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部分阅读
萧桓一路到了猗兰殿, 林熠方才想起来,如今丹霄宫内,萧桓的寝殿正是这处。
可前世显然并非如此, 那时的林熠占山为王, 拖着一副病体,安安稳稳沉睡在此。
林熠晃悠悠低着头跟在萧桓身后, 随他一路进到猗兰殿庭中,便见整间院子都没什么人, 十分清静, 四处宫卫看守严密。
萧桓走过回廊, 穿过庭院,径自迈入猗兰殿内,宫人见状都训练有素地敛首告退, 鱼贯而出。
林熠心里有点忐忑,他不知自己伤成了什么样子,看来事情如他推测一般,前世中箭后, 是萧桓把他带走照顾,而他重生后彻底失去了那段记忆。
凭他的经验,折花箭伤程度, 足以让他吃足苦头,能活下来已然是奇迹。
他思绪和身体一样飘渺,很快被谈话声唤回了注意力。
“去休息。”
萧桓说道,语气平淡, 但显然没那么冷漠疏离了。
林熠循声看去,猗兰殿布置素雅庄重,雕花镂刻木榻,四周悬垂如水绸纱,清风穿堂而过时,便阵阵轻曳
床榻帷帐半收,内里躺着一安静修长的身影,林熠猜想那就是从前的自己。
床边还坐着一个少年,一身武服,黑发马尾以墨玉冠高束,脸色憔悴,但苍白俊朗,神情很是沉重。
萧桓就是在跟他说话。
林熠停在萧桓背后,仔细看那少年——那是他的外甥贺西横。
距离甥舅两人上一次不甚愉快的见面,已经隔了数年,少年人一天一个样,林熠几乎认不出眼前蜕变之后的小西横。
贺西横闻声才抬起眼皮看了看萧桓,似乎很疲惫,顿了一会儿,起身行了个潦草的礼:“陛下。”
萧桓显然也不在意,对他宽容得很,只是摆摆手,再次示意他去休息。
“我不累。”贺西横摇摇头,回头又将目光放回榻上昏迷的林熠身上,“他何时能醒?”
林熠咋舌,小西横倒是随了这个当舅舅的,皇帝面前也不见外,幸亏萧桓脾气好。
“太医不是说过么?”萧桓走到床榻对面的桌边坐下,整了整衣袍,“随时都可能醒来。”
“这话的意思,便是也可能不会醒来。”
贺西横直截了当,再抬眼时,眼睛已经发红。
萧桓丝毫不为所动一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平静道:“没人这么说,不要自己乱想,行了,孤命令你,去休息。”
贺西横:“我没……”
“要孤命人把你抬走么?”萧桓声音沉了几分,终于露出身为帝王的威严,竟一下子压得人不自觉臣服。
贺西横终于不再争辩,恋恋不舍又看了看榻上的人,才转身随宫人离开去休息。
临出门却又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回头小心地对萧桓道:“陛下,舅舅若是醒来,别告诉他我在,从前我对他说的那些话,大概很让他失望。”
萧桓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林熠瞧着这一幕,不由感慨,没白疼小西横,虽说当年这孩子因为外面传言,一直没再见他,但患难见真情嘛,这不,到底还是牵挂自己的,而他自己,又怎么会怪罪小西横呢。
殿内便只剩下萧桓,贺西横一走,萧桓对盏中武夷茶似乎突然没了兴趣,将玉盏不轻不重随手放下,望着锦帐,目光深沉。
他起身走过去,林熠却有点不愿靠近去看,他心想,病重的人总归不好看,说不定自己都已经脱了相,变成枯槁瘦黄的一副鬼样子,那可怎么好。
心里乱七八糟胡想着,到底还是跟着过去了。
他一看,还好,就是瘦了许多、更苍白许多,模样还是俊的,不吓人。
帐内锦被轻绸,昏迷的林熠安静躺着,浓黑睫毛低垂,脸色如雪。
萧桓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看帐中沉睡的人,而后似是习惯了一般,从旁边几案顺手拿来一本折子翻看。
林熠静静在旁瞧着,这就是他们初识的开始,准确的说,是萧桓认识他的开始。
有属下来报,交给萧桓一叠东西,那属下身上衣服制式看来,并非朝中原有官职,大约是萧桓从鬼军大营抽调出来设立的机构。
萧桓拆开那叠东西,一份一份翻阅,有时停下来看看帐内昏睡的人。
林熠在旁飘着不由好奇,干脆凑过去跟他一起看,左右萧桓感觉不到什么,就算感觉到了也只是幻境回忆,并不碍事。
他一看便觉得讶异,这些都是萧桓手下四处收集调查来的信报,关于烈钧侯府和林熠的。
萧桓就这么静静翻看信报,殿内静谧,只有沙沙纸页声和柔和的帐幔随风轻摆声。林熠心里有点美滋滋的,笑着道:“没想到你调查得一清二楚,缙之,看得这么用心,别是这么开始暗恋本侯了吧?”
他的玩笑话,萧桓自然听不见的,林熠便打算再去看看贺西横。
但他一迈出大殿门槛,却没走到满庭芝兰中去,而是迈入有些清冷萧瑟的秋日,他意识到这里和方才仍是同一个地方,但已不是一个时候。
林熠只得继续往前,庭中走来两人,他一看,恰还是萧桓,而旁边的人正和萧桓说话。
那人道士打扮,一身白底淡蓝色云纹道袍,手臂挎着一支流云般的雪白拂尘,身姿清朗,眉眼如玉,墨发干干净净束起。
林熠觉得有些眼熟,仔细看了半晌,连忙压下心底猜测。
而后又走来一名僧人,僧袍一尘不染,亦是出尘清润的气度,气质稳重平和,超脱物外,一双眼洞察众生,内蕴宁谧天地。
林熠觉得这人也有些眼熟。
道士见那和尚过来,仙风道骨霎时散去一般,挑眉道:“呦,你也来了?热闹了喂。”
僧人不嗔不怒:“贫僧来送金叶莲,听闻宫中有人抱恙,正缺这一味药材。”
林熠感受着眼前熟悉的氛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仙君下凡一般的道士便是玉衡君,而那英俊僧人,多半就是寂悲。
他不禁扶额,这两人不是凡俗,这倒没什么,只是为何原本都一表人才,今生却成了清贫老僧和不着调江湖道人的形象?
玉衡君的脸色一下子暖起来,眼睛也更亮了,仿佛刚才横竖看不惯对方的不是自己:“没错!就缺这一味!药在哪呢?”
寂悲看不清如何动的,轻轻一侧身便避开玉衡君的魔爪,不让他往自己身上搜:“且慢,若贫僧猜得没错,侯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这金叶莲入药,从来只给最烈的方子做引,以九死换一生。这般施药,他当真受的住?”
又看了看萧桓:“贫僧还听闻,南疆近日忽然进贡数只青鬼兽。”
林熠听见青鬼兽,不由提起精神。萧桓没有反驳,点了点头,但显然心情很不好。
玉衡君一甩拂尘,清秀的眉微蹙,道:“行了,也没什么瞒的,那小侯爷的身子已彻底伤了根本,如今最多五年寿命。南疆青鬼之血,配以金叶莲炼药,这药的确太猛,他若愿意服这药,寿命就只剩一年半载,但至少剩下的日子好受些。”
萧桓眼神轻动了一下,不易察觉的情绪被掩在眼底,对寂悲道:“我会告诉他,让他自己选。”
寂悲注视萧桓良久,温润面目慈悲未变,取出一只小匣子,将药交给玉衡君。
玉衡君扯着寂悲去研究药方,萧桓独自回去,殿内的林熠一身玄色绸袍,清瘦之极的身子显得那宽大绸袍垂坠而空荡,他双目前系着一条黑色缎带,坐在书案后,整个人陷在楠木椅座上一般。
萧桓走过去,林熠并不能听见,但感觉得到,于是坐直了些,下巴瘦削得发尖。
萧桓在旁站定,而后微微弯腰,一手轻轻揽在林熠肩上,林熠抬手在他手背轻拍,似是安慰他,随后以口型说了几句什么。
萧桓便依言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小心,但他额头仍是疼得出了一层汗。
在旁静静看着往事的林熠想起来,他曾经梦见过这一段,看来是昏迷醒转后,身体遭受重创,被折花箭弄得生不如死,加之当时北疆告捷,家中尽数离散,他心中再无什么牵挂,以至于曾动了求死之心。
林熠看他把自己抱回床上。守在床边的萧桓,身上玄色暗纹王服,衬得整个人威严俊美,注视帐内人的目光又很柔和。
这样的陪伴,算起来也是很久了。
第95章 故缘
林熠看着萧桓出神, 念头杂七杂八,忽然开始怀疑一件事,自己当时真的是为萧放挡箭么?若是如此, 萧桓又为何会把自己带回宫, 他们先前没有任何交集,这毫无理由。
他从一开始见到萧放, 就先入为主地把武安州城下的人当作萧放,而后没再仔细想这件事, 如今再串起来, 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幻境之中一切似乎随他所愿, 想什么来什么,再一回过神,眼前忽然已是北疆城关之外, 四周人头攒动,漫无边际的浩荡大军从不同方向汇集而来。
齐整沉肃的数支军队逐渐抵达武安州城下,将领们彼此致意。
林熠四处搜寻,果然见到自己身影, 正骑一匹战马打在昭武大军头阵,脸上神情微寒,带着从前惯有的一丝戾气。
而人群另一边, 一名身穿玄色战甲的主帅坐在马背上,身边围了不少人。
他看见自己骑马走近,沿路将士分开给他让路。
林熠倒抽了一口气,心头一阵寒——就是这一天。
下一刻, 他看见当空一道寒亮的影飞速划过,那是一支根本看不清轨迹的箭影,直射向人潮之中的玄甲主帅。
林熠屏息,只见自己如无数次回忆起来的时候一样,猛一勒缰,战马嘶鸣抬蹄冲上前,而自己连剑也未来得及拔,连人带马冲开前面的人,径直挡在那玄甲主帅身前。
而后那支仿若冰晶化成的箭刺入过他的身体,几乎在他肩下对穿,他被带得滚落马下。
林熠单是看着这一幕,就仿佛自己亲自又死了一回,不禁“啧”了一声。
他立即靠近了些,只见人群喧嚣扰动,一阵混乱,那玄甲主帅顿了片刻,迅速翻身下马,低头查看林熠的伤。
林熠到了近处,恰逢那玄甲主帅抬头,蹙眉果断命令身边人:“叫军医来!”
林熠盯着他不再动,这不是别人,正是萧桓,一身铠甲,单膝跪在衣襟沾满血的自己身边,周围焦急的副将士兵们呼喊奔走,而他们几乎静止。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你。
林熠愣在那里,静静看着萧桓将自己抱起上了马,策鞭离开人群。
他心中千头万绪涌上来,不及细思,眼前北疆城关高大城墙、无边的兵马暗甲,纷纷被潮水卷席而去,往事褪离。
林熠睁开眼,盯着床帐半晌,才确认自己醒来了,依旧身处金陵城中萧桓的别院内。
小楼外晨曦初降,几缕淡淡柔光透进帐幔,林熠转头看着身侧沉睡的萧桓,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身下床。
他换了件单袍,踩着木屐出了房间,漫步到楼下,走近厅里,便在书案旁坐下沉思着。
林熠把往事捋了一遍,他在北疆数年,凯旋之日遇见萧桓,偏偏差点被一箭弄成最后一面。
萧桓把他带回去,朝中剧变,萧桓回朝继承大统,同时将林熠留在身边。
林熠的手指无意识在桌上宣纸摩挲,看来萧桓即位后不久,便从金陵迁都到江陵。
想必那种情况下动荡剧烈,萧桓依旧掌控了局势,并力排众议,不理会朝臣对于林熠的偏见,甚至允许贺西横入宫守着他。
林熠不大习惯这样看过去的事,即便从前的线索清晰起来,他也不喜欢被告知一件事始末的感觉,他希望自己能够亲手拆开往事,不再是旁观者。
林熠轻轻一笑,这是报恩么,自己半生声名狼藉,末了舍己救人,总算被人念了一回好。
未多时,萧桓换了衣服也下了楼,见林熠正拾了书案旁画筒内一卷画,随手展开。
林熠看见画上内容,愣了一下,抬眼见萧桓正站在窗外,问道:“何时画的我?”
那画中的林熠静静站在海棠花下,一身暗红朝服,身姿挺拔桀骜,腰间冶光剑,神情自然,像是在想什么。
笔法纯熟,传神写照,林熠看得出神。
萧桓笑笑,绕到厅内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搂住林熠,低头在他鬓侧贴了贴:“有些是先前在丹霄宫里无事画的,想来是容姑姑派人往这宅子送东西时,同瓷器之类一并送来了。”
林熠背靠在他胸前,仰头抬起下巴迅速亲了萧桓一下,又低头取了另一卷画打开来看。
萧桓也不拦他,就这么轻搂着林熠陪他。林熠拆了数卷,每一幅都是他,有笑着的,有的姿态不驯,不同角度,不同姿态,却都细致入微。
林熠望着宽大书案上铺展开的一层层画许久不出声,萧桓低声问:“怎么了?”
林熠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勾住他脖颈吻了上去,一开始蜻蜓点水般触了触,而后渐深,紧贴着萧桓,像是想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萧桓回应他,林熠呢喃道:“既然救的是你,便值了。”
“你知道了?”萧桓顿了顿,拥紧他,将他抵在书案边沿,两人气息交错,宁静辰光透窗照在他们身上。
林熠低声道:“我还是希望遇见你更早些,不必从一开始见面就那么兵荒马乱的。”
林熠换了衣服,萧桓抱着手臂看他,林熠问:“今日要去处理那几只青鬼兽?”
萧桓点点头:“派人送到江州去。”
“养在鬼军大营?”林熠道,“能喂得熟么?”
萧桓便笑,带他往城郊去:“那东西虽凶悍,却有灵性。
城外京畿守备营,车马队伍已经整顿完毕,六只青鬼兽被关在加倍结实的笼中,金色竖瞳盯着四周人,萧桓亲自来一趟确认无误,林熠见其中一只青鬼兽身上竟伤了,铜盔铁甲般的皮肤划出数道伤口,看起来伤势不算太重。
“什么能把它伤成这样?”林熠有些奇怪,走近了去看,“也没人会跟它们过不去了吧。”
“两只笼子放得太近,彼此打起来了。”萧桓一摆手,示意一切妥当,车队便即刻准本启程。
林熠恍然大悟,也就是同类的铁爪才能这么厉害。他方才靠近时却发现,那青鬼兽的血竟没有任何血腥气,而是植物的清香,这气味触动了他,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林熠来不及多想,和萧桓回城入宫,永光帝召萧桓又长谈一次。
又一次朝会上,萧放一案已经尘埃落定,昔日景阳王所作所为留下的蛛丝马迹都成为今日推翻他的证据。
萧放在邵崇犹的事情上高估了自己,在昭武军的身上野心过大,以往万事谨慎周全,这两件最致命的错误让他再也不能翻身。
案子一结,萧放入了死牢,时日无多。邵崇犹回朝势在必行,大局已定,燕国的四王爷还在,且是一个曾经对江湖而言极其危险的人。
永光帝没有手软,萧放身上没有半点皇室的血,虽说二十多年亲情,只算面子也颇积累下分量,但他终究也是有意戕害真正皇族后裔的始作俑者。自从萧放知道自己真正身份但仍选择隐瞒真相时起,他就没机会以无辜之名为自己开脱,而是迈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如今他在这条路上走到绝处,曾经追随在他周围的人也彻底站错了队,朝中腥风骤起,一番大清洗来得彻底,永光帝不会容许曾经为一个外人效力的大臣留在身边。
萧放经营多年,根基牵连甚广,刀子动得狠了,林熠亲眼见到永光帝雷霆手段,上到御史台和六部,下到景阳王从前封地历州,萧放曾经花费无数心血培植起来的一张网,清除起来竟只是短短几日的事。
林熠在宫中遇见太子,太子看来心情不佳,萧放虽然倒了,但邵崇犹回朝,永光帝势必要让西亭王也回来,局面一天一个变,他也头疼。
“来见父皇?”太子有气无力道。
林熠无奈:“殿下多保重身体。”
太子对林熠与从前不同,毕竟林熠亲手扳倒了萧放,又亲手把邵崇犹送回朝,看起来初出茅庐、不经世事,手腕却莫测,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笼络亲近烈钧侯。
太子忧虑繁多,整个人都憔悴不少,林熠目送他走远,便到园中散步等萧桓。
萧桓中途出来一趟,林熠倚在水榭旁,惊讶道:“这么快?”
“右相求见陛下,一时半会儿谈不完,我来看看你。”
萧桓忙里偷闲,林熠听了直笑,往他身上蹭去:“于大人想必要说很久,陛下到时心情不会好。”
萧桓在他身边待了不多时便回去见永光帝,林熠正觉得又无聊时,顾啸杭却突然来了,从园子另一边走过来。
“怎么进宫了?”林熠有些惊讶,“陛下召你?”
顾啸杭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对大将军与众不同。“
林熠一脸茫然,道:“因为关系好。”
顾啸杭神情却有些沉,面色发白,静默许久才问:“林姿曜,你是不是对他……有些别的?”
第96章 往事
顾啸杭起初只觉得自己想多了、看错了,但不止一次见到林熠在萧桓身边的状态, 林熠看见萧桓就像小孩子见到了糖, 私下里在萧桓身边时, 许多不经意的神情和动作都看得出,林熠极其信任和依赖萧桓, 而后者则对林熠包容无比。
朝臣面前, 酆都大将军吝于言语,使人不敢轻易靠近, 独对林熠的姿态放松, 林熠说话时不假思索地轻轻撞他一下,或笑起来东倒西歪就忘他身上靠, 哪里是别人敢做的。
顾啸杭今日又得知林熠搬出宫去,直接借住萧桓府邸,方才看见两人相处的情形,瞥见林熠微微抬头看着萧桓,如盛了星光在眼里, 心里便有无数猜测,最终都指向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林熠见顾啸杭神情凝重, 思忖片刻, 干脆和盘托出, 笑笑道:“我对他的确有许多……想法。”
顾啸杭五指紧握,急道:“林姿曜,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和大将军?”
“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林熠拍拍他肩膀让他冷静下来, “原先没告诉你, 也是怕你卷进麻烦,但如今想来,心悦于什么人,不触犯王法,又无伤天害理,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是认真的?”顾啸杭难以置信,但又清楚地知道林熠不会开这种玩笑,他与林熠相识多年,在了解他不过。
林熠点点头:“自然。”
顾啸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只是暂时的,对吧?你总得娶夫人,你是侯爷。”
“不会的。”林熠回答得很果断,笑容明朗,“我认准他了,这辈子便只有他,就像我爹和我二叔一样,林家的男人从来都是一心一意。”
顾啸杭没想到是这个程度,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又始终不知怎么讲。林斯鸿和林斯伯确如林熠所言,即便地位斐然、家财万贯,这一辈子也都只娶过一位夫人,结发妻早故,都没有续弦的意思,林家的男人向来极为衷情专一。
“那他呢?”顾啸杭问,“他对你是一样的么?”
林熠垂下眼睛笑了笑:“这无需考虑,我活一天,心意就不会变,并不在于他怎么做。”
顾啸杭的笑有些勉强,仔细看着林熠,若他有这样一半的不管不顾之潇洒,有这样一半的勇气,或许……下一刻却又否认了,他不是这样的人,顾家脉络错综复杂的生意,许多要考虑的东西,都不是他一句话就能置之不理的。
“从前你可是一点儿不开窍,柳家小姐对你倾心,转头你就揍了她哥哥,半分情面未给。”顾啸杭回忆起年少轻狂的往事,仿佛隔了前尘之久,“哪里料得到如今,竟会非一人不要。”
顾啸杭自小生得唇红齿白,周正君子之貌,如一支寒梅般的清贵,瀛州城里的柳家二公子有次对他出言不逊,话语不堪,将将撞在林熠枪口上。
柳二说完那些话,一回头就见林熠冷着脸在他身后,旁边一众家丁都成了摆设,林熠二话不说把人按在地上猛一顿打,打到柳二求告饶命,连连给顾啸杭道歉为止。
林熠便笑,“那柳二还不是先惹了你,一码归一码,揍他怎能手软。”
“还是从前好。”顾啸杭眼睛望向远处,又看着林熠,“从前整天在一块儿,日子如水一般就过了。”
顾啸杭素来轻重分明,看事清晰透察,对林熠的心思打从少年时起收在心底,深知不可能,他可以细水长流地一直揣着这份心,将来他全盘接过顾家基业,林熠或许也娶妻生子,但或许会有一天,他能放下其他留住林熠。
但如今看来,痴望终究是痴妄。
世事最无情的一点在于,他以为永远不可能的事情上,林熠反倒是先动心的人。
顾啸杭始终不变的自持让他看起来很平静,离宫前,遇见阙阳,依旧淡淡行了礼便打算离开。
阙阳公主看起来比太子还更憔悴,旁人畏她威势,只有萧放把她当妹妹,如今他落罪,阙阳却还是念着他的好,不管萧放是冒充皇族还是犯了别的什么错,始终是她的哥哥。
“等等。”阙阳拦下顾啸杭,宫道上寂静,她身边侍从纷纷识趣地避到一旁。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顾啸杭心不在焉地道。
“我听说,昭武军在北疆打仗的时候,顾家筹赠过一批粮草。”阙阳望着他。
顾啸杭一下子清醒起来,不由蹙眉:“公主莫要乱讲。”
他派人送粮草到北大营,对外是以百家商号之名,这件事从未传到朝中,阙阳如今提起来,令他警惕陡生。
“你不承认也罢,我知道林熠是你好友,帮他也没什么的。”阙阳眼神有些不自然,又道,“顾啸杭,父皇要给我赐婚了,四哥……他出事后,父皇便不打算给我再留时间。”
这话里不乏威胁的意思,顾啸杭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平静,道:“公主说这些,是何意?”
阙阳生怕惹怒了他,眼眶一红,身上骄纵纷纷不见,道:“你别误会……我只是,顾啸杭,同我在一起,世上再无你得不到的,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
顾啸杭看着阙阳梨花带雨的模样,淡淡道:“公主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又何必在我身上如此为难?”
他心中死灰寂寂,转身走开。
阙阳按捺不住,睁大眼睛赌气道:“顾啸杭,你以为我做不到?为何偏偏是你?为何你就是软硬不吃?你们顾家……”
顾啸杭忽而止步,他知道阙阳的脾气,心中莫名觉得讽刺,而那句“世上再无你得不到的”与她口中句句威胁忽然反复不止。
顾啸杭静静立在那片刻,阙阳住口,眼中含泪看他。
他回过头,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情字究竟何物,非要人彼此折磨,软硬兼施,爱恨嘴脸都那么荒唐。
阙阳孤注一掷般看着他,浑身华丽锦袍几乎都在微微发颤。
顾啸杭微笑道:“公主如若不嫌弃,这也是顾某的福分,过几日便同陛下请命赐婚。”
几日里,金陵城中旧王府已经整饬完毕,林熠和聂焉骊每天都去看进度,邵崇犹以四王爷身份入主,封号“端宁”。
皇都城门大开,信使驭马分头出城,将萧放之罪与邵崇犹回朝的消息同时传往各地,昭告天下。
端宁王邵崇犹却完全不似众人猜测的那般,毫无急着在朝中立稳脚跟的意思,典仪结束三日,便告奏暂时离开金陵,销声匿迹般游荡江湖去了。
林斯鸿被永光帝从北疆召回金陵,林熠入宫等待,林斯鸿见过永光帝出来,林熠上前,有些不安:“爹,陛下说什么了?是不是要发铜符往北大营?”
林斯鸿胳膊揽着儿子肩膀,拍拍他:“正是,别急,先不说这个。”
萧放的事情可谓进一步刺激了永光帝,朝中大动干戈清洗一番,军权必定要在传位之前再度收拢。
“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林斯鸿笑道,英俊浓重的眉眼带着些狡黠,“猝不及防给陛下找回个儿子。”
林熠哭笑不得:“爹,别开我玩笑了。”
林斯鸿这才略略正色,与林熠并肩在池水边站着,微微眯起眼看了看远处垂手侍立的宫人,道:“铜虎符和铜蛟符都已铸成,即日便会发往北大营和江州大营。”
“江州?”林熠有些意外,不过萧桓毕竟是萧家人,有没有那道铜符也无所谓,不过是给外人看的罢了。
“你在金陵大约待到七月底?”林斯鸿问。
林熠点点头:“按规矩是如此。”
“好,到时便离开,莫要逗留了。”林斯鸿道,“回侯府还是北大营都可。”
“自然,这儿也没什么好的。”
林斯鸿来得匆忙,但情势特殊,他不便在金陵久留,一身风尘仆仆,都没过夜便即刻启程回北疆,准备迎候铜符。
林熠回去时,金陵又下起小雨,满城人心惶惶转眼又平定,朝中诸多动荡搅起的水花被繁华淹没,四处隐隐笙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桓正和玉衡君说话,林熠在窗外檐下收了伞,隔窗笑吟吟看着他们:“玉衡君找到药材了?”
玉衡君揣着手道:“小侯爷的药可配齐了,王爷这头倒不好办,巧在南疆使队近日在金陵,趁着麟波盛会结束之前,或许可以去打听点消息,毕竟咒术独出于南疆,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熠和玉衡君心照不宣,没有在萧桓面前提起东海镜的事情,玉衡君借口要去配药便离开,林熠看萧桓在窗边书案前处理事情,窗外天青雨幕衬得他整个人有种不真实感。
林熠在屋内靠榻上倚着看他,渐渐困意袭来,便干脆闭眼睡去,萧桓抬头看林熠时,见他安静睡在那里,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林熠被接回宫,数日昏迷不醒,萧桓下了朝就去探望,每天见到的都是他沉睡清瘦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在林熠身边待着反倒心里静,他干脆让宫人把折子都挪到猗兰殿,顺便让人仔细查一查林熠的事情。
他每天看着林熠,便不大想得通,这就是恶名昭著的不义侯?这人苍白瘦削的下颌、紧闭的浓黑眼睫,天生俊朗不驯的模样,怎么就能灭亲屠城。
再看看贺西横,这少年守着林熠寸步不离,天天念叨着从前误会了他的小舅舅,一副要把心肠洗以悔恨的模样。
宫人都劝不动,萧桓只得天天亲自把他拎走休息,于是身边一个贺西横吵吵闹闹,一个林熠安静无比,却莫名让丹霄宫多了一丝烟火气,仿佛有了常人百姓“家”的感觉。
第97章 前尘
一件事每天重复做, 就容易变成习惯,上一世的萧桓便如此,守在林熠身旁, 低头是奏折, 一抬眼就是那副安静睡容,猗兰殿内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着, 不知不觉多日过去。
直到林熠醒来那一天。
那日萧桓刚下早朝,一如既往, 驳了几人坚持不懈反对烈钧侯在宫中养病的意见, 顺带把林家旧案的线索丢给大理寺, 打算正式给林家翻案正名。
“陛下,猗兰殿那位醒了。”太监匆匆低声赶来禀报。
“叫御医没有?”萧桓问,这一刻的到来明明是必然的, 却让他有些忐忑,将一众朝臣丢在身后,立即往猗兰殿去。
“人一醒就马上着人找太医,现在都到了。”太监快步跟上。朝臣遥望萧桓的背影, 给林熠头上默默加了个罔惑君上罪名。
一入殿,满屋子太医和宫人都涌在殿内,阵仗不小, 一副兵荒马乱的情形,偏偏又十分安静,众人纷纷伏身行礼,脸上神情复杂难言, 气氛诡异。
萧桓见状,脚步顿了顿,屋内众人让开,他径自走去。
贺西横这回根本没行礼,双眼发红,坐在榻边盯着林熠,却不敢靠近,与林熠隔着几掌距离,不知所措。
林熠靠坐在床榻上,身上绸袍垂坠着,更显得整个人瘦削挺拔,脸色极苍白,那双眼终于睁开,瞳黑如墨,却聚不起神,眉头轻轻皱着,天然的桀骜和一点不耐烦,又有些疑惑。
他对殿内动静没什么反应,萧桓走过来也没转头,却像是感觉到有事情发生,姿态防备。
“我舅舅……”贺西横嗓子发哑,后半句发不出声。
萧桓转头看御医,围了一圈的御医不由自主冒了一身冷汗,道:“陛下,侯爷他……失了目力和听觉,目前还不确定是不是暂时的。”
萧桓望着林熠,明白御医的意思,心中一阵没来由的寒意和愠怒,像是被一根刺扎到。
半晌,殿内的人觉得空气都凝固,跪在原处大气不敢出,萧桓开口道:“还有别的问题么?”
御医小心翼翼地道;“侯爷身子伤了根本,那箭蹊跷,又是凶险万分的对穿伤,怕是诸多病痛不能避免,须得走一步看一步。”
御医从来都是宫中最识趣的一拨人,小病便要当回事去治,调理好了自是功劳,不大不小又要不了命的病便说得轻一些,至于真正棘手的大麻烦,便得十分谦虚地摆出“无能为力”之态,早早将责任推开。
萧桓没心情呛这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摆摆手冷道:“都下去。”
殿内的人哗啦啦散了去,林熠听不见,但仍能感觉到,下意识地扭头,神情更加防备。
贺西横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不敢碰林熠,又想安慰舅舅,萧桓走到床边坐下,仔细打量林熠,见他薄唇微抿,显然也是十分不安的。
一个好好的人,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黑暗中,与外界无法沟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道周围是否危险,从猎鹰变成猎物,滋味可想而知。
萧桓伸手,轻轻牵起林熠的手,他指尖的手掌温热,身上清浅气息靠近,林熠微微挣了一下,便没再反抗。
“你是谁?”林熠声音微哑,因为听不见自己说话声,语调有些生硬。
萧桓耐心地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