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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就回不去了。”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像是一只铁钩扣住了他的肩胛骨,微微有些疼,脑袋里却瞬间清明,混沌被风吹散。
他慢慢回头,看到咸熙的脸,几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长发披肩,紫色华袍,华袍上开满了一丛丛粉色的花。
“知道自己是谁了吗?”咸熙收回手,纤长的手指隐在宽大的袍袖下。他看着淳璟,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勾了勾,又轻轻笑了笑。
“我?”淳璟微微皱眉,“为什么你们都这么问我?我就是我啊,我是淳璟。”
他抬手往脸上一抹,恢复本来面目,不是阿镜的脸,不是镜椿的脸,而是属于他自己的,淳璟的脸。
咸熙走到那道血带前,手一抬,一朵红色的话落在他的掌心,他转身把花递给淳璟,“这儿是黄泉,再往前走,过了奈何桥,就要转世投胎了。你就这么想逃走吗?”
淳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眉头紧皱,对咸熙的话不明所以,一点儿都摸不到头脑,“什么逃走?你在说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吧!”
说到这里,淳璟蹬蹬往后退了两步,戒备地盯着咸熙,他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与咸熙对峙,他占不到任何好处。
“你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咸熙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的手指微微分开,那朵花就从他的掌心脱落,坠回到那血色中去了。咸熙盯着淳璟栖身上前,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儿,他俯身凑到他耳边,眯眼道,“我知道你想化身为人,尝遍人世的辛酸苦楚,但还没到时候,你现在必须回到淳璟的身体里,你是他的心脏。”
“什么心脏!我的心脏不见了!”淳璟往后挣着身子,想要摆脱他的钳制,却发现那只手像是长在了他手腕儿上似的,怎么也挣脱不了,“青葵说的,我的心脏被雨箩挖出来了,我的灵魂也是被强行拘在身体里的,你现在说什么胡话,你不是咸熙,你放开我!”
“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想。”咸熙说,“都是依据你心之所想幻化出来的。都是假的。除了我。”
他话音刚落,猛地太够淳璟的手腕儿,轻轻一个诀,淳璟便化成了一颗跳动的心脏躺在咸熙的掌心去了。
“乖乖地回到淳璟身体里去,千百年后,或许还有机会转世为人。”咸熙看着躁动不停的心脏,化出一层薄薄的金色结界,将它包裹住,轻言细语地宽慰道,“不然,我捏碎了你,再给淳璟找一颗心就是了。不是原装的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跳就可以用。但是你,就会万劫不复,化为虚无了。”
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那颗恨不能跳起来的心脏慢慢安稳了下来,像是一只小鸟的心脏一样,轻轻地跳动着。
那颗心脏与外界隔绝,随它心意化出来的幻境并没有消失。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咸熙微微挑了挑眉,将心脏揣到宽袖里,转过身看着雾气后隐着的一张绝世圣颜的脸笑了笑,“怎么把你都给惊动了?”
“你都亲自来了。”雾气后是富有磁性的男人的声音,“这么多年我都找不到你的行踪,还以为你湮灭了,化成这世间的飞灰了呢,没想到你竟会送上门来,是想通了,准备跟我走了吗?”
“有劳惦记,我还活得好好的。”咸熙把藏着心脏的手背在身后,微微朝那雾气后的人点了点头,浅笑道,“此番只是误闯宝地,下次,下次,在下一定登门赔罪。”
“哼!信你有鬼!”雾气突然变得浓重,阻了咸熙的去路,“你觉得听了你这么多年的花言巧语,我还能不多长个心眼儿吗?那个女人有什么好?为了她,他离开青丘去往肮脏的下世,为了迎合那些卑贱之人,你还要开琉璃馆才能谋生。你为了她放弃了全身修为,几近形神俱灭,要不是我,你早就魂归离恨天了!我原想着你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就会死了心,到我身边来,谁知道你是铁了心!在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待你的,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怨你恨你,你说你是不是受虐狂?”
说着他的手已经攀到咸熙的脖子上,雾一样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
咸熙没有动,不惊不惧地站着,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他说,“我跟她是天定的缘分,从我出世便注定了的,我是他的夫君。她对我如何,我都没关系,她恨我也好,爱我也好,在我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哎呦,说得真是感人!”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虚飘飘地浮在半空中,雾茫茫的依旧看不清脸,开在血泊里的花突然拔节往上长,无风自摆,那人的声音有些缥缈,充满诱惑,“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恨?她现在有那么多的男人陪着,哪里还记得你?她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她却不属于你,你恨呀,你怨呀!凭什么她能这么对你!”
咸熙的手紧紧攥起,眼睛微微闪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忘记她吧,来我身边,我会永远爱你的。”雾气将咸熙层层包裹,像是一只巨大的蚕茧。
一声尖叫,雾气被击得粉碎,咸熙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慢慢聚拢在一起的雾气,嘴角微勾,“你知道这迷魂术对我没用。”
“哼!”那人娇哼了一声,雾气再次聚拢成人型,“我不是觉得你现在灵力微弱,或许我能趁人之危,得逞了呢!”
“我走了。”咸熙说。
“等等!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放下它,我就放你走!”
“你知道我来这儿就是寻它的。”
“那我不管!”那人突然耍起赖来,“它不属于那个世界,我虽然喜欢你,但我也不能徇私,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的!把它放下来,它该去投生了。”
“他的主人还没死。”咸熙转身,眯眼瞪着那团雾腾腾的东西,冷声道。
“哎呦!这里已经够冷的了,你就不要放冷气了!他哪儿没死?要不是你强行把他的魂魄拘在身体里,他早投生了!快点儿,把东西留下!”
咸熙扭头看着油盐不进,拧着脖子不看他的人,嘴角一勾,往前走了两步,一伸手从那雾气后拉出一只手来,那只手骨节分明,白得跟地上的雪一样,若非涂着黑色的指甲,真的看不出来那是一只手。
“你说,怎么样我才能带走它?”咸熙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只手的手背,眼睛弯弯的。
咸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媚气,接着一股粉色的香气将那雾气包围,那是狐族特有的媚香。
雾气中伸出的那只手反握住咸熙的手,猛地将他拉近,模模糊糊地有些害羞道,“那你亲我一下,我满意了,就放你走。”
咸熙眉心微蹙,脸上依旧挂着笑,一低头在那只手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行!我要亲嘴!”雾气左右摇摆,有些撒娇地搔首弄姿。
咸熙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冷冷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它本来就不在轮回之列,你敲竹杠敲上瘾了?”
那人唔嘟嘟地哼了一声,一抬手,冰雪消融,远远地还能听到他的声音,“有空来找我!你知道我一直等着你的!”
站在原地的咸熙没动,也没有应声,突然噗地一声轻响,一层透明的结界破裂,又一个咸熙从结界里走出来,他看着雾气远去的方向,扭头看了一眼呆呆站着的另一个自己,抬手一挥,那个自己便化成了水雾消失在了原地。
第174章 回家
惨白的天空,太阳也白花花的,天空白得有些乍眼。
紫色的花瓣随着风飘过来,落在他半睁的一只眼皮上,搭着微翘的长长的睫毛,遮住天空洒下的耀眼的光。
一只白皙的手在他眼前划过,薄薄的透明的指甲捻住花瓣,将它掀开。
淳璟微眯着眼睛,眼皮下眼珠转动,透过睫毛看到朦胧模糊,却让他忍不住想要亲近,心口发暖的脸。
那只手划过他的额角,将花瓣随手丢放在他的枕边,又将手收回来拂开他半挂在他额上发,探了探他的额头的温度,柔言细语道,“我从落霞城给你带了荷叶糕,子酥饼,还有慕夏姨亲手腌制的果脯,还有一小坛桃花酿。”
“姐姐?”淳璟微微偏头,皱着眉睁开眼睛,耀眼的天光还是让他的眼睛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努力一扯嘴角,露出最灿烂的微笑,“你怎么在这儿啊?我这是在哪儿?”
“青丘。”苏飞鸢站起来,拧了一只毛巾,回身在床边坐下,帮他擦脸。
“青丘?”淳璟瞪大眼睛,咬牙撑着要起来,苏飞鸢的手轻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上,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按了回去,淳璟挣扎着咬牙道,“我怎么会在青丘啊!我不是在狼族王城吗?不对!我那时候逃出了雷海之眼的石牢……还有姐姐,你不是去找落霞城找慕容老头了吗?什么时候回青丘了?”
“你觉得出了这么多事,我能在安心呆在外面吗?”苏飞鸢把毛巾搭在床头上,“你受了极重的伤,心被摘下又安上,损耗了元气,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好好养着吧,我已经吩咐下面,让他们没事不要来打扰。我当初就不该由着你的性子,任你去乱闯!弄成现在这样,心疼操心的还是我!”
淳璟狐疑地看着苏飞鸢,皱着鼻子嗅了嗅,“我真的在青丘吗?”
“你不用嗅了!”苏飞鸢伸手轻轻捏了捏淳璟的鼻子,宠溺地笑道,“这里不是你的狐狸洞,这是灵力最充裕的天池底下,有助于你的恢复。”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是姐姐把我从狼族接回来的吗?”淳璟紧盯着苏飞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紧拧着眉,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苏飞鸢端起床头的一只粉彩白瓷碗,用木汤匙轻轻舀了舀里面拌着桂花的橙黄色的蜜,她舀了一勺到注了半杯水的水晶杯里,轻轻搅了搅,送到他的唇边,“不是我,半个月前,满身是血的你突然出现在狐族与狼族的边界,暗探就把你送回家里来了。”
她轻轻抚了抚淳璟的胸口,帮他拭了拭嘴唇,“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淳璟点了点头,微蹙着眉,担心道,“已经半个月了?狼族现在什么情况?”
苏飞鸢嗤笑一声,轻叹了一口气,“能什么情况,狼王自己造的孽,自然是他那两个儿子承担了。狼王现在是撒手西归,无事一身轻,可苦了狼族的百姓了。”
她无意多说,把水晶杯放下,帮他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这马上就过年了,却是个伤心年。上次狼族与狐族大战,两族两败俱伤,牺牲的狐族与狼族的士兵的坟冢还立在两族边界,他们却不能引以为戒。”
“知冷跟千杭之打起来了?”淳璟舔了舔嘴唇,眉头紧拧。
苏飞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浅笑道,“这些都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好好养伤!我还让他们顿了鸡汤,我去给你端过来。”
“姐姐!”淳璟看着苏飞鸢站起来往外走,焦急地想要起来拉住她的手,他还有很多事要问,还有很多事要办!
看着消失在转角的苏飞鸢,淳璟叹了一口气,睁眼望着扎眼的白色天空,他是怎么回到青丘的呢?胸口沉沉的,那里有一颗心在跳动,像是一只跳动的小鹿。心脏带给他的记忆不甚清晰,他记得他见到了青葵,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女人死了,男人面色哀戚,就连他的心也沉沉的,眼眶中渗出泪水。后来他看到了咸熙,他帮他找到了失落的心脏。
是咸熙带他回到青丘的吗?还是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留在雨箩身边为非作歹的慕容带他回来的!
姐姐这么快回来青丘,是为了慕容吗?还是说她已经见到慕容了?现在的慕容实在是像鬼!也难怪他不敢出现在苏飞鸢面前。
淳璟咬着牙,两掌张开用下往下按着床,想要撑着站起来,却是徒劳。他的身体就像是挂了千斤坠一样,而且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
许久之后,在淳璟半梦半醒之际,他耳朵一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轻快,像是踩着音节,能谱出一首悠扬的曲调。他嘴角勾了勾,这脚步声他很熟悉。
一只小脑袋从拐角出探出头来,细细地叫了一声,“小豆子哥哥?”
“桃夭,进来吧。”淳璟抿着嘴角笑了笑,温柔道。
桃夭双手吃力地拖着一只比她还要粗的食篮踉跄着往床边挪。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蓬蓬裙,扎着两只羊角辫,辫子上缀着两只白色的毛球,一走一晃,可爱极了。
“娘亲让我给你拿吃的来,”桃夭把食篮拖到床边,手掐着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着床上朝她笑的淳璟,瞪着他哼了一声,嘴一噘,一手呼呼地给自己扇风,“可累死我了!”
“你自己来的?怎么没让人帮你?”淳璟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儿,笑道,她现在通体呈粉红色,活脱脱一朵鲜桃花,嫩得能掐出水儿来。
桃夭手扶着床,翘着一条腿绊住床沿,撑着爬上床,坐在床边喘粗气,“娘亲说不能让别人打扰你休息!”
“小豆子舅舅,你的脸好白呀!”桃夭盯了他一会儿,爬到他身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凉凉的。”
“桃夭的手暖暖的,像新蒸的馒头。”
“我带了包子来哦!”桃夭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慢慢爬下床,揭开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碟水晶虾仁饺搁到床上,然后又连拉带拽地爬上床,双手捧着碟子挪到淳璟身边,“我喂你呀!”
“这哪儿是包子,明明是饺子呀!”
“有皮,有馅,就是包子呀!”
她满手抓起一只水晶虾仁饺,还没把它拿起来就忙松开了手,张着小手送到嘴边,呼呼地吹起,眼眶中已经噙了泪水,“太烫了。舅舅你能自己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