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海棠花未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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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官冷哼一声,没搭理人,自个儿自顾自走了,留着老兵在那里唉声叹气。

    那四个痞子出来逛,看见老兵,领头的招呼他一声,递出根烟卷儿来,说道:"嘿,老大兵,抽一根儿?"

    老兵眼睛是瞪着他们,手却接过那烟卷儿来,打了火儿点上,簇亮烟头在冬日晴空里点缀出来一星点子儿红,衬着口中呵出的那团子白气儿,愈发显得好看得紧。

    抽完了烟,老兵抖了抖烟灰,又瞪着眼前几个痞子,说道:"算你们还有点儿良心!"

    那痞子笑,"嗳哟,下次我不敢给你了,一支烟也能扯起良心来,吓死人了。"

    ☆、酒醒

    第二早顾寒瑞酒醒,喝断片了,压根记不得自个儿昨天做了一桩糊涂事儿,躺在办公房椅子上,桌上一堆文件,随手翻了翻又给合上,看向一旁副官,说,"哎,给我找个历日本来,我找个日子好带着兄弟们出发去苏北,上边儿催得紧了。"

    副官出门去找了,等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历日,他也不说话,也不看人,直直走过来丢在桌上,然后就站在一旁紧抿着嘴,一张脸阴沉沉。

    桌子边角上放着一叠软纸文件,半边搭在桌上,半边垂下来离了桌子弯向地面,本来就悬得慌,那历日本刚好丢过来,哗啦啦一声带着那沓软纸一起干脆利落地赴了黄泉。

    顾寒瑞看得稀奇,扭头看向身边人,"张副官,你这是一大早就给我甩脸色看啊。"

    副官不吱声,顾寒瑞一脸莫名其妙,嘀咕一声,"还挺拽,老子迟早得撤了你的职。"

    又拿起那本历日,翻到今天的日子,把纸捏着往后数到下个月初,再把数过的那些纸张都捏在左手指缝里,闭上眼睛,右手伸出来按在这叠纸张上,大拇指随意翻起一页,再一睁眼睛。

    哎!这就好啦,翻到的这天就是冬月十七,就赶在冬月十七出发吧。

    得亏是张副官在这儿,见怪不怪了,要是严旅长,保管得把历日本全给撕了摔地上,再吼上一阵,对着顾寒瑞恨得直痒痒道:"你玩儿呢!"

    副官一看那历日本上,冬月十七,黑道白虎,好家伙,这不吉利的!这时候他便忘了自己还在生气,指着那历日本上,言简意赅道:"黑道。"

    顾寒瑞哈哈直笑,把历日本丢在一旁,"什么黑道白道的,哪来那么多破忌讳,就定了这一天了!"

    顾寒瑞算是一个比较偏执的人,认定了什么就死活不肯改,到了风流场上他就不是这样,笑呵呵的,好说话得很。

    副官撇撇嘴,不说话了。

    顾寒瑞起身,说道:"走吧,去军里看看,告诉兄弟们一声。"

    那四个痞子和其他几个警卫员一起等在门口,等到顾寒瑞推了门要去军里的时候,立正敬礼,死命扯着嗓子嗷嗷喊:"军长好!"

    顾寒瑞冷不丁被一惊,看向这四个人,当即睁大了眼,看看他们,又看看副官,指着那四个痞子问副官道:"这怎么回事儿?"

    副官摆着一张臭脸,愣是一声不吭,顾寒瑞眼看着从副官这里问不出什么,转头看向那四个痞子,那领头的痞子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牙,顾寒瑞看着这四个人,真是糊涂了,叫起来,"谁把这四个人招进来的?啊?!给我叫过来!"

    旁边一个老警卫员开口,"可不就是顾将你自己么。"

    顾寒瑞:"扯淡!"

    老警卫员:"……"

    老警卫员也闭嘴了,心想,扯淡?得了,老子不开口了!爱谁说谁说去。

    这笔糊涂账最后还是老兵给算清的,他专赶一大早过来,估摸着顾寒瑞是酒醒了,先是坦白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说这都是因为自己没做好本职工作,才带着氓流子到了军里闹出误会来,然后又对着副官开始赔罪。

    就这样絮絮叨叨说了大半天,账算清了,顾寒瑞也明白了,一挥手,让那几个痞子赶紧脱了军装滚蛋儿,那领头的痞子不肯,说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儿,叫我走?没这个理!"

    顾寒瑞被气得都笑了,作势要拉他胳膊,那痞子极为警觉,立马躲开,顾寒瑞笑,"上次那胳膊好了?"

    痞子呲牙咧嘴,"好了,找了个郎中接上去,花了我好几个子儿呢!"

    顾寒瑞一瞪眼:"活该!"

    痞子笑起来,说道:"顾将,你就收了咱几个兄弟们吧,这笔买卖不亏哩。"

    "怎么不亏?"

    那痞子说,"我是有名的吴半仙哩,收了半仙,怎么叫亏?"

    "呸!"副官骂道:"几个地痞流氓,倒又装起神棍来了!还半仙,就是一地痞氓流子!"

    "谁说的痞子就不能当半仙?我算得可灵哩。"那痞子又指了指后面三个兄弟,"要不灵,我带着他们,只当痞子?早饿死了!"

    顾寒瑞嗤笑起来,说道:"那行,你给算上一卦,看看灵不灵。"

    痞子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算什么?"

    "冬月十七,出行吉凶。"

    痞子一口应下来,又说,"我要纸笔。"

    纸笔拿来后,这痞子把手伸进贴身衣服内口袋,掏出三枚泛青色方孔古铜钱,然后蹲在地上,开始丟起三枚铜钱来。

    每次三枚铜钱丢完,他就拿笔在纸上记上一笔,待六次下来记好了,他看了看,起身,说道:

    "剥卦,大不利。"

    说着又看着顾寒瑞笑,"我知道顾将不信这些,只是我这卦可不能白算,顾将必得收下咱们兄弟哩。"

    顾寒瑞笑,"行了,就收下了,可有一点儿,你们几个身上不能配枪!"

    那痞子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啧,警卫员没有枪,到时候遇了大小军阀,顾将可得护着我呢。"

    顾寒瑞笑骂道:"去你的,留着你就算给面儿了!"

    又问道:"你这几个都叫什么名儿?"

    那领头痞子把略长的头发往左一甩,神气十足道:"我叫吴小江!小草的小,长江的江!"

    吴小江旁边就是那黄卷毛,声音有些怯,低眉顺眼的,"我叫李贵。"

    还有两个痞子,一个说我是陈全,另一个说我是陈含,吴小江笑起来,指着这两个说道:"他们是兄弟俩儿。"

    顾寒瑞点点头,又看这陈姓兄弟两个仪表堂堂,说话神态也都落落大方的,倒一点儿不像是痞子出身。

    到了军里,告诉了兄弟们出发日子按冬月十七来,当着弟兄们面,副官没说什么,回去后可是冲着顾寒瑞发了好一顿脾气,说道:"你又不信那个,留着他们做什么?!"

    顾寒瑞看着副官,眼睛眯起来:"啧,生气啦?行了,别气啦,知道你委屈,刚军里兄弟们都告儿我了,好家伙,这冲咱副官动手骂娘的!"

    又笑道:"哪儿能这么轻易放他们走?带着去了苏北,路上苦他们几月!也给你出出气儿,叫他们路上跟着受受苦,随你怎么使唤他们,他们不听,你就来告诉我。"

    "呸!"副官唾道:"我不是那样儿人!"

    顾寒瑞笑起来,"知道你不是那样儿人,行啦,不生气就好,回去收拾东西吧,预备着去苏北了。"

    ☆、集结

    冬月十七日一大早,顾寒瑞便带着集结完毕的弟兄们出发南下去徐州,军粮吃食都是带的铁罐头和压缩饼干,打包成一个小包袱搭在马背上。

    顾寒瑞站在坐骑马匹前,拍了拍它背,这马甩了甩头,很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结了一层冰霜,顾寒瑞撑住马鞍,左脚蹬在马蹬上,一个跨身翻坐在马背上。

    随后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抬起来看着手腕上表针,语气不耐烦,"新来的那几个呢,一大早就让人带了话说晚点来,现在人都齐了他们还没来,怎么这么慢?"

    副官在一旁立马拿话刺他,"几个痞子眼里哪有什么纪律,人可是军座自己招进来的,也只好等着罢了。"

    顾寒瑞坐在马上听了这话,作势便要拿马鞭子朝着副官抽过去,嘴里说道:"我看你最近性子是越来越纵了。"

    眼看着那鞭子要落下来,副官也不躲,待到那鞭子轻轻落在副官那坐骑马鞍翼上,周围兄弟们都笑起来,顾寒瑞也笑,收了马鞭子,看着副官笑骂道:"好小子,也不说躲一下,要真抽你身上了,兄弟们倒要说我心狠了。"

    正哄笑着,却看见那几个痞子终于背着行囊吭哧吭哧地跑来了,喘着气满头都是汗,顾寒瑞一看他们几个背的那包袱,倒惊了一下,都比得上别人包袱的三倍大了。

    顾寒瑞看向那领头的吴小江,问道:"嗬,你那包袱里都是些什么?这鼓鼓囊囊的,背着也不嫌累。"

    吴小江得意起来,笑说:"等路上军座儿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东西。"

    顾寒瑞也不甚以为意,笑道:"这搞得还挺神秘,行了,来了就好,这马上要出发了,路上跟好了!"

    吴小江笑眯眯道:"哎,知道!"

    一路南下走了七十余公里,天气愈发寒起来,风刮在脸上就像是刀子在割,到了薄暮时分,来到一个小村庄前的一大片空地上,顾寒瑞下令队伍人马就停顿在这里一夜,到了明早继续赶路。

    下了马,副官递过吃食罐头来,顾寒瑞接了,又拿起一旁水囊喝水,天气正是严冬,水扎得人胃里冰凉,顾寒瑞平日里风月场上逛惯了的,饮食习惯都算不上好,人说是清粥养胃,他是天天烧刀子灌胃,这会子胃里被一激,不由得有些疼起来。

    副官在一旁看着,皱起眉来,拿起水囊就要放在自己大衣里捂着,顾寒瑞看见,劈手夺过来,瞪他一眼,"你就捂着也捂不热那水囊里水,没的再把你给染了风寒了。"

    副官笑:"暖和一点儿是一点儿,天寒地冻的,顾将这胃,受得了?"

    顾寒瑞不以为意,拿起水囊又喝了口水,擦了擦嘴边水渍,"行了,还撑得住,等到了徐州再好好养养胃就是了。"

    正说着,只听见旁边一片喧闹,顾寒瑞看过去,见好几个兵蛋子围在一起,人挨着人,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圈,叫道:"哎!那几个,干什么呢?!"

    那几个兵蛋子一哄而散,临了朝顾寒瑞笑道:"顾将,你招了个厨子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