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海棠花未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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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院经理急得没法儿,徐家也急得没法儿,那五姨太太哭着去找徐世良,让他给想想办法儿,徐世良虽说是戏剧大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儿,可到底和地头蛇是讲不来道理的,给钱呢,人家也不缺钱,就叫着嚷着要让徐淮宣丢掉半条命,才好拾起丢了的面子。

    五姨太饭都吃不下去了,汗巾手绢被她哭花了有五六条,到了徐淮宣房里,叫他一定不要出了家里园子,就老老实实呆着在房里。

    徐淮宣脾气很倔,叫道:"我不当缩头乌龟!"

    五姨太气急了,冲他喊:"你明儿要敢出去,有了什么好歹,我就吊死在屋里!"

    旁边几位姨太太和下人们忙过来劝,又对着徐淮宣说:"你这孩子,就听一句你娘的话吧,瞧你娘这眼睛都为你哭红了,你还只是倔!"

    徐淮宣不吭声了,五姨太哭着,又花了一条手帕。

    到了第二早,事情却很意外地有了转机。

    这转机就在于白文卿身上。

    那时候白文卿还不认识徐淮宣,他向来是不问世事的,接触的人很少,圈子也小,至于交好的朋友,也只有铁宁一个。

    铁宁也是文人,不过和白文卿不同的是,他是很愿意凑热闹的,假若有人来向他讲起人生苦短,他也只肯承认人生是短的,而决不肯承认人生是苦的,假若觉得人生苦,那一定是由于它太短的缘故。

    欢梦好,欢梦好,只恨梦短不复长!

    这是他总爱写在书卷里的一句话,人生既是这样有意思,铁宁他是绝不会嫌长的。

    铁宁性子很开朗,也爱听戏,徐淮宣在戏剧院打了黄文武的时候,他就在底下那一排戏座上坐着,觉得这旦角怒打地头蛇的事十分有趣,倒比那戏台子上演的戏还要好看。

    从戏剧院出去后,路上碰到白文卿,就把这趣事儿和他讲了,白文卿这人很古怪,假若他自己受了什么不平事呢,他不生气,总是一副温良恭俭让模样儿,别人逼急了他,也只会脸红着甩下一句愤愤不平的话,然后又内疚起来,觉得自己对那人太凶。

    可若是看到别人受了不平事,他倒比那受委屈的本人还要生气,于是在听了铁宁和他说的这事后,回到住处那是越想越气,连夜写了一篇稿子交到了报局。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报童站在大街上吆喝着卖早报,路过的人买了拿着看,就看见那副刊上载着一篇文章,就写的那黄文武欺辱徐淮宣的事,端的是文辞犀利,言论毒辣,看了不由得叫人义愤填膺,忍不住要去为那徐淮宣出头做主。

    茶馆里那些个老先生看了,也不由得动怒,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道:"好啊,天天都说保护国粹保护国粹,就京剧是国粹,昆曲就不叫了?敢这样欺负人!那黄文武说什么?什么戏子?那叫伶人!哪容他那样轻贱!"

    一番话说得那是群情激奋,茶馆里各位老先生当即就拍了桌子站起来,表示要去找那青轩帮的好好算一账。

    伶人界呢,一看那文章,也十分激动,好家伙,敢轻贱戏剧大家徐世良的儿子,那就是轻贱整个戏剧界!什么也不必说了,必得走去讨个说法儿!

    最激动的,该属文人界,不到半天,报局里便有许多文人投来的文章,清一色都是痛骂黄文武的,写完文章还不够痛快,又跑去青轩帮门口,大骂黄文武无耻下流,端的是慷慨激扬、横眉怒对。

    黄文武受着这三界的口诛笔伐,心里实在是觉得委屈,他想,不就是说了句戏子,开了句黄腔么?要说起来,那先动手的,是他徐淮宣,不是他黄文武!

    带着弟兄们去找徐淮宣算账是不可能了,众怒是难犯的,舆论是可怕的,地头蛇再怎么横,也怕人人都来踩上一脚,黄文武看着那报纸,也只能愤愤不平说上一句:"文人心狠!"

    ☆、姑苏美人

    五姨太高了兴,一力撺掇着徐世良在家园子里摆下酒席,好请一请白文卿,徐世良满口答应,当即就派了人送了封洒金帖子给白文卿送去。

    白文卿真不想去,他不好意思的,说到底,他和徐淮宣并不认识,和徐家也并不相熟,到了徐家园子里,那么大一家子人,光坐在酒席上就已经很拘谨了,还要再吃饭说话!天!他是说什么也不肯去的。

    徐家请不来人,徐世良以为是白文卿端着,又连番五次地派人去请,白文卿也不怕人在背地里说他不识好歹的,他说不去就是不去,谁也没法子。

    最后还是他那报刊负责人韩子平听了这事儿,找上门来,一见了白文卿面,先是噼里啪啦一顿数落,说道:"哦!人家几次三番来请你,你就真个咬定了牙不松口,一定不肯去?我知道你的心思!不是我说你,你这一辈子难道还真就能自己一个人活着,永不见生人了?!"

    然后又说道:"好嘛!你不去,以后我也就当不认识你!就出个门去人家吃顿饭,像要了你命儿一样!"

    一番话,训得白文卿只顾头低着,一声不敢言语儿,要说心里话,他就是不想去,可也明白韩子平这是为他好,他不愿再惹他生气,没法子,硬着头皮去吧。

    到了徐家园子里,管家引着他到了大堂,徐家人很多,因为共有五房姨太太,好几个小孩子,都围坐在一张大圆木桌旁,一到人多的地方白文卿就不自在,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儿了。

    徐世良坐在东座儿,起身招呼着白文卿在自己身旁坐下,又叫管家:"快去请淮九儿来,叫他好好谢谢白先生!"

    管家答应了一声就去了,徐淮宣此时正在二楼楼阁他那间卧房里,听见管家在楼下叫,忙穿上西装急忙忙地跑下楼来。

    那报纸上的文章他是早就看过了的,怎么说?写得痛快,实在是写得痛快!都说文如其人,白先生想必也一定是一个很豪爽的人,徐淮宣很高兴,他是很喜欢豪爽的朋友的,他简直是迫不及待要见到白先生了。

    等到了大堂里,五姨太看了他,忙笑着叫他坐在白文卿身边,又推他道:"侬看,侬的救命恩人来了,好好招待儿!失了礼数儿,我是不答应的!"

    桌上人都笑起来,目光一下子全落在徐淮宣和白文卿身上,徐淮宣也笑,倒了满满一杯酒给白文卿递过去,白文卿从不喝酒,眼下是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拂了人家的意,一仰头,闭着眼睛把酒喝了个底朝天儿。

    周围人笑起来,说道:"白先生痛快!"

    徐淮宣倒的是烈酒儿,本来也没防备白文卿一口就给干了,愣了一下后,笑起来,也随着白文卿刚才那样,一扬头,喝了个底朝天儿。

    菜端上来,大家都吃喝起来,白文卿从不饮酒的人,刚才又是空腹,乍乍喝了一杯烈酒下肚,不一会儿便醉意上头,只捞了几筷子菜吃了,勉强压住些醉意。

    徐淮宣是个爽快人,眼下菜上来了,他正饿着肚子,拿起碗筷就是一顿大快朵颐,五姨太心细,在一旁看着白文卿就只夹自己跟前那盘菜吃,笑着起身给他捞了一筷子肉菜,说道:"白先生吃呀,不要拘谨!"

    徐淮宣这才注意到旁边白文卿确是一直没怎么吃过东西,便暗暗留了心看他,徐淮宣和白文卿并肩坐着,挨得很近,徐淮宣便时不时看见他推一推鼻梁上那架着的眼镜,很不自在的样子,菜也很少吃,估计是刚才饮酒的缘故,脸上微微有些红。

    五姨太捞过来的肉菜白文卿吃了,过后还是只夹着自己跟前那盘菜吃,他实在是太拘谨了,巴不得立刻走掉才好。

    五姨太看在眼里,生怕他不自在,赶忙推着徐淮宣,叫他带着白文卿园子里去逛逛。

    徐淮宣放下筷子,带了白文卿园子里逛。

    徐家园子很大,长廊走道很多,树木葱茏,徐淮宣就带着他在长廊上走,过了一会儿到了一块假山池塘前,两人就在池塘一旁的红栏杆白玉石阶上坐着。

    徐淮宣和白文卿说着话,实在没料到他性子竟是这样拘谨,和他说话,他也不是不应你,但也就只是话尾泛泛附和几句,像只猫一样,你逗弄一下,他应一声,你不逗弄,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还蛮自得其乐。

    徐淮宣和他在石阶上坐了大半天,有一多半儿两人是不说话的,除非是徐淮宣主动挑起话头,指望着白先生自己开口说些话是不可能的。他抬起头,就那么看着池塘假山出神,似乎是觉得看山水比和人聊天有趣。

    偶尔也会清清淡淡笑一下,露出腮边两个梨涡,眼角还有一颗泪痣,徐淮宣看着他,怎么说?一开始见到白文卿这么拘谨他还蛮失望的,毕竟一开始先入为主,以为他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但和他呆了一会儿倒也觉得不错,安安静静的,很乖,很冷,像只猫一样。

    真适合养在家里。

    徐淮宣就是这般和白文卿认识的,那些个票友和书友们看见他两人常在一起,都说这是为着白先生当初对九爷有恩的缘故,其实徐淮宣也有着他自己的缘故。

    因在戏台子上扮厌了旦角儿,徐淮宣尤其讨厌人在他下台的时候还存着痴心,拿他当那戏里的女人看,所以他台下就更透着一股狠劲儿,比一般的男人还要脾气横冲。

    人都说他是台上娇女子,台下男儿郎,戏和生活之间的界限,那端的是泾渭分明,不像另一些扮惯旦角儿的男人,到了戏台子下,到了现实生活中,还一副女儿态。

    白先生呢,斯斯文文的,徐淮宣和他呆在一块儿,总觉得自己是在照顾、保护着白先生,像只小老虎带着只小猫儿,有那么一点儿骄傲和得意,白先生也从不把他当那戏台上的旦角儿看,因此两人渐渐也就要好起来。

    这交情就是如此这般的……君子之交?大概算吧。

    ☆、夜深

    副官坐在车里等,夜都深了,自家军座儿还不见上来,果然是身边有美人儿在,看星星看月亮他顾寒瑞都不嫌闷的。

    又等了会儿,顾寒瑞来敲他车窗,副官打开车门,却只见顾寒瑞一个。

    "那位小姐呢?"

    顾寒瑞笑着夹了支烟,点上:"坐黄包车走了。"

    副官忍不住诧异一声,这撂下美人的事儿,对顾寒瑞来说,可还是头一回。

    副官看着车灯前那片柳堤道路,问道:"怎么不捎带着那位小姐一程?"

    顾寒瑞向后一靠,倚在车座上,刚刚吸了口烟,一说话,白袅袅的烟雾弥漫开,在那烟雾中听见他说:"不顺路,只好分开了。"

    副官没再说什么,启动了车子,慢慢地开起来,那长桥堤岸就被车子远远抛开来,顾寒瑞抽着烟,偏了头看着窗外。

    那长桥堤岸上静悄悄的,就在那里,他和她分道扬镳,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背对背走着、走着、走远了。

    他安坐在车里,丢掉身后那些烟花繁华、那些秦楼楚馆、那些声色犬马和万种风情,一点一点收敛起眉眼,他没试过一见钟情,他真想试一试。

    窗子外很安静,不一会儿车停了,到了公馆,顾寒瑞上二楼的房间休息,一躺下,感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一摸,笑了,是那只流苏耳环。

    把那只耳环用一方蓝帕子收了,顾寒瑞打开床边最底下的抽屉,放进去。

    仿佛在对过往告别。

    可他的白先生都还不认识他呐,顾寒瑞捻灭了烟,苦恼起来,他的白先生是个文人,可他是不愿对着那些个文章窥人的,他决定去见一见白先生。

    民国十七年的正月廿五,晚,他去听了戏。

    戏院门口摆着一块水牌,上面名旦昆九的名字大大地挂在上面,在梨园行,名角儿的名字就是招牌,在戏剧院呢,这名字活了,变成了一只招财猫,大刺刺地在水牌上一挂,冲着左来右往的人挥着爪子,慕名而来的票友保管得把戏票都抢个精光儿。

    顾寒瑞进了戏剧院,坐在二楼茶厢座儿那里,眼睛看向楼下,愣是没找到那个人,怪了,难道他没来?

    其实白文卿来了,只是坐在角落儿里,顾寒瑞光顾着往戏座儿前面看,当然不容易找到了。

    要说看戏看戏,算起来,这白文卿竟不能算是看戏的,只能算是听戏的。

    这话怎么说?

    咳,他这人实在是有些古怪,但凡是要去戏院看戏,他必得要把那场戏的戏本子找过来,原原本本从头到尾看上一遍儿,戏院里大多时候唱的是折子戏,并不唱全出,他也不管,非得全看完了戏本再去看戏。

    这的确有些怪,把离合悲欢都知道了个通透儿,再去看戏又有什么意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