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钧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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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顾啸杭又退了一步,清亮的眼睛蒙着些许红血丝,深深望了林熠一眼,转身沿长廊往新婚起居的内宅去。

    林熠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拱门后,心里五味杂陈,顾啸杭从来都是太理智的人,他做决定往往不考虑愉快与否,总是更多地权衡所有需要考虑的人和事,权衡顾氏的利益。

    他知道顾啸杭不会后悔,此番与皇家联姻,顾氏地位又上一层楼,更加不可撼动,阙阳也如她所言,能够给顾氏所有想要的。

    世间万事皆有代价,有所求,便要做好付出的准备,你想要的一分一毫,命运都会悄无声息算清楚。

    说起来,也只有真心最不计较代价得失。

    萧桓近日频频被永光帝唤入宫中商议事情,林熠反倒闲下来,正好避避风头,省得那些眼睛又盯着他,转头说他如何高调张狂。

    阙阳和顾啸杭的婚事果然转移了许多注意力,萧放的事情仿佛已经被人遗忘,连同灜安邵氏彻底消失。

    旧时景阳王党羽被拔除干净,朝中不再人心惶惶,大浪淘过,人才层出不穷,旧事旧人转眼就不留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陛下这些天找你谈什么?”林熠终于按捺不住,萧桓这日回来得又晚了,他抓着萧桓问道。

    “许多事情。”萧桓摘了面具,脱去外袍,出掉上衣,露出线条结实的上身,绕到屏风后,仆从已经备好热水,传来隐隐的簌簌衣料声,人影模糊晃动,萧桓踏进了浴桶。

    他又道:“南疆来使队伍里的人,也已引起陛下注意,倒是没怎么介意,只让我多留心,大约也是想起咒术的事情。”

    林熠坐在椅子上喝茶,心猿意马地听着屏风后传来的声音,萧桓嗓音极特别,略低沉,但又清亮好听,如泉音玉鸣,尤其对林熠说话时语气格外柔和。

    “咳,这样么……那点事也不至于天天把你叫去。”林熠到底没矜持住,放下茶盏踱步到屏风后,倾身支在浴桶边缘,欣赏萧桓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不老实地抬手去摸。

    萧桓伸到肩后握住他的手,拉过去亲了亲林熠指尖,便松手任他占便宜,道:“陛下如今在犹豫,邵崇犹回朝后就又离京,并没在朝中招揽人心,若让我回朝露面,反倒才是打破平衡。”

    “太子可真不容易。”林熠俯身趴在他肩头,手放进水里轻轻拨动着,凑过去亲了萧桓颈侧一下,“走了一个势头强劲的萧放,回来一个神秘莫测的四弟,还有一个无所不能的七王爷随时回来问候他。”

    “邵崇犹未必对那位置感兴趣,至于本王……”萧桓手臂搭在浴桶边缘,侧头吻了吻林熠,“你呢,想让我回朝么?”

    林熠也不胡闹了,收回耍流氓的手,认真望着萧桓:“从前我觉得没有第二种选择,但如今邵崇犹恢复身份,兴许这辈子你不必受那拘束,可以换他辛苦辛苦了。”

    萧桓道:“恐怕他也这么想。”

    “那就看你们谁跑得快了。”林熠道,“跑得快就不用当皇帝,不用勤勤恳恳给天下人干活儿。”

    萧桓笑道:“本王就不怎么占便宜,你我拖家带口,江州鬼军大营会昭武军不能不管,要跑肯定不比他利落。”

    林熠无奈道:“可惜太子不容人,如今一副好脾气,若将来登位,绝不是这么回事。”

    阙阳大婚三日后,恰逢诸国高手比试交流的日子,依照惯例,各国使队中都可派出本国高手,于明光台相互切磋,胜者往往能向永光帝提一个要求,比起单纯的江湖高手比试更振奋人心。

    前阵子青鬼兽大闹一场的风波已经平息,明光台附近守备加强,决计不会再出现乱无秩序的险情。

    这回的明光台来使比武,却与往常都不大一样。

    前几个上台的各国高手一较高下,几轮之后留在台上的人实力便必然不一般,永光帝已频频发赏。

    场下,林熠同萧桓在一处坐着,他靠坐在椅子一侧,大马金刀地踩着椅子边沿,倾身同萧桓低声交谈,时而拿起果子往嘴里一丢,一身红衣,笑得灿烂。

    邵崇犹昨日总算回了金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端宁王坐在林熠另一侧,林熠有时凑过去跟他搭话,萧桓和邵崇犹倒是几乎不说话。

    众人有些看不明白,但又没几个人像林熠一样可以仗着年少活泼,能游刃有余在中间待得那么自如,都不大敢随意上前同邵崇犹搭讪,毕竟萧放余党案才平息,谁也不想触永光帝逆鳞。

    不一会儿,明光台上换了人,西夜国使队也有一人上去,却是曼莎公主。

    曼莎发髻利落,修身衣裙飒爽,衬得深邃的异族眉眼更加风情殊异。

    她甫一亮相,就震惊了在场众人,大伙儿原以为她只是喜欢穿得精悍简洁,未曾想她真的是个中高手。

    曼莎持一柄弯刀,刀锋如月,柄上嵌着宝石,招式如她本人一般,毫不拖泥带水,刀刀精准,直逼对方空门弱点,攻势强劲。

    在场欢呼彻天,众人看得沸腾,她转眼已打败三名对手,英姿飒飒站在明光台上,微笑等待着下一名挑战者。

    一时间没人上台,男人们既怕输给一个公主,又怕打赢了有失风度。

    林熠懒懒道:“大家都顾虑那么多,再没人上,本侯便去。”

    萧桓看看他,林熠笑嘻嘻乖道:“开玩笑的,我就在你跟前,哪儿也不想去。”

    放眼望去,诸国高手间并无其他女子,曼莎也有些无奈。

    不一会儿,却有一轻纱覆面的修丽身影,盈盈落在明光台上。

    竟又有一巾帼佳丽出现,引得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期待无比的欢呼。

    那女子高挑秀雅,一身薄纱绸裙,锦缎般的黑发垂坠如瀑,手握一柄如水长剑,轻纱之下相貌朦胧,露出的修眉美眸却姿容不俗,鼻梁窄挺。

    最令人难忘是那对眼睛,笑吟吟的,端丽无双。

    曼莎眼前一亮,欣然朝她做了个礼貌的手势,持弯刀起势。

    那女子抽剑出鞘,裙裾轻摇,优雅地拎着剑微微一颔首,眸子趁隙往台下瞥了一眼,准确地看向这里。

    林熠轻轻戳了戳邵崇犹:“哎,殿下,姑娘看你呢。”

    邵崇犹却微微皱眉,又松开,神情复杂,最后无奈一笑。

    萧桓望着那女子,而后支着下颌不语。

    林熠觉得有哪里不对,仔细审视那女子,片刻后险些从椅子上掉下去:“聂……聂焉骊!”

    第103章 明光

    聂焉骊身形本就柔韧而修颀, 窄腰长腿的,一头墨发垂瀑,广袖薄裙便显得气质清冷而有几分妖娆, 加之面纱上方露出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眸, 若非熟悉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个男人。

    林熠看得目不转睛, 萧桓对这位多年好友再了解不过,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挺漂亮的。”林熠得出这么个结论来。

    “他从小漂亮到大。”萧桓道。

    林熠便笑, 又转头问邵崇犹:“殿下, 你说呢?”

    邵崇犹十分放松地坐在椅子山, 望着明光台上那抹身影,既认真又玩味地道:“比小时候更漂亮。”

    聂焉骊与曼莎互一致意,几乎同时出招。两人皆是绝色, 一弯刀、一长剑,衣袂翻飞间,寒光似幻化的影,金戈清鸣。

    曼莎步法利落流畅, 弯刀挥出、横抹、劈刺,便如西域落日下的热烈游吟歌者,锋芒绽发。

    聂焉骊则如一抹水墨于宣纸上晕开, 饮春剑带着三分闲逸、三分冶丽,剑势如流水落花,他的腰很细,仰身避开刀锋时, 眸中含笑,乌发与广袖随风扬覆,姿胜妙柳,身比惊鸿。

    明光台四周的人群纷纷摒住呼吸,不敢错过一毫一瞬,就连永光帝和洛贵妃也看得兴起。

    转眼间,曼莎与聂焉骊已过数十招,聂焉骊将饮春剑斜斜一挑,流云般的衣袖垂在皓腕上,曼莎手中弯刀亦划过一道光华迸发的弧度,两人堪堪同时抵住对方要害。

    “你让着我。”曼莎坦诚道,“你……剑法很厉害。”

    聂焉骊弯眼但笑,并不回应,微微颔首,两人收了手中刀剑,明光台下喝彩声爆发,久久不绝,人们都爱看美人儿,尤其这样难得一遇的情形,恨不得让他们再比试几场。

    曼莎对聂焉骊有些好奇,她也不再守擂,下了明光台,转头又看了聂焉骊一眼,见他清雅亭然的背影,忽觉哪里熟悉。

    她百思不得其解,未曾想自己一贯爱女扮男装出门,遇见个反过来的,却没能识出。

    林熠十分激动,念叨着等回去了要在近处好好欣赏欣赏聂焉骊。乌兰迦趁着热闹溜过来,他多日没见林熠,很是想念,一肚子话憋着,却看见旁边的邵崇犹,登时有些混乱。

    “小卷毛,愣着做什么。”林熠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坐下,给他手里塞了块点心。

    乌兰迦呆呆地咬了口点心,含混问:“这是……”

    邵崇犹无奈一笑,他对这小孩儿印象很深,乌兰迦前阵子险些被曼莎堵在小巷里揍,聂焉骊又学着乌兰迦跟他讨拥抱。

    “这是四王爷。”给他介绍道。

    乌兰迦“哦”了一声,明白过来,问候道:“殿下。”

    又探身,目光越过林熠看看萧桓,乖巧道了声:“大将军。”

    林熠乐了,揉揉他的一头卷发:“想把你带回家跟贺西横做伴儿,你俩准玩得来。”

    “贺西横是谁?”乌兰迦几口吃完了点心,又伸手够着去拿,腮帮子微微鼓起。

    “是我小外甥。”林熠把一碟点心都放到他手边,“月氏王宫里,你那些哥哥想必都比你大很多,没人陪你。”

    “嗯,他们嫌我太小了,不带我玩儿。”乌兰迦坐在椅子上晃荡着腿,话里有一丝寂寞。

    “其实你很懂事。”林熠揽着乌兰迦肩膀,“单纯了些,但很懂事。”

    萧桓取了方素雅锦帕递给林熠,林熠给乌兰迦擦了擦嘴角点心屑,邵崇犹侧头见了,随口道:“你们三个倒像一家人。”

    林熠也随口回了句:“要是贺西横在,那就是一家四口。”

    萧桓听了转头看林熠,林熠对他做了个口型:“相公。”而后眨眨眼,两人彼此对视的短暂片刻,周围热闹仿佛都消失。

    “咦,他去哪儿了?”

    林熠忽然注意到聂焉骊没了踪影,连邵崇犹也不清楚,只瞧见聂焉骊下了明光台后从另一边诸国使队的位置经过,不知去了哪儿。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过来,在萧桓身旁低声禀报,林熠一看,正是夜棠。

    “夜棠姐姐,怎么回事?”林熠问。

    夜棠对他一礼,朝萧桓和他道:“混在使队里的王族人是南疆王子,这人喜好美色,原本我打算设法接近他,但碰巧遇见聂公子,他得知后,便让我暂时不要行动。”

    萧桓似乎猜出什么,问:“所以他是替你去了?”

    夜棠有些焦急,点点头:“看样子正是,方才聂公子是从南疆使队那里离开的,说不定就是为了引起那王子的注意。”

    萧桓沉吟片,对夜棠道:“聂焉骊功夫足够好,若他应付不了,你去了必定更吃亏,他应该是看出了问题,才拦下你。”

    “是因为巫族?”林熠想起南疆使队中还混着一名巫族之人,多半与那南疆王子是一道的。

    萧桓点点头:“多半是。”

    几人看向远处南疆使队的位置,那名南疆王子已经离席,巫族的人倒还在。

    “会很危险么?”林熠眼皮有点跳,他想到萧桓身上被锦妃下的咒术,便知南疆巫族不好打发。聂焉骊与夜棠也相熟,又怜香惜玉的,应当是顾及这个,便没让夜棠去。

    “他们不会在金陵闹出大事,但让人吃亏不难。”萧桓说,又对夜棠道,“聂焉骊考虑得没错,涉及南疆巫族,凡事不可掉以轻心,换成你也不该以身做饵。”

    夜棠敛首:“属下冒进了。”

    萧桓摆摆手示意不必放在心上,正要吩咐,旁边的邵崇犹开口提议道:“我去找他。”

    萧桓与邵崇犹对视一眼,邵崇犹道:“你们留意使队,我去找聂焉骊。”

    眼下确实没有比邵崇犹更合适的人选,萧桓思忖片刻,点点头,商量了一下,邵崇犹便离席而去。

    就在这间隙,人群忽而又是一阵喧闹。

    循声望去,便见明光台上一高瘦男子,手中持一柄奇怪兵器,泛着冷光,等候对手来挑擂。

    那人身形枯槁奇瘦,如一具骷髅披着黑色麻布衣衫立在那儿,浑身上下透露出诡异令人生寒的气息。

    他功法如其人,诡谲可怖,连续几人都没能击败他,众人败下阵来也弄不清怎么回事。

    不仅如此,他出手极狠,但凡被打败的,不是废了一手或一脚,就是眼睛被划得鲜血淋漓,多半会落下永久影响,武学道路也戛然而止。

    “这是何人呐?” 永光帝开口问道。

    明光台比武没有规定不许伤人,既然按规矩来,永光帝也不好多加干预。

    “陛下,这是我南疆的勇士。”一名南疆使臣起身答道,他神情颇为骄傲,“今日不知还有没有人能打败他,向他这样的勇士,我们还有很多,此次来的就有六人,没想到只派出一名,就守擂这么久。”

    使臣想强调的无非一点——“像这么能打的,我们有六个。”

    他的话有些张狂,但比武就是如此,众人心中不认同,可也无法反驳。

    林熠“啧”了一声,低声道:“让朝中那帮碎嘴子好好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张狂无度欠收拾,省得总盯着本侯不满。”

    萧桓拍拍他手背笑道:“这人跟你没法比,你素日里谦逊得很,可真要来了劲,一句话就能把他踩得张不开口。”

    林熠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挠了挠萧桓手心:“但是我一般也不犯脾气。”

    “脾气大了也很好。”萧桓道。林熠有时气性发作,那桀骜不驯要上天灭地的架势,确实也挺带劲的。

    台上那名南疆武士又打败一人,对方下台时,手筋已被挑断。

    按照规矩,这名武士胜的次数足够多,接下来就能由他选定对手,而再胜出一定次数,就得强制收手,把比武台让给其他人。

    林熠表面上心不在焉,但一直仔细留意着,道:“大将军,那人的功法似乎有点邪门。”

    萧桓也观察到不妥之处,手臂搭在椅子旁,五指在扶手上点了点“他用的就是邪术,与他做对手,只要盯着他的招数,便会不知不觉受其蛊惑,自然不可能赢过他。”

    “是巫蛊或咒术么?”林熠问。

    “也不算,更像是江湖幻术,若他不认,明光台的规矩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萧桓道。

    “没有人了么?”

    那武士环视四周,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满口白牙森然。

    林熠眉头拧紧,这人接下来就会强行点人上去与他比试,可眼下情形,只要上去,面对这邪术,就必定会成为乖乖待宰的羔羊,被他剜眼断脉。

    就在那武士盯住一名少年武者时,林熠悠悠起身,朗声道:“本侯愿一试,如何?”

    那少年武者逃过一劫,松了口气。

    众人望向林熠,只见他眉目带一丝戏谑而不在乎的笑意,英俊洒脱,一身红衣格外耀目,望向那南疆武士,却又仿佛根本没看他。

    所谓目下无尘,天生不驯,便是如此。

    武士阴测测地盯着他片刻,而后一咧嘴笑道:“烈钧侯?自然很好。”

    林熠见他盯着猎物般看着自己,也不在意,走到明光台下,跟宫人吩咐了一句,随后足尖一点,跃上明光台,衣袂轻扬间顺手取下腰间冶光剑。

    他走到武士跟前,笑笑道:“阁下这么看着本侯,是在琢磨待会儿要废本侯的左手还是右手?”

    武士瘦得深凹陷的脸有些骇人,但十分自信:“侯爷可以自己选。”

    林熠一挑眉,用夸张的语气道:“太难为人了,好残忍哦。”

    武士不置可否,只是阴冷地微笑。

    林熠凑过去问他:“左手还是右手,想知道我的答案么?”

    武士:“愿闻其详。”

    林熠笑得有些顽劣:“自然是……打到你乖乖认错的那只手。”

    武士怒目一睁,林熠哈哈大笑。

    武士却极为自负,对林熠一礼,又望向台下席间,道:“按照规矩,我可以选一名对手,侯爷可介意?”

    林熠笑道:“当真?你要以一敌二?”

    武士点点头,看来对自己的邪术很有信心。

    林熠道:“选吧,人多热闹。”

    武士抬手指向席间,不偏不倚,正是萧桓的位置。

    “请酆都大将军指教。”

    众人哗然。

    萧桓却什么也没问,依言起身,也去到明光台上。

    武士盯着萧桓,眼中写着野心,林熠知道他并不识得萧桓的王爷身份,纯属想要一举打败烈钧侯和酆都将军,以败燕国的面子。

    萧桓道:“方才听见,你们有六名与你一样的高手?”

    武士点点头:“没错。”

    萧桓淡淡道:“嗯,那便一起上来吧。”

    武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萧桓看起来低调理智,却和林熠一般地自大。

    “你确定?”武士问。

    林熠笑嘻嘻道:“都说了一起,那就整整齐齐六个一起上啊,一个都别少。”

    围观众人兴致高涨,武士没想到被他们反客为主,永光帝道:“倒是别开生面,就依他们的吧。”

    南疆使臣只好让其余无名武士一同上阵。

    宫人依吩咐上来,将漆木托盘呈高于顶,其中是两条玄色锦带。

    林熠取了一条,对萧桓笑了笑,低声道:“你若不习惯,待会儿交给我就好。”

    “没什么不习惯的。”萧桓随手摘下面具放在托盘中,也取了一条锦带。

    两人十分默契,转而彼此后背相抵,把空门交给对方,同时抬手将锦带缚于眼前,系在脑后。

    台下众人一惊,有的人想看看酆都将军面具下的真容,却因角度实在巧妙,只能看见萧桓蒙上了锦带后的侧脸。

    萧桓俊美无尘,一身将军武袍,虽蒙眼,却一举一动自然放松,有种孤身而过千军万马的气势。

    林熠苍白英俊的脸略瘦削,那双浓黑眸子被锦带所遮,鼻梁窄挺,嘴角勾起一抹笑,准确无误地找到那名武士的方向,朝对方抬了抬下巴:“待会儿别哭啊。”

    武士脸色变得很难看,神情复杂。

    不看,便不会受到幻术影响,但不用目力,又真的能打赢他们六人么?

    六名南疆武士几乎外形一模一样,高瘦黑衣,宛若六具枯瘦行尸,手中奇特的尖锐武器泛着毒光,将林熠和萧桓围在明光台中间。

    明光台上,清风入耳,万音归心,林熠和萧桓背对彼此,眼前蒙着锦带,冶光剑和醉意缓缓出鞘。

    第104章 诱饵

    高台之上, 初夏的风如冰,尽被一触即发的杀意冻结,明光台下, 周遭人群凝神屏息, 南疆武士手中似刀似戟的兵杖通身漆黑,暗哑中又泛着奇异的光泽, 那兵杖头处是弯刀状,又横劈进去嵌合了棘刺, 每一面都锋利无比, 淬了药。

    六名武士合阵, 林熠静心而闻,万籁涌入耳中,人群间交头接耳、一阵风、一只铃铛清脆的晃动声, 俱被他听见,又俱被他忘却。

    眼前柔滑锦带,视野暗寂,周身对手每一步都随声随气息化作清晰的景象浮现于心。

    前世耳目俱闭, 依旧能凭一阵拂面气流的涌动、一朵落花的芬芳识得周遭,于林熠而言,如今耳中有声, 便是如虎添翼,身所往处,无不自在。

    萧桓握剑五指张开又依次合拢,玄色锦带从他脑后垂下, 修身玉立,手中醉意剑锋漫不经心又精准无比地跟随南疆武士打算出击的方位。

    一名武士发出暗号,六人如六支淬毒利箭倾身而动,霎时间,那危险而诡异的兵杖铺天盖地化影而至,如密林雾障中冲天而起的毒藤,直逼而来。

    林熠和萧桓几乎转瞬间同时出剑,冶光烈烈如乍然迸发的太阳,醉易剑势恢宏,萧桓强劲的内力携于剑锋,气流刺出一道寒影,未待刀兵相接,便已稳稳抵住横空压下的武士兵杖。

    林熠与他默契之极,微微倾身一避,对方刺来的弯刃落空,而红衣利影已如一束火焰般袭至阵眼,手腕微挑,冶光剑调整出极刁钻的角度,下一刻便轰然击碎对方结的杀阵。

    萧桓一步步从容逼向南疆武士,林熠仰身一旋,横剑击退直冲萧桓背后袭去的武士。

    生死交集的瞬间,林熠却突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的猗兰殿庭中,他赤足持剑迎向萧桓的醉易,而萧桓出剑以柔克刚,带着冶光旋了一道悠长的弧,两方剑身止于半空,庭中落花悠悠停在剑上。

    “花开了……”芳菲绕指,轻盈无比,林熠却循着剑意感觉到花落的一刻。

    他看不到的,萧桓便用千百种方式帮他感知。

    林熠嘴角轻扬起,冶光和醉易配合无间,萧桓剑法内功无不辟离山海之势,林熠一手烈钧剑法,红衣似火,二人便以日月之芒压制住南疆武士瘴林雾气般的阴冷杀意,幻术不再奏效,而论真刀真枪的比试,以六敌二亦手到擒来。

    林熠剑指那武士眉心,准确无误从六人中揪出了方才出言不逊的那个,微笑道:“想取本侯哪只手来着?”

    武士欲侧身避开进而攻击,林熠毫不犹豫,一剑刺入他肩窝,筋骨瞬时分离撕裂,那武士闷哼一声。

    林熠冷道:“心思歹毒,来明光台撒野,胆子够大。”

    其余武士被打得七零八落,欲再度冲上来,萧桓握着剑挡在林熠身旁,众人不得近身。

    林熠微侧过头,语气一下子柔和又乖巧,对萧桓道:“稍等一会儿,我揍个人。”

    “不急。”萧桓没回头,抬剑一指蠢蠢欲动的对手,朝林熠缓声道。

    那武士脸色煞白,方才一连用幻术击败数人,还废了他们眼睛和持武器的手,眼下便要迎来报应。

    众人于是看到明光台上前所未有的一幕,酆都将军游刃有余应付着几名南疆武士,虽蒙着眼睛,仍是闲庭信步一般。

    而烈钧侯则像是盯准了仇家,只情有独钟追着一名武士满场子揍,上蹿下跳不亦乐乎,翻着花样地收拾那人,对旁的敌人一概不理会。

    “这么打下去,不太好吧。”一名官员有些担心,“侯爷他……下手太狠了点。”

    “那南疆人方才作为残忍,眼下不过是受了反噬。”另一人道。

    林熠就像猫玩老鼠,把那武士折磨得几乎想跳下明光台,浑身是血,偏又死不了。

    “大将军也不管?”

    “大将军他……好像在帮侯爷清场子。”那人琢磨着道,“……好让侯爷尽情除强惩恶。”

    “?”

    “……”

    邵崇犹在江湖混迹多年,追踪暗杀的本事不在话下,循迹找人更是信手拈来。

    但不过相隔一会儿,待他追去时,聂焉骊的踪迹忽然中断,且断得十分彻底,不知是聂焉骊有意防备人跟来,还是旁的什么人掩盖了线索。

    遍寻不获,眼看天色将暗,邵崇犹终于追到金陵最繁华热闹的巷坊间,果断翻进其中一间,从侧院径直往楼里去。

    笙歌乐舞,觥筹交错,脂粉香气扑面,娇声笑语不绝于耳,是间勾栏院,且此处正是其中最放荡的所在。

    聂焉骊使的是美人计,怎么把人骗到了这地方?

    邵崇犹蹙眉,聂焉骊虽说一贯风流,但此时不会是来玩儿的,那便是南疆王子把他带了来这。

    他虽在离席后当即换掉了身上王服,但到底气质形貌出众,又怎么看都是富贵人家的冷漠多金客,走廊上来来往往花枝招展的姑娘,还有水灵的小倌儿,时常要缠上邵崇犹,老鸨经过时也招呼他,都被邵崇犹挡开了。

    痕迹有限,只能确定大致就在楼下那层,走道上很多守卫,他在确定大致楼层后,开始挨间看去,最后确定一间极为可疑的。

    时常有纵情的动静传来,邵崇犹一脸清心寡欲,不加理会,只专心寻找其中可疑的线索。

    邵崇犹当即确定,那南疆王子就在这间房中。

    房门被反锁,邵崇犹绕出去直接从窗户进去。

    房间很大,内外间三重,内间南疆王子说话的声音更加清晰。

    “还以为习武的女子很难接近,没想到你这么懂事。”南疆王子话音里十分不怀好意,“来,再喝一杯。”

    邵崇犹在屏风后静静听,闻言预感不佳。

    “殿下,真的不能再喝了。“聂焉骊巧妙地压着嗓子,声音便像悦耳的女音,同他唱戏时有点像,又更媚一些。

    “怎么?这就醉了?”南疆王子笑道。

    “殿下讲的故事太精彩,咒术什么的,还是头一回听。”聂焉骊道。

    “那很好啊。哎,美人儿,你脸怎么红了?”南疆王子道。

    聂焉骊似是很惊奇:“啊,大约是困了。”

    “不不不,我倒是觉得……”

    “殿下请自重。”聂焉骊道。

    “都到这儿了,你就别……”

    邵崇犹忍不了,悄无声息走出屏风,到内间,看见聂焉骊换了一身衣服,而南疆王子正欺身过去,眼看拉拉扯扯要摸聂焉骊的脸,邵崇犹大步上前,果断把人劈晕了。

    他把昏迷的南疆王子丢到一边,抬眼看,聂焉骊倚坐在那里,一身绸纱衣裙,轻纱蒙面,双眸似水望着他轻笑,巧笑倩兮,眉目如画。

    “外面人守得紧,还是走窗吧。”聂焉骊道。

    他懒懒起身,踢了踢地上的南疆王子,三下五初二脱了身上女裙,拎起旁边一件紫袍随意裹上,对邵崇犹道:“我喝多了……”

    邵崇犹带他离开勾栏院,直接在夜色中往王府去。

    暗中回府,把聂焉骊安置在屋中,邵崇犹没让下人进来伺候,出去吩咐人煮醒酒汤的功夫再一回来,却愣住了。

    聂焉骊伏在帐内,脸色苍白,唯眼尾泛着不大正常的红晕,身上是那件随手披上的衣袍,里头几乎什么也没穿,此时袍襟散敞。

    色泽浓重的紫袍迤地,身上皮肤雪白,一头乌发散落,那张有些妖冶的脸上洇了层薄汗,两眼有些失焦,似乎很不舒服,微微蜷着,手抓紧锦被。

    邵崇犹上前查看,一碰到他,发现聂焉骊体温很高,聂焉骊抬头看他,眼中含着水,意识似乎有些模糊。

    “怎么回事?”邵崇犹眉头拧成一团。

    “那厮……酒里有药。”聂焉骊有些艰难地道,抓住邵崇犹的手腕,又推了推他,“你……”

    邵崇犹明白过来,聂焉骊用美人计套话,可南疆王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在酒里下了药。

    聂焉骊似乎想让邵崇犹出去,但实在难受,心知这南疆王子和巫族走得近,这药多半不好打发。

    他身体灼热,似有火在炙烤,无比渴望着什么。万花丛中过的聂焉骊深知自己这次栽了,恨不得把那南疆王子砍成八块。

    邵崇犹被他攥着手,想抽出手去找人配方子解这药,可还未起身,聂焉骊忽然攀附到他身上,紧紧勾着他脖颈,柔韧的修长的身子有些无力地倚向他,抬眼望着他。

    那眼睛极媚,散乱的浓紫锦袍,论谈情,聂焉骊是个中高手,但总是女子们朝他投怀送抱。邵崇犹知道他是被那药控制了,抬手要把他拉开,可聂焉骊猝不及防凑上来一吻。

    邵崇犹的手僵在他腰际,正要立即把聂焉骊拽开,聂焉骊忽然撒娇般地呢喃了句:“哥哥……”顿时一股火被点燃,邵崇犹最经不住他这么叫,这人简直是狡猾。聂焉骊趁着这间隙,紧紧缠上邵崇犹吻过去,似乎是渴极的人寻到一汪水。紫袍从肩后滑落,蝴蝶骨随他动作格外分明。

    邵崇犹被怀里人藤一般缠住,抬手捏着聂焉骊下巴低声道:“墨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聂焉骊的唇似胭脂化水,眼睛聚起些神来,抓住他的手,轻咬了咬他指尖,“哥哥。”

    邵崇犹眸子暗了暗,深深看了看他,继而覆身把聂焉骊放倒在榻上,缎子般的黑发散乱在锦被上,分外妖娆。

    第105章 城南

    六名南疆武士落败, 满场呼声震天, 林熠收剑,扯下眼前锦带,同萧桓离开明光台,南疆使臣笑得有些勉强,林熠随口同他客套几句,算是彼此给个台阶下,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

    永光帝封赏,比武照旧继续,人们对酆都将军愈加好奇,可未能趁机看清,萧桓已经重新覆上面具, 太子过来赞誉了几句, 算是替永光帝嘉奖一番, 左右看了看, 未见邵崇犹,正要问,林熠扯了些别的转移了话题。

    直至回到别院,林熠舒了口气, 心头又萦绕起隐隐疑虑:“南疆这次做事情很高调, 与之前这些年来大相径庭, 像是在试探什么, 不, 更像是故意引起所有人注意。”

    “二月份时, 南疆尚未打算派使队来。”萧桓道。

    林熠有些意外,思索片刻,道:“这中间的事情让他们改了主意。”

    “邵崇犹的身份,兴许早就另有人知晓。”萧桓提起来。

    林熠忽然想起江州阮氏,聂焉骊小时候想去找邵崇犹,被阮家严辞禁止,想必阮氏对邵崇犹的身世有些猜测。

    但他们既然如此讳莫如深,便不会透露给别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邵家敢调换皇嗣,不过是自以为天衣无缝,保不准有人黄雀在后,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只待某日时机到了,便可拿来利用。”林熠有些烦躁,总觉得许多事情背后有一方看不见的势力在运作着什么,这股势力前世未曾现出真身,今世继续在暗处搅动局面,他又总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多了。

    次日清晨,端宁王府。

    聂焉骊醒来,感觉到身后人牢固的怀抱,懒懒眨了眨眼,才渐渐想起怎么回事。背后紧贴着宽阔胸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