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其凉

北风其凉_分节阅读_13

    短棒在那女子手下时而如同细藤缠绕,时而又化作一道碧影,招招皆往面门、后背等要害之处点去,凶险万分被唐青崖一一躲过。一时间胜负难分,但苏锦发现唐青崖脚下明显虚浮,显然并不如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

    那破绽同样逃不过对手的眼睛,女子的青竹短棒斜刺里杀出,横过胸前向唐青崖后颈而去,口中道:“着!”

    苏锦暗道,“糟了!”

    唐青崖气力不支步子本就不如此前灵动,被她这棒打得方寸大乱,趁他刚躲过重心不稳,那女子趁胜追击,竟是直接抓住他的腰带,将人干净利落地掀翻在地!

    她捋了一把额前垂下的长发,叉腰道:“兔崽子,还你姑奶奶酒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仔细一想 似乎是第一个女性角色呢=-=

    ☆、第十二章

    岳阳总舵中门人自堂屋内鱼贯而出,标准的叫花子打扮,可却并未再次大打出手,将唐青崖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句地调侃起来。

    “青崖,上门怎么好两手空空的,也不给兄弟们带点酒来?”

    “就是啊青崖哥,上回那酒可真好!”

    “这次呆几天?我小妹还想让你带她去采菱角呢!”

    分明是很熟悉,但方才那女子又仿佛恨极了他。苏锦目瞪口呆,看不太懂此间恩怨,觉得果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位高个男子,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同苏锦解释道:“小兄弟,方才她那一招,叫做按狗低头。”

    唐青崖躺在地上束手就擒:“行风兄,你何时也学会落井下石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又道:“好姐姐,你打也打过气也出过,可别再瞪我了——来,阿锦,介绍一下,这位脾气很臭的美貌姐姐便是现任的丐帮帮主,姓燕名随云,那位是她的亲哥哥,燕行风。”

    燕行风观之可亲,伸手与苏锦握了,坦然道:“幸会。”

    苏锦报了名姓,却隐藏了出身。他在外始终保持了一份警惕,简直快到草木皆兵的地步。好在燕行风并未与他计较,眉梢一挑看向了唐青崖。

    他笑得促狭,不怀好意地冲苏锦抬了抬下巴,对唐青崖道:“小相好儿?”

    唐青崖揉着手腕道:“哪能呢,路上认识的一个小兄弟,和‘那边’的大当家有点余账要算,我便带他过这里了。他说你们知道他师父。”

    苏锦忙道:“其实也不是……”

    那厢却是燕随云开口:“小弟弟打哪边来的?说与姐姐听听,你师父是谁啊?”

    她生得一双丹凤眼,柳叶眉,左臂纹一枝艳丽的桃杏,腰间挂一个酒葫芦,背后别着青竹短棒,是副好相与的江湖大姐样。

    苏锦见她对自己不像对唐青崖那般,便道:“我师父……是谢凌。”

    此言一出,四周皆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接着那些帮众立时鸟兽状散了,余下燕家兄妹与唐青崖,苏锦环顾一圈,不明就里道:“怎么了?”

    燕随云单手带过他的肩膀,将他往里间引,边走边道:“说来话长。帮众皆知阳明洞天覆灭,怕你上门是讨个公道……苏锦是么,此事我对不住你师父。”

    说话间进到内屋,燕行风旋即掩上了门,沉默立于一旁。

    燕随云给他倒了杯茶水:“大家都是叫花子,喝的吃的比不得那小兔崽子带你享受,你且将就一下。”

    苏锦握着茶盏,问道:“燕帮主,您与我师父熟识?”

    燕随云道:“谢凌前辈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兄妹两个的命都是他给的。”

    室内一片沉默,见燕随云始终没能开口,站在一旁的燕行风接过话:“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和妹子不过总角之年……”

    燕随云与燕行风本是汴州人士,家中父母一为织妇一为普通农夫,二人少时居于汴州城郊外,日子虽然清贫,却十分美满。

    二十年前,中原一带黄河大水,之后爆发了一场瘟疫,燕家兄妹便是在那时失去了父母。而燕随云更是感染疫病,几乎到了垂死边缘。彼时哀鸿遍野,目之所及尽是白骨与腐烂的尸身。

    而谢凌正好游历到黄河一带,从汴州城外救下了这两兄妹,带到医馆救治。

    多亏救治及时,燕随云得以保全一条性命。两兄妹旋即便要报恩,谢凌看出二人是练武的料子,埋没乡野甚是可惜,可自身已不再收徒,就近将两兄妹带到了丐帮的洛阳分舵,托付给驻扎于此的长老。

    之后每逢谢凌出来游历,皆会看望两兄妹。

    丐帮中的岁月比起在家固然要难过些,但能从瘟疫中脱身,而后也随着长老一路南迁到洛阳,传了武艺傍身,仗义执言行走江湖,似乎亦别有滋味。

    燕随云被丐帮帮主看中,收为入室弟子,而燕行风也是同辈弟子中的佼佼者。

    弹指一挥间,二人忆起当年,免不了唏嘘不已。

    “谢前辈虽非我兄妹二人名义上的师父,但他对我们的恩情却是比师父还要重。”燕行风最后道。

    燕随云接话道:“当年谢前辈为了让我活下去,不断替我运功疗伤,否则药石无效,死是迟早的事。后来他教了我一些口诀,说于身体恢复大有裨益,我练的时日不多,即便后来帮主传了别的功夫,却仍觉得,的确是很好的心法。”

    苏锦瞥了唐青崖一眼,对方正事不关己地玩着两个茶杯。

    燕随云见他不语,继续道:“我不知那心法是何物,谢前辈也并未传授完整,年岁已久,也记不太清具体口诀内容。这心法只有我练过,大哥后来才知情。但我功夫好,与它应该脱不开干系。”

    苏锦道:“师父没对我提起过,但决计不是凌霄诀。”

    燕随云低头喝了一口茶,沉声道:“谢前辈不计回报,我们二人却实在是……良心不安。此前听闻大批武林中人杀上会稽山,彼时帮中事务缠身,没能前往解围。”

    苏锦宽慰道:“那是劫数,与燕帮主无关。”

    燕随云却是笑了,道:“我亦不知他收了个徒弟……既然如此,你是恩人的徒弟,以后你的事就是我们兄妹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这话铿锵有力,苏锦却受不得,站起揖礼道:“承蒙燕帮主一片好意,我却并不是上门来让您赔人情之类,只是实在对师父的往事好奇,故而前来叨扰。您现在这样说,我反倒觉得受之有愧了。”

    燕随云豪迈地一拍他的肩膀,把人从行礼的姿势拉回直立,爽快道:“你虽这么说,我却一定要报恩的。不叫你恩人,认你做弟弟,总行了吧?”

    听着却没任何不妥,苏锦心道,“她练的心法一定也是步步生莲其中一节,师父果然从未修行过《凌霄诀》,我并未因此怪他欺我瞒我,如若步步生莲当真是邪功,他当年又何必祸害一个得了疫病的小姑娘?”

    竟是自己把自己劝服了,苏锦一抬眼,燕随云还笑眯眯地看向他。从未被女子如此注视过,苏锦别过眼道:“是。”

    燕随云道:“快,喊我一声姐姐来听!”

    苏锦仿佛上下嘴唇粘在了一起,无论如何张不开。见状,旁边□□一个声音:“随云姐姐,我可对你亲切的很,怎么你放着我不喜欢,去偏爱这么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孩子?”

    燕随云作势要打他:“我见了恩人的弟子,心中欢喜得很。唐青崖,你再胡说八道,待会儿便把你打出去!”

    唐青崖搂过苏锦的肩:“你别老占人便宜!”

    燕随云笑道:“是么,阿锦多大了?”

    唐青崖抢白道:“过了秋天才二十,他自己跟我说的。随云姐姐别吃嫩草。”

    被诋毁了的燕随云懒得同他废话,径直抽出了那青竹短棒,唐青崖见之色变,手忙脚乱地往外跑。燕随云旋即追了出去,两人又在院子里动起手来。

    苏锦这才发现,唐青崖并非没有兵刃,他腰间常年别着的一把折扇,平时从未拿出来用过,此刻抽出展开挡下短棒的迎面一击,竟是精铁制成。他身形不似那些练武广场上一招一式数十年修为的名门正派,又灵活又敏捷,招数也诡异,每一个动作都颇有些你死我活的味道,与方才被一招“按狗低头”解决相比,竟然进步神速。

    他不自觉地喃喃:“还以为他功夫不好……”

    燕行风突然道:“青崖兄弟的身手我曾领教过,唐门中人但凡能独自出来闯荡的,又怎会是等闲之辈。”

    苏锦回首看燕行风,对方始终笑面相向,他便道:“他好似与你们很熟。”

    燕行风闻言却是笑得更开了:“不打不相识吧,青崖兄弟有次得罪了我妹子,两个人打了三天三夜难分胜负,最后他气力不支,往地上一坐说不打了。把他抓了回去,只一夜功夫,这人连开四道锁跑了。后来陆续遇到几次,反倒惺惺相惜。”

    苏锦笑道:“那他方才被燕姐姐掀在地上。”

    燕行风道:“他两个月前来岳阳,偷了我妹子藏在桂花树下的几坛子佳酿,自己喝了一坛,余下的分给了帮众。我这妹子嗜酒如命,当即恨得牙痒痒——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打几次便出了气。”

    “我很羡慕他。”苏锦突兀道,“想去哪里就去,想做什么就做。好似对他而言,天大的恩怨都不过一昼一夜就能抵消。”

    却是换了燕行风宽慰他:“你不是青崖,又不知他经历的苦处。如今阳明断了血脉,你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此次前往桃花坞,大约为了找黑雀报仇?”

    苏锦道:“我想知道真相。”

    燕行风颔首道:“好,如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和妹子定会全力以赴。”

    他的朋友不多,此时这话如同一股暖流,苏锦道:“谢谢你燕大哥。”

    二人交谈之时,唐青崖同燕随云已你来我往了数百回合。只见唐青崖又一次以铁面扇格挡住燕随云一击,大喊道:“不打了,我累了!”

    燕随云见好就收,向后退了几步,撑在院中一棵树上,傲然道:“再打下去败得更惨,兔崽子你认输吧!”

    唐青崖道:“知道了,中秋回内府,再给你带蜀中佳酿竹叶青。”

    燕随云得寸进尺道:“起码九坛!”

    唐青崖惊道:“好姐姐,你这也太不讲道理了,我不过拿了你四坛酒,你让我多赔一倍!哪有这样好的事!不行,等价交换最多四坛。”

    燕随云讨价还价:“那六坛,六六大顺。四这数不吉利,就这么说定了,中秋之后等你。你若不来,当心我——”

    见她又抬起了短棒,唐青崖慌忙摆手:“领教过你那打狗棒的厉害了,我认怂。”

    这一来二去,显然也累。唐青崖把那扇子一收,别回腰间,往苏锦走去,他仿佛认定了苏锦才是此间最偏袒他的人,告状道:“你看他们都欺负我,要不是你我才懒得过来。一群没良心的……今晚是睡后院还是睡客栈去?”

    燕随云阴恻恻道:“你自己锦衣玉食的,我这刚认的小兄弟跟着你岂不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