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鲋记

分卷阅读31

    清逆点头,命他们退下,又摆手示意秦晋待在门外,这才独自撩袍进去,唤道:“玄乘师兄,方丈着我来此,讨问一个真相。”

    戒禅院内点了一盏小灯,方圆照明尚不足一目,秦晋在外看见玄乘已经除去僧帽,端坐榻上,手脚虽无束缚,却是须发皆张。清逆嘴上如此发问,然而却是上前,伸指解了他之穴道。他松松筋骨,嘴上连连骂道:“真相为何,还需问我?如今既借誓师大会抖落出来,还不速速一掌打死我,省的日后费事!”

    清逆听完,亦是沉默良久才道:“那百趾穷奇之躯,果真是你所为?”

    玄乘重哼一声,不再说话。

    “诸佛从本来,常处于三毒,然经上云言大乘最上乘者,皆是菩萨所行之处,无所不乘,亦无所乘,终日乘未尝乘,此为佛乘。”清逆闭目念道:“你我身处空门,乃在菩萨入道之所,应是无欲无色、无情无物、无烦恼处,何故要为此深陷迷津、沉湎迷悟,耽于贪嗔痴之中呢?”

    “不生烦恼、妄入涅为?”

    玄乘冷笑,道:“清逆师侄,当日商议这桩计划时你故意闭门不见,可在大会上偏偏又来搅局,是何道理?”

    清逆轻轻回道:“只因誓师大会,毫无道理。”

    玄乘怫然抬眼,道:“此话何意?”

    “誓师旨在铲除魔教,清凉山早覆灭于朝夕之间,魔教不复存焉,而楚朝秦更是隐匿许久再未为恶,敢问这誓师大会道理为何?”清逆道:“再者众派聚集目的究竟为何,是武林大义抑或觊觎图谱,师伯不会不知。”

    秦晋在外听得明白——原来这偷天换日的劳什子狗屁大会是玄乘这和尚一手操持的。

    玄乘瞅着他道:“再未为恶?且不论早先那断龙山庄灭门一案,只说眼前山下数人惨死,你看得真,倒说说是谁动的手?”

    清逆缄口,似在思考。

    玄乘又道:“尤是那陈长老头顶凹陷,一招致命,岂不是与当年断龙董庄主同样死法?看是这楚朝秦得了图谱,竟与他爹当年一般无二,这名门正派林林总总论理皆是他之仇家,若然一日狂打狂杀起来,如何了得?”他继而冷笑:“清凉山灭?哼,那依你看来,这魔在于山头,还是在于人心?”

    清逆缓缓道:“师兄,那你借机收敛陈长老等人尸身,不惜刖手剜足拼成百趾穷奇之形,妄以亡者蛊惑众生,这魔又在何处?”

    玄乘听得羞恼,嘲道:“近日借着方丈佛体抱恙,神智不明,你们于背地里肮脏勾连做过多少好事,莫不是也觑着首席之位?现下又装作一派道貌岸然来问我,羞也不羞?”

    秦晋听得心惊胆战,实没想到这古刹清净之地,居然也埋藏着勾心波谲之事。清逆听他扯出门内龊事,唯有叹道:“首席之位,清逆未敢生过染指之心。”

    “不惦记首席之位,又何必在商议誓师大会时故意躲开,否则以你在江湖中一贯抛头露面之名望,倘若那刻有一句话,这盛会恐怕也会斟酌再三了!别当我看不出你之伎俩——”玄乘嘲道:“先令那秦晋出来做众矢之的,引得诸派出手后再破我台局洗白于他,众人羞愧在前,自会受那番言辞感染指责于我——真好个天衣无缝的算计!”

    玄乘骂道:“你倒说说,那楚霆谷是怎么死的?果真为秦晋所杀?”

    秦晋一愣,而清逆却是再无动静,使人着急。他刚要现身出去,忽听袍翻袖涌之声乍起,再看墙上影子——玄乘一掌快如疾风,扇得那烛火摇曳不停,迅猛袭向清逆!

    清逆低头沉思,居然毫无抵抗之意。秦晋着急,当即拔剑出鞘,流光一般冲入房内,刚好帮他挡下一招。

    玄乘偷袭未成,反被吓了一跳,登时向后退去,片刻后又笑道:“哈哈!老衲猜得没错,你救下这小子果有他图!”

    他一面说话,一面扬臂赞掌,秦晋再欲挡时,反被其黏住剑身无从施展。玄乘内劲浑厚,算准他双腕受伤无力回击,一时手起掌落,直扑天灵。秦晋无奈之下,忙舍剑扭身携了清逆欲走,边喝道:“你这和尚傻愣什么?他给你下了药么?”

    玄乘随后已握住剑柄,直刺向两人而来,癫狂笑道:“心内有愧,焉能不傻?快些受死罢!”

    那剑尖与秦晋后心差之毫厘,清逆方才如梦初醒,猛然转动手腕,徒手去接剑刃。他腕上缠有佛珠,只是怪剑锋利,一触之下檀珠崩散,落地有声。玄乘一剑封住去路,纵身跃起,剑锋忽地转向清逆喉上抹去。秦晋本夹于他二人中间,此刻脚步挪移闪去一旁,顺势捞起几颗佛珠,稳稳向他手上掷去。

    佛珠正中穴道,玄乘吃痛后一着不慎松了剑柄,清逆连忙上前夺剑,殊料对方竟同时变招,起掌再度拍向秦晋。

    劲风来袭,秦晋避无可避,唯有举臂来挡,却忽闻耳畔声如裂帛,继而血雾喷薄,霖雨般扑簌而下。

    他缓缓睁眼,正看到怪剑一半已然没入玄乘胸口。

    玄乘双目圆睁,面皮之上全是无法相信的神色,定定望着清逆。

    清逆微微气喘,一手持剑,粘稠鲜血自指间往下滴答,他顿了须臾,终是合起手掌,闭目念道:“阿弥陀佛。”

    门外两名小僧本离得不远,如今听见里头传出打斗之声,发觉不对,双双飞身闯入,正巧看到玄乘之血泼溅成花,染了满窗。

    两人惊耳骇目,瞧见怪剑染血,不由得失声喊叫,秦晋身移影动,于瞬间放倒他们,回头对清逆道:“还不快走?”

    清逆眉头紧锁,缓缓道:“我既造下杀孽,自应承担,你快快离去罢。”

    秦晋怒极,干脆伸手拽了他袍襟,一面向外拖一面道:“承担个屁!你拿老子的剑杀他,老子再自己跑了,日后还不得被这群和尚给活剥了?快走!”

    清逆:“……”

    说起跑来,秦晋意外发现这和尚竟是毫不拖泥带水,袍袖一翻便出了墙垣,带着自己往那深山僻静处躲去。

    五乳峰外高山林立,尽是险峰,清逆所选道路更是古怪,崎岖峻峭无一不占,幸而两人轻功极佳,通途无话,直赶了一夜,在天吐丹红之时方才停下,已距少林百里之遥了。

    秦晋功力不济,扶了面前一颗老松,喘道:“这等轻车熟路,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清逆额上初露微汗,然而心不跳气不喘,道:“我此行非是逃走,乃为赎罪。”

    秦晋瞧他说得冠冕堂皇,知道这和尚向来不说假话,便撩袍去溪里掬了把水灌下,方把腹内那股活跳跳的灼气盖了下去,随口问道:“怎生赎罪?说来听听。”

    清逆瞧他相貌狼狈,反走过去伸手去搭脉相,片刻问道:“以你实力,怎可能疲累至此?”

    秦晋近来被人医治习惯了,笑道:“看来年纪见长,不服不行。”

    清逆摇头,命他坐好,自己提气通他经络,觉出秦晋内里虚空,仿佛多年囤积修为减了大半,再回想昨日誓师大会之上对阵玄乘,那副捉襟见肘之态,便道:“你是将功力传予了谁?”

    秦晋贪欢,其实把大半功力都陆续传给了楚朝秦,嘴上却是死撑,道:“你当这是屉上馒头,想取给谁便取给谁?我连日受伤,本就气劲难继,加上进来荒于勤练,功力减退也是该然,有何奇怪?”

    清逆凝神,道:“不止如此,你身上怪状频现,如有机会我会再替你仔细看视。”

    秦晋身上藏有图谱,与楚朝秦结下的缔约又羞于启口,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他解释,唯有一笑置之。他忽然又想起一事,道:“你却也别瞒我,这誓师大会上事多有蹊跷:那陈长老等人是你亲见由楚朝秦所杀?先前我听他们说过少林曾擒拿住一名活人,怎么又弄虚作假来凑数?还有那坨……那百趾穷奇身上,为何插有我之佩剑?”

    清逆收手,继而叹一口气,道:“说来话长,你且歇息,歇足之后我带你去见一人,便知道了。”

    这和尚哪里都好,可有事无事总爱卖个关子,秦晋同他说话活要累死,自然无心再歇,不住催促着他赶紧前行,好图个心里舒坦。清逆知他何意,点头应允,起身往那茫茫山中走去。

    先前许是佛门净地,纵为深山老林,也是山明水秀,生机盎然,但愈往前走愈是奇怪,枝盘根虬,阴森可怖,到后来耳边一派寂静,竟连只鸟啼也听不到了。秦晋谨慎如常,沿途默默做下记号,眼看清逆在前走得胸有成竹,便打趣道:“这前后境界,天壤之别,倒像是要去入魔一般。”

    清逆凭借一双僧履开道,踏在盘根错节的地面上咯吱作响,道:“秦大侠不妨看看左右,可有半丝熟悉?”

    秦晋早已留意,瞧这树木排列次序,倒是非常眼熟,再走百余步后方才豁然开朗。他缓步停下,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可是清凉山下五行林?”

    清逆转身,微微一笑:“不错。”

    秦晋环伺四围,不禁啧啧叹道:“我竟不知这少林与魔教之间,居然还有这等捷径通连?”

    “一早便有,只是从未与外人道也。”

    清逆说罢略一颔首,只身往里走去。

    秦晋上回来到这处还是在诸派攻山之际,当时救下楚朝秦后,委实在这林子里困了好一阵子。他此刻跟在清逆身后,试探道:“和尚,清凉山虽无甚稀奇,但这林中暗含奇形八卦,变化万千,就连小魔头都无法识全,你怎会认得?”

    清逆只管前行,五行林奇就奇在林中树木千百,皆是一般无二,三株成行,五株成列,看上去彼此平行,但走近来却又发现互相交错,脚下路非路,道异道,秦晋跟着他三步一停,五步一顿,生生花费了有一炷□□夫,也未见得深入半寸。

    他不肯说话,秦晋也就不再置喙,只是愈走愈见焦虑,再看天色已过正午,阳光直射不入密林之间,两人与外界如同隔了一层无形屏障。清逆一贯少言寡语,秦晋只听得清自己心跳之声,噗通噗通仿若山涧湍水,飞流直奔,几欲振聋发聩。

    他按捺下性子再行百十来步,终是难忍,正欲发飙时却看清逆猛地停在当处,道:“到了。”

    秦晋一愣,细看此处与别处并无相异,于是疑道:“到哪了?”

    清逆向前迈开一步,继而转了身子往两株桐木之间走去,秦晋连忙跟上,随他转过去才发现这里多了一面石壁,而石壁黢黑,隐于树荫之中实难发现。这时清逆顺着石壁又往前行,那里南北相连,仅余一条羊肠小径,弯弯曲曲可容单人侧肩而过,秦晋一见明了,便与他先后贴石穿过,面前豁然又现出一处狭窄通道,眼看着有道阶梯拾级而下,不知通往何处。

    秦晋眯起双眼,问道:“地窖?”

    清逆率先往下走去,才下了不过十几阶便到了尽头,尽头却竖着数十钢棍,每根都足有小儿手臂粗细,铸得结实非常,通天贯地挡在前方,一时没了去路。秦晋猜出这是一处牢笼,但经谁人铸造、所关者谁仍不得而知,也不再白费唇舌,且袖手站在不远,看他要做什么。

    清逆探出两指,先敲了敲那铁栏,一阵响声过后,随即在那洞内也开始窸窣作响起了回应。不多时,便有一人蹒蹒跚跚扑过来,抓住两根栏杆,发出绝望一般的嘶吼。

    清逆道:“这才是我们当初捉到之人。”

    那人蓬头垢面,秦晋觉得眼熟,走近来仔细一看,啧了一句,奇道:“楚陆恩?”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此人正是失踪多时的楚陆恩。

    秦晋记得那日最后见他,乃是在长生谷内,自己昏厥之前,之后一路奔波倒是将这人忘了个干干净净。那楚陆恩也看到了他,口中立刻喝喝几声,似在喊叫,秦晋不禁疑道:“他喉咙怎么了?”

    “哑了。”

    清逆长吁一口气道:“此人早先与我门通风报信,说楚朝秦藏匿于一迷谷之中,但那山谷极难找寻,需得正道增援人手。施主亦知道少林虽暂居号令之位,但毕竟此事捕风捉影,无由遣使众门,难免独自前往。而我寺掌门年事已高,寺内一应事物皆交由玄乘与我打点,此事玄乘师伯主动应承,当即率人下山。”

    “一去经日,兴许是路途耽搁,据师伯所言,那山谷确在,但里头一片狼藉,遍地是打斗痕迹,尸横遍野,唯二发现的便只他一个活口,并你那一把怪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