叫得响,偶有叶归这种真正出类拔萃的弟子,却也早早陨落,未能留下更多的传说。
如今沈怀玉和陆怀渊的名字却是响彻大江南北了……陆怀渊不必提,沈怀玉可是唯一一个从星月阁主手中逃脱了的人,最终又是他杀了他。
沈怀玉犹豫了一下,道:“师叔,那星月阁主……不过是被人借了身子。”
张星澜一愣:“什么?”
“那个是……猰貐。”沈怀玉说。
张星澜几乎是飞快地吐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张星澜不是沈怀玉这种很少看书的,他几乎一听猰貐二字就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呢,神话传说不都是杜撰的吗?就算是真的,又怎么可能有凶兽存活到现在?
为何那么多有记载的凶兽都销声匿迹了,偏偏他在此时突然冒出头来?
“是真的。”陆怀渊突然插嘴。
他可能是所有人里除了沈怀玉一个外跟猰貐交手最多的人,他有这个发言权。
“那家伙的力量非常奇怪……我的剑法打上去几乎被他化了大半,他伤口恢复的也非常快。”陆怀渊冷静地说,“如果那真的是邪术,那可真是要翻天了。”
张星澜愣,问:“那你们是怎么……”
如果真照那个说法,猰貐几乎是不可能被杀的。
“是怀玉。”陆怀渊说。
沈怀玉一翻手,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出现在他手心之中,小鱼自由自在地在沈怀玉手上这方寸地方游动着,就好像在水中一样自在,还发出了一些微微的白光。
张星澜惊愕:“这是什么?”
“这是……魳,”沈怀玉答道,“很久以前,我和怀渊跳了千锋壁,当时闹出了很大的动静,那个时候我们遭遇了一个受伤的疯子,在千锋壁和他大打了一场。当时我被他所伤,现在想想,这小鱼就是那个时候到我体内的。”
张星澜几乎是目瞪口呆,这些事情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孩子大了难管了,有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先跟长辈说一说!
沈怀玉看出了他的意思,解释道:“我原本想等着师父回来告诉他的。结果师父实在是在外游历太久,时间拖得长了,它又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也就忘了。”
“猰貐说这个是魳鱼的。”末了沈怀玉又补了一句。
张星澜扶额,觉得一时间接受的信息太多,需要缓缓。
第143章 石潭
他停下来缓了半天,终于把事情理出来一个头绪,伸出手原本想指着沈怀玉说些什么,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对陆怀渊说:“带他去洗洗。”
陆怀渊明白张星澜的意思,没怎么说话,带着沈怀玉出去了。
如果真照他们说的那种说法,猰貐借了星月阁主的壳子重返人间,那么有着与猰貐能够抗衡的魳鱼寄生在沈怀玉的身上,又算什么呢?
这件事细想之下简直有些可怕。猰貐也是一点点蚕食掉了星月阁主的神志,最初的时候,猰貐处于弱势,星月阁主尚有自己的理智在,可当猰貐渐渐成长起来了之后,几乎是毫不留情地将正主的存在抹杀掉了。
他们走出去不远,张星澜突然又道:“怀渊。”
陆怀渊脚下步子一顿。
张星澜又是一声叹息:“谢谢你们把我看做长辈,把这些告诉我。今日之事,不能再让外人知道了。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情况,再亲近的人也要提防几分。”
陆怀渊道:“明白。”
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不懂呢,人是最容不下异己的。这种猛地冒出来的上古凶兽,无论是真是假是凶是吉,都要集众人之力抹杀掉。他们并非真的没有那个杀掉猰貐的实力,如果真能坦坦荡荡地联手起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们先前太过轻敌。如果真的知道了目标是什么,打起十万分的精神去应对,那就算是堕神,也要杀给你看。
陆怀渊承担不起那个再失去一次沈怀玉的风险。
清云山上有一处飞瀑,水源之处有老祖宗阵法加持,有自那处流出的水清心镇恶之功效,这禁制是护山禁制被迫之后为数不多的还完好保存着的地方。原本要修行,都是干脆去那飞瀑之下任山泉水冲刷的,如今为了取用泉水方便,则是用层层竹子将飞瀑之上的水引了下来,流到清云宗内里的一处小石潭之中。偶尔山下有小孩子梦中惊悸,夜啼不止,父母就会来清云宗求助,清云宗弟子们见了这种情况,会取一些那水,让求助之人给自家孩子灌下去,之后那惊悸自然也就好了。
刚刚张星澜说的“洗洗”,自然是让沈怀玉去那小石潭。不为清除身上尘垢,就是为了让他安定心神——魳鱼不是那种寻常的小鬼小怪,小石潭的水不见得会对它有作用,不过总归是聊胜于无。
沈怀玉脱去了衣服,把自己泡进了石潭的水中。这水很奇怪,是冰凉的,哪怕只要接近都能感受到明显的寒意,可真的泡进去却并不会觉得刺骨,只是觉得十分清爽舒服。
水潭周遭因为温度的骤降都凝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周围的草木叶上皆是凝着一层霜,却依旧青翠。沈怀玉把自己沁了半张脸进去,噗噜噜地吐了几个小泡,然后才又把脸探出来,长舒一口气。
太久没来过这小石潭了。平常清云宗弟子沐浴都是在自己住处,虽说引的也是山泉水,却和这里的大不相同。一般动用到这处的机会很少,为了防止打扰,这石潭特地设在了安静清幽之处。沈怀玉仔细想了想,只记得自己五六岁初上山的时候曾经来这里沐浴过一次,他估计陆怀渊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取水给山下百姓之事一般轮不到他来做,于是他那以后再没怎么来过这边,如今十几年过去,这地方看上去好像毫无变化。
陆怀渊拿着干净的布巾,悄然出现在了沈怀玉身后,他看着眼前的场景,犹豫了半天才轻声开口:“……师兄。”
沈怀玉把长发散了下来,漆黑如瀑的头发散落在水中,晕成一片边际模糊的影子。中间缝隙之处,露出几寸苍白的脖颈和后背。陆怀渊看得眼睛发直,好容易才克服了自己的内心,把目光从那几寸之上挪开。
“怎么一点动静都不出。”沈怀玉扭头瞥了陆怀渊一眼,笑了笑,“吓我一跳。”
陆怀渊喉头一紧,他半蹲半跪地待在水边,拿起一旁搁着的有着长长手柄的竹制水勺,从石潭之中舀了点水,从沈怀玉露出水面的半个肩膀之上浇下去,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回答:“……习惯了,下次注意。”
这警觉的习惯不知道从哪儿染来的,走到哪里都是悄无声息。其实在清云宗之内,这种警觉的步法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沈怀玉无声笑笑,觉得十分心疼。
冰凉的水从他头顶浇下,打湿了头发。陆怀渊弄得很小心,完全避开了他双眼口鼻之类的地方,他是在全心全意地伺候他的师兄,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身上,倒是显得更瘦了。
陆怀渊冷不丁开口:“师兄。”
沈怀玉“嗯?”了一声,问:“怎么了,最近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的叫我?”
这一路上,陆怀渊这“师兄”二字,喊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也没什么事,就好像只是无意识地喊了出来,等沈怀玉看向他的时候,他才愣一愣说没什么。就好像光是这两个字喊一喊,也能让他得到莫大的安慰一样。
陆怀渊沉默了一小会,道:“猰貐没死。”
沈怀玉点点头:“我看见了。”
他们是那时候离他最近的人,几乎都亲眼见了那漆黑的雾气从星月阁主的七窍渗出。经历了这么多,他们都清楚那黑雾或许才算得上是猰貐的本体,既然他从那壳子里逃掉了,那自然其他的危险。
当时在场诸位都在庆祝星月阁主死了,可他们最清楚,这“死的”确实是星月阁主,而猰貐已经逃了。
陆怀渊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竹制的水勺搭在了沈怀玉的肩膀上,半天都没动一下。石潭周边的水把陆怀渊衣服袖子的下摆都沾湿了,他也好像毫不在乎似的。
“……怎么办啊。”他说得极慢,话语间满是藏不住的犹豫和纠结。陆怀渊脾气挺爆的,沈怀玉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师弟这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