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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招呼着,指了烟炕上靠边一个位置给这女人。
又替她烧鸦片。
两根铁签子,左右手各执一根,裹着烟泡儿来回地放在灯口上烧,烧好了,柔软如面团。
于是取过镶玉烟斗,面团粘住烟斗口,女人急急地接过,深深吸一口,终是缓了过来儿。
闭眼,吐气。
烟雾缭绕弥漫,看不清本来面容。
旁边烟坑上一个男人此时正抽足了瘾,对叫来的条子横竖不满意,跳起来,冲着伙计儿骂: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叫的条子,不是叫的老妈妈!太老了,上着没劲儿!"
伙计赔笑:"不老了,才二十八,算年轻了。"
男人骂骂咧咧,转身回到炕上。
按着粉头躺在炕上,解她衣扣。
不一会儿,这粉头便敞衣露怀,胸前干瘪瘪的,男人看了,大扫胃口。
恶狠狠踢了粉头一脚:"去你的!老了不说,料也没有,白花老子十几个铜板!"
粉头忍着气,低头不敢言语。
男人窝火,又踢一脚。
险险碰到旁边的女人。
因为要抽烟斗,女人摘了围巾。
男人一瞥,眼神一动,凑上去,笑眯眯地:"哟,这不是红盐嘛!怎么,听说……你从良啦?"
红盐瞥一眼他,眼底烟雾缭绕,无动于衷。
男人贴她耳边,"陪爷一次儿?爷再给你买一瓷瓶烟膏来。"
红盐不甚清醒,思绪混乱,还犹自发呆。
突然烟斗自手中抽去,受了刺激,万分诧异,旁边男人哄她:"待会儿抽,待会儿,我给你买烟膏来,慢慢抽。"
红盐听到烟膏,又听到这男人给她买,完全糊涂了,未抽足瘾儿,是还没到清醒时候。
于是宽褪衣袖,颠鸾倒凤。
是一场梦。
半梦半醒时分,男人走了。
烟膏放在烟灯旁。
红盐趴在烟炕上,迷惑着伸手,挑着面前的铁签子,兀自烧着鸦片。
然后举起烟斗。
渐渐过了瘾儿,眼神一点一滴回复清明。
女人慢慢流出泪来。
许久过后,炕上的女人无半点动静儿,伙计过来看,心下一惊,慌忙叫嚷开来:
"不好了!有人吞了生鸦片自尽了!"
馆里伙计忙作一团,东家急得骂人,叫伙计把人抬出去看老郎中。
烟炕上,一字排开着许多男男女女,一脸烟容地静卧在炕上,目光呆滞,看着眼前这一副乱景,看忙活的伙计把女人送下楼。
烟雾弥漫,女人被背下了楼,喧扰声渐渐远去、消散,外面的动与里面的静,隔着雾,一动一静隔绝开来,生死分明。
何谓生?何谓死?生死之间,或许也并不是那么分明,闻说人死后魂灵浑噩,还不晓得己身已死,只作留在阳间。
鬼门关、黄泉路、忘川河、彼岸花、三生石、奈何桥、望乡台……这些,身首乍乍死去的魂灵,一一都还未曾涉足过。
闻说五七后人才晓得己身已死?于是长叹一声,魂魄归家,看一眼,作最后的告别罢。
眼前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走来,上路罢。
咦,过了鬼门关,踏过黄泉路,原来真的有奈何桥?吓,一位老婆婆在桥上。
旁边一个土台。
是望乡台。
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一眼是一生。
或许孟婆会抬头,问那登台人,"你这一生,好是不好?"
咦?她这一生有什么好的?小小年纪便被拐进烟花柳巷,一点朱唇万客尝,一双玉臂千人枕,一身娇换一副假心肠,居然还问她这一生好是不好?
却在这一望中看见铁宁。
军阀混战时期,民国七年。
那是他小时候?眉眼依稀,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巷口一蹿,沿着街跑出去,身后漫漫尘土飞扬。
跳着闹着、笑着闯入这凄惶乱世,烽烟中回首,但只见天边万道霞光溢彩,衬得那人眉目极清。
于是红盐心境也平和下来,静静看着,说了一句:"好。"
喝下忘川水,又是一个新死与新生,改头换面无数遍!于生死轮上寂寂来回。
一场大梦,女人却没死。
因为吞的分量不够多?又或是命不该绝?捡回了一条命,她心灰意冷,而后心有余悸,她还想活。
抱一丝侥幸,她还是觉得她能戒掉,戒毒。
她还想活。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曾恨过这个时候自己没死成。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她想活。
于是去了澡堂,里外冲洗干净,可越洗越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她不敢想明天,这里谁不知道她和铁宁的事?万一见了报,她不敢想。
她觉得自己哪里都脏,不敢想,不敢回去,痛苦地揪住头发,堪堪到快要发疯的地步。
她还是爱他的,可又为什么去了烟馆?咦,大概是因为人天生就最爱自己?还是因为迫不得已?
啊迫不得已。
她还是痛苦。
出了澡堂,风一吹,扬下来几朵桃花瓣,嫣红的颜色映在夜里,带一点风味楚楚。
明天?不敢想!
却看见他站在街口。
原来他不放心她,散了戏就回家去了,家里漆黑一片,他又来寻她。
什么也没说,他带了她回家。
他什么也没问,可是一定知道了。
诗人的敏感和直觉是惊人的!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问,可是脸上有一种悲哀神色。
他向来是乐观的呀,何故如此凄然?
当真是文章憎命达?
完全一笔糊涂账。
面前的女人哀哀地哭:"我对不起你……"
悲哀的神色渐渐散尽了,还是一派温和,勉强笑笑:"说的什么话,庙里还了愿回来,过来吃饭吧,我在街口带的卤鸡。"
一开口,后悔了。听的人也一愣。
两人心下皆轰然一声,对坐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