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三爷 第75节
现在回想起来林弘山才发觉,除了厌恶,还有克制和矛盾。</p>
为难他了,养别人的孩子养得这么认真又这么伤心,林弘山也只能这样想这件事了。</p>
认认真真的伤心了十五年,他不欠林弘山,是林弘山欠他。</p>
思绪走到这里林弘山便心里难受得停不住,觉得心都空了,他骂他,教他,竹篾条在眼前晃动,耳朵被揪得通红,这就是他人生唯一的温暖,躺在炕上挨着身旁的温暖身躯,抱着他的手臂,然后继续受到斥责,面对矛盾又悲伤的眼神,克制怒气却又时常怜爱后悔。</p>
爹死的时候他心被剜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的心在说。</p>
终于死了。</p>
叶峥嵘乖乖靠在林弘山肩头,不知道林弘山的思绪已经飘回了自己的十五岁,指间夹着烟,手搁在大腿上半天都没动一下,他也就继续靠着,在想三爷今天又是发什么疯,是想温良玉了吗?可他又和温良玉不像,这种问题对他来说太没有营养了,马上调转思维去想另一个问题,三爷现在遇到的事要如何解?退如何守进又如何攻?</p>
他比较喜欢这种有价值有营养的问题。</p>
林弘山思绪飘回来的时候,发现叶峥嵘又不知道在发什么楞,想得入神的专注模样,一声不吭的倒也貌合神离的静谧,于是更放心大胆的搂着他,给猫猫狗狗捋毛一样捋着他的头发,抽完半盒烟感觉差不多了,松开手摁熄烟头,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点燃火光,递到叶峥嵘唇边。</p>
大概是不会抽烟,对着递过来的烟一愣,然后低下头衔住烟头,有模有样的深吸一口把烟气吐了出来,倒是很熟练,林弘山低估他了。</p>
他知道不抽烟的人是不喜欢闻烟味的,既然这小子是要跟在自己身边的,会抽烟很好。</p>
叶峥嵘垂着眼抽烟,不时看林弘山一眼,这支烟递得他摸不着头脑,但又有些了然,他是主,他是仆,可隐隐的,吞吐的烟气像同类在交换气味。</p>
林弘山在烟气中瞥眼看他,这种无声的默契无声落下,像巨轮抛锚在海面,铁锚沉入漆黑海洋,无声坠落泥沙礁石中,在大海中得以立足。</p>
所以他才这么喜欢这小子啊。</p>
最后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站起身按灭烟头,起身上楼,躺在床上的时候,叶峥嵘正好倒了新的凉白开进来,满满一壶放在桌上,他很会照顾人,母亲带大的和父亲带大的还是很不一样,知道给他预备一壶水放在桌上,放下水壶之后回过身站在黑暗的房间中,沉默看取下一个动作。</p>
林弘山挥手让他离开,躺下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开始回忆过去,他向来不回忆过往的,那段岁月很长,也很模糊,却忽然在今天晚上清晰了起来,水稻田的s-hi冷,下陷的漆黑淤泥,温暖的炕,和他永远都温暖不了的人。</p>
他死那天自己站在炕前还是跪在炕上来着?抓着他的手感觉得到温热体温一点点消散,当时好像也没有多难过,只是很慌,慌得都没想起流泪。</p>
解脱虽然很好,但他是愿意一辈子受所爱之人折磨的人。</p>
秋风频起吹落枯枝残叶。</p>
夜长,梦多。</p>
九月三十,药师琉璃光如来圣诞日,林易之来请林弘山一同上山拜药师佛,同行的还有林焕文。</p>
来的听差是这么说的:“先生的意思是善缘化冤孽,这几月发生了许多事,家宅不得安宁,兄弟一齐拜药师佛是林家的诚意。”</p>
林弘山点头,明白林易之的意思,这几个月家宅不安稳,生事的是他和林焕文,现在三人聚在一起要化冤孽,化的也只会是他和林焕文的冤孽。</p>
约在林易之家一同出发,三辆轿车一齐向着城外山寺出发,到了寺庙,进山门穿过天王殿,门前夜叉俯瞰的长廊,周天诸佛金身唯琉璃殿药师佛身涂蓝彩,左手持无价珠,右手结三界印,着宝佛衣,坐莲花台,琉璃光明,专治众生贪、嗔、痴。</p>
捐了功德,燃灯奉香,求签,和尚带着他们绕殿一周,琉璃佛高大广阔,安谧矗立巍然不动,香华燃起丝缕缭绕,他垂目俯瞰众生,以云看泥,慈悲微笑。</p>
当真慈悲,看着这世间怎么会笑得出来,</p>
三人解签,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都是要他们慈悲心善,自然能求得圆满。</p>
林易之的是要平等众生,慈悲心善,无分高下。</p>
林焕文的是要中正平和,慈悲心善,少生是非。</p>
林弘山的是要心存大爱,慈悲心善,清净六根。</p>
三人若能做到如此,林家的未来自然一帆风顺。</p>
这番话林焕文翻白眼,林弘山也觉得虚假,另到偏殿拜佛,林弘山三拜之后把香c-h-a好,回头瞥见林焕文站在窗打量山寺风景,斜眼间两人视线撞上,林弘山松开手中线香,看林焕文挑起一边眉毛:“拜得倒是诚心,就是不知道佛珠会不会保佑你这种人。”</p>
林弘山还未反应,林易之就先侧过头来瞥了林焕文一眼:“佛祖面前,不要胡言乱语。”</p>
烧过了香,林易之将林焕文不冷不淡的斥责了一顿,说的是:“兄弟同出一脉,家和万事兴,你这样对你三弟,你能有什么好处?好好想想自己该干什么。”</p>
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了,弦外之音也响亮,林焕文抿紧嘴唇一个字都不说,将林焕文先支了出去,林易之又同他说:“方才的话我也送给你,你现在是我林家的人,看清自己的位置。”</p>
林弘山恍然听着,看清自己的位置?一语双关,果然是林易之。</p>
那他的位置在哪里呢?林家人?还是守着林家人位置就该感恩戴德的野种?</p>
他什么都不该做,就该感恩戴德的活着,一切心动,妄动,都是贪心不足,都是欲壑难填,都是不知好歹。</p>
他来这个地方这么久了,不止一个人警告他,要看清自己是什么东西。</p>
他们的眼神,态度,言语,一举一动,都在劝他老实的趴在地上,最好趴在泥里,不要妄图想要爬起来,不要看见了这片衣香鬓影,就以为自己跃渊成龙。</p>
他第一次,真的看清了。</p>
坐滑竿下到山脚,三辆车依次排在细石子地上,红绳扎着两个圆髻的小女孩蹲在大树下卖粉白的莲花,上山的游客总会买一支,但即使如此,还是剩了大半篮子,林弘山发善心,全买了下来,走向轿车的时候看向林易之,手中提着的莲花静垂花枝,开得清艳,这一眼是问林易之要不要。</p>
林易之不知道这个‘三弟’哪根脑筋搭错了,只微摇了摇头,低身进了车里。</p>
叶峥嵘为他拉开车门,林弘山坐上车,莲花放在膝上,有含苞的也有盛开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摘来的,清晨的雾气中还亭亭立在池塘里,中午已经枝蔓焉软安谧开在他膝头。</p>
花瓣脉络鲜明透白,鲜妍不染尘埃。</p>
听闻是天上王母身侧侍女玉姬下凡,贪恋人间景色嬉戏玩水,被发现后遭王母贬入淤泥,却开花于湖上。</p>
这神仙不知世间疾苦,竟也敢来。</p>
林弘山抬眼,车窗玻璃前轰然一声炸响,破裂的惊雷声节节推动,砰的一声,又砰的一声,钢铁碎片迸飞刺碎玻璃,失重的身体前倾,目光一瞬不瞬看着破裂的一切。</p>
一辆运木头的大卡车迎面撞上了他们的车,第一辆是林易之,第二辆是林焕文,顶在林弘山这辆车的引擎盖上,吱呀的往后推,拉出两道长而深的车轮印,钢铁被揉得像皱纸一团。</p>
作者有话要说: 书里说佛不慈悲,这个论题一两句也说不清楚,林弘山对佛的见解是出于他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思维模式,他过得不好,也没人教过他如何才能过得好,对于慈悲大爱这种词是嗤之以鼻的,不代表我的想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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