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一张白纸

分卷阅读10

    否则怎么能在这么有限的地方,摆下那么大一个画架!画架像半扇屏风挡在房间里,将狭小的宿舍分隔成两个世界。

    “我没有用香水。”韩斐无奈,哪里有香味!他把画架往旁边挪了一下,不让王彬看他的画。每次都是这一句,他不烦吗?真不知道他的脑子是怎么回事,独居男人的住处就一定得是汗臭味吗?

    “校长有事吗?”

    “私底下喊什么校长,喊大哥!”王彬冲他笑,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韩斐错身倒水,假装没看到他尴尬伸着的手。他知道他这是又要“聊聊”,校长又要关怀员工了!韩斐拉开椅子,示意王彬坐。

    宿舍里只有一张桌子,确切的说,那是一套课桌椅,就是学生们在教室用的那种。王彬高且结实,坐在学生用的椅子上,他像是在教室里开家长会的家长,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奇怪。

    “校长就是校长,您跟我父亲年龄差不多呢!我哪儿能喊您大哥呀!”韩斐笑笑的,嘴里用着“您”,将一杯白开水推到王彬面前,自己却远远的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边上的高脚凳上,以绝对的优势居高临下,偶尔垂眸,用眼角瞟王彬。

    那是韩斐的凳子,有半人高矮,和他的画架是配套的,虽然他作画的时候不爱坐,可凳子少不得。

    王彬第一次来访时,为了表示对领导长者的尊重,韩斐自己不坐,让他坐,却发生了点让韩斐不能抗拒的事情,想想韩斐就觉得后怕。后来他有了些经验,只给王彬坐矮椅子,他自己坐高凳子,高高在上的远离他。

    反正他赶不走他。

    而王彬总有理由进来。

    他还不能用对待同事和学生们那一套对待这个一校之长。

    “那你还不许我喊你‘小斐’!”王彬笑着打趣他,在韩斐变脸之前,立刻转话题,正色道:“瞧瞧,你就是太生分了,总跟别人隔着什么,所以同事们才会嘀咕你!”

    “呵呵……”韩斐憋着一口闷气,装傻敷衍。能嘀咕什么呀,还不是那些,不合群,清高,不识好歹,不好相处之类的,不过是些他根本不在意的老生常谈!

    “最近班上怎么样呀?能应付了吗?”

    “……”面对这样的关怀,韩斐只得点一下头,道:“嗯,挺好的,孩子们都很乖……”

    “慢慢来,你们年轻人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急躁……”

    “……”韩斐面上带着轻浅的像是不存在一样的笑意,认真而谦虚的听着前辈的教诲,心里不停吐槽:又说这些,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念书的时候没有被家人、老师念叨过,反而在工作以后,开始被人念叨!校长简直唠叨死了,跟那些几年见不了一回的七大姑八大姨一样啰嗦,说出来的话还一样没有任何营养价值,实在浪费时间。

    偏偏又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一样,嚣张地位特殊,他不能赶校长离开。

    真讨厌。

    “……韩老师……”

    “啊?”韩斐回神,猛然发现王彬已经挪到自己身边,正弯着腰,他的脸几乎挨着自己,韩斐当即一惊,站了起来。

    “抱歉校长,我走神了……”

    “没关系,走神很正常,如果你觉得工作太辛苦的话,我可以和教务那边商量,再调整一下……”

    “不用。”韩斐立即摇头,坚决不求人,死撑硬抗他也不求人。何况现在的课程不至于让他疲惫不堪。

    他拒绝道:“不用,课程不累,我只要休息好就可以了。”

    很明显的逐客令。

    “……”见此,王彬不再多言,煞有介事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面,转身告辞:“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谢谢校长!”韩斐面色不佳。心中蹿过一个想法,转瞬即逝,他有些不解校长这么说的意图。

    “你呀!”王彬抬手,隔空点了点韩斐的眉心,他不敢当真碰他,触这霉头,只好这么隔着,意味深长道:“说你乖,一点都不乖,说你不乖吧,又乖得……让人讨厌……”

    “呵呵……”韩斐侧首,躲开王彬的手掌,不让他像个慈祥的父亲一样抚摸自己的头,敬而远之道:“校长慢走。”

    “……”王彬挑眉,笑笑的转身离开。

    “……”韩斐维持着挂在嘴角的那一抹浅笑,轻轻关上门,心跳快如擂鼓。

    韩斐重新拿起笔,没画上几笔,刷刷胡乱抹了几下子,他亲手毁了一张白纸。

    他烦躁的狠,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作画。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韩斐更忙碌了,转眼高三美术生集中进行专业培训,美考的日子越来越近,韩斐看着学生们,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

    韩斐自己当年参加美考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是本校第一个美术老师,也是唯一一个美术老师。以前学校的美术生们是一盘散沙,不成班级,更别提专业老师带队辅助。都是学生们自己在外报班,自谋生路。文化课亦然。而这一届学生不一样,虽然只有十五个,可他们是本校自己培养的第一批,所以这一班学生的成绩至关重要。

    他们关乎着本校不足1%的一本升学率,以及下一届招生。

    韩斐心里很清楚,自己确实备受重视,校长说的没错,他确实偏颇着他,才让他一个刚毕业的人担这么重要的责任,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办法直言拒绝,赶校长离开宿舍。

    受人恩惠,他不能忘恩负义。

    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忍受自己糊里糊涂的……

    那么肮脏的事情,韩斐实在说不出口。

    校长频频去他宿舍的事引来流言无数,得亏他是个男人,而校长曾经信誓旦旦的说男人不会被调戏,所以他尚未听到“潜规则”这样的流言。

    可他却无法忽视越来越清晰的危险之意。

    他隐约知道校长的意图,他找他,关照他,接近他,有意无意的碰触他……的原因,韩斐不喜欢,很不喜欢。他却只能忍,不能翻脸,也不搞砸,他只能像在高空中表演走钢丝的杂技演员一样,尽量持平,尽可能不……失衡跌倒。

    应付校长比带学生辛苦多了!

    他宁可借着忙碌,每日与学生们同吃同住,其他事情全部搁置。他全心全意盼望着他们能出些成绩,期望自己能从这巨大的压力漩涡中解脱。

    心里却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结果……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一拍两散,鱼死网破,而已。

    第 10 章

    第十章

    袁华返校后,也来找过韩斐。韩斐听人说他转了性子,不过那只是他听说。那个时候韩斐已经开启加班模式,他倒不是刻意回避袁华,只是他每次找他时,他都在画室里,抓紧时间给班里的学生们最后的提点和指引,实在抽不出时间,就摆摆手,让他走开,谁也别招惹谁了。

    他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哪还有空跟个孩子怄气!

    好在因为长期把自己在画室,韩斐在饮食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规律可言,才没有发生血溅画室的可怖事件。

    日子久了,孩子们自然也知道老师的付出和用心良苦,和韩斐的关系渐渐和谐起来,这个带牛奶豆浆,那个带面包鸡蛋,还有包子馒头饺子……像韩斐无声加班一样,孩子们也悄无声息,把食物放在韩斐的外套上,瞅着他的空档塞盒奶什么的。

    韩斐不收。

    又一次看见自己衣服上的吃食,他发了一顿火,把给他带食物的女生训了一通。

    他没掌握好火候,训得孩子大哭,差点背过气去!

    韩斐吓了一大跳,惊呼:“我就说了你几句!!”怎么会如此脆弱!

    “老师!”班长带头抗议,那是个名叫钱卉的女孩,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起话却铿锵有力,眼眶里含着泪,怒道:“如果老师不吃饭,以后我们也不吃了,或者我们都不再接受老师用吃饭时间给出的指点了?您总得选一个!”

    “!”韩斐讶,老天,她怎么也哭了!本来美术班里的女孩子就多,这一会儿就哭了两个!知道的说孩子们犯错,不知道的该说他做了什么怪事呢!

    钱卉道:“老师要是不能收我们买的食物,就请你把饭卡给我们,我们班委商量过,轮值给老师买饭过来……”

    韩斐打断她,道:“画室不能吃东西!”

    副班长接着道:“那我们拿过来,老师在门口吃!”黄珏是个瘦小的男生,说话时容易紧张,一边说着,脸已经涨红了。

    “……”我又不是狗!韩斐险些脱口而出,可看着孩子们委屈的泪眼,他说不出口。十五个孩子,不分男女,不论高矮,无论是不是班干部,都用一样的目光望着他,望得他的心,隐隐淌了湿意,一个小小的角落开始融化。

    学习委员推着眼镜掩藏泪意,抽泣道:“老师你就妥协吧,你为我们想,我们怎么能不为你想,爱是相互的,为一个人着想,对一个人好也是相互的,我们不是那么自私,只会索取不会回报的人,我们不是不懂事的人。”

    “……”韩斐无语,看着短发的金成,都是奇怪的孩子,看起来最大咧坚强的金成,其实是班里最细心温柔的孩子。

    “我们知道老师认真严谨,是个讲原则的人,不会明知故犯,可我们……如果您病倒了,还有谁管我们呢?”

    “……”韩斐被孩子们闹得眼框都红了,心里生出一股陌生的暖意,“你们——”

    “老师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一起哭给你看!”又一个孩子大喊,喊着她呜呜的就要开哭。

    “你——”韩斐憋住差点掉下来的眼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了!隔空点着这帮学生们,他佯怒道:“卖乖也没用,该重画的重画,该罚的也不会减半张图!”

    “……老师……”

    看着孩子们真诚期待的眼睛,韩斐无力抗拒,他压着自己的鼻梁,歇了一气,道:“老师饭卡的钱是固定的,你们别买太贵的,贵了我不吃,谁买的谁解决谁报销——”

    “哦!!”

    ……

    那一天美术班疯了,一群人又哭又笑又疯又闹,韩斐像只勤劳的鸡妈妈,忙着赶鸡仔子们回窝,撵这个追那个,偏偏见过韩斐眸中含泪的学生们都不怕他了,反而和他闹起来!刚刚走下祭坛的韩斐暂时高冷不起来,他有些气急败坏,却又拿这帮孩子们没办法,他强行板着脸挨个敲画板,喊着再不听话就不吃饭了,孩子们才静下来。

    见好就收,孩子们吐着舌头扮可爱,有几个活泼的总忍不住,时不时还要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