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其凉

北风其凉_分节阅读_16

    掌柜见他羞涩难当的模样,又道:“见少爷这样,怕是还未过门的姑娘?这位姑娘穿什么颜色好看,身量几何啊?”

    苏锦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意,想起前夜唐青崖教自己的话,循规蹈矩道:“他……个儿高,腰大约是这个尺寸。”

    他手上比划,掌柜却是一看便知,心道,“这小少爷一准是为了讨好心上人。看着模样,想必已经私定了终身,否则怎会连人家肩宽腰围都一清二楚。”

    这些话是旁人家事,掌柜不好多嘴,只得道:“哎,知道了!那,少爷要给姑娘买什么颜色的?二八年华的女儿家爱穿粉紫粉红的,看着鲜艳,称气色。”

    苏建连连摆手道:“不要那些,他不喜明亮的颜色,穿青色就很好看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大吃一惊。这话说得无比通畅,却非唐青崖教过的了。

    掌柜赶忙说好,侧身吩咐伙计去挑选几件。这场景。乍一看仿佛真像年轻男子在给未过门的心上人挑选新衣,惹得裁缝铺里其他几位妇人窃窃私语,羡慕不已。他站在当场,握紧了剑,脑中一片空白。

    越来越不对劲了……

    直到接过掌柜包好的衣衫,苏锦依旧有些诧异。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满心满眼又是雀跃又是惶恐,恨不能立时找个人问清楚,为何被人调侃一两句,他就守不住平和,险些方寸大乱——这大乱又并不让他低落,反倒有些异样的欢欣。

    可他却一个人也找不到,岳阳城内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只有唐青崖。苏锦黯然地想,要是秦无端在就好了,这些风花雪月的事,他应当能拿个主意。

    一路夹杂在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中,直到走回客栈,都差点跌倒在楼梯上。

    苏锦推开厢房的门,失魂落魄道:“我回来了,唐青崖,你——”

    抬眼望过去,却是怔住了。

    只见原先一片狼藉的厢房已经收拾妥当,巧思被绑在之前的位置,仿佛是从混乱中平复过来,表情漠然又冷淡,再没了眉梢眼角的妩媚动人。

    却是当中坐了一人,正在对镜描眉。

    他一身素白中衣,还未披上外衫,青丝挽起,成了个未出阁少女中很常见的发髻,垂下半边拢成一束,发髻之上插了一支桃木步摇,斜斜地垂下半朵兰花。铜镜中映出模糊不清的面容,大约见了人来,转过身笑。

    “哟,你回来了。”

    苏锦手中的包裹险些坠地,他指着唐青崖道:“你这——”

    唐青崖朝他挤了挤右眼:“我好不好看?”

    易容术的精妙不在于改头换面大变活人,而在稍微变动五官,整个人的气质便完全不同,即便是最熟悉的人也认不出。

    唐青崖虽生得俊美无俦,观之可亲,却无论如何也是男子样貌。他不知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原本的剑眉星目柔和了不少,唇上点了胭脂,眉间细细贴了花钿,立时真正犹如一个妙龄女子,乍眼一看竟觉察不出男儿身。

    仿佛身量也没有之前那样挺拔,肩膀狭窄,站立时颇有几分摇曳生姿的柔弱。

    苏锦把衣服递过去,岔开话题道:“给你买回来了。”

    他欢快地“诶”了一声,揉了揉肩膀,一边换上一边抱怨道:“许久不曾练这缩骨的功夫,还有些不太习惯……这颜色花纹都不错,看不出你还挺有眼光的。”

    苏锦木讷道:“哦,是吗?你喜欢就好了。”

    唐青崖笑,兀自整理着腰带,无所谓道:“喜欢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女人。”

    苏锦应了一句,问道:“你今日随她进去桃花坞,那接下来如何是好?”

    他尚在继续纠结腰带的系法,随口道:“做的事与你无关,是本门内务——放心,不会被认出来的。三日后杜若为她老母亲举办寿辰大典,届时你燕姐姐带你进去,见机行事。他们此前攻上会稽,宴席上说不定会提到此事,你要冷静,切不可贸然……这玩意儿究竟怎么弄的?”

    彻底地败下阵来,唐青崖提溜着那腰带不知如何是好,终于露出了一点窘迫。

    不知如何想的,苏锦放下剑,抿了抿唇,替他拿过了作怪的腰带,平静道:“我来吧。”说着便极其自然地顺着腰线绕过,熟练地系出半朵莲花的模样。

    唐青崖惊喜道:“你还会这个?”

    苏锦一边灵巧地摆弄他的腰带一边道:“昨日见巧思姑娘的衣饰,惊鸿一瞥,应当是这样……弄好了。”

    终是折腾好了这变装,唐青崖打量镜中的自己许久,满意地颔首,抓起巧思,解了她的穴道:“姑娘一夜未归,想必大当家急坏了,走吧。”

    碍于被下毒,巧思只冷淡地瞥了唐青崖一眼,难得地开了尊口:“你一开口便会被人觉出不对,回到桃花坞后,你要跟紧我。旁人问起,我自会说你天生就哑了,开不得口,不要做多余的事,否则露出马脚咱们都没命。”

    唐青崖满意道:“早这样不就得了,都听你的。”

    他随巧思出门前,又要叮嘱什么,片刻后到底只字不言,朝苏锦略一点头。客栈大堂人多起来,苏锦送他们到楼梯处,见唐青崖转身变了个人似的,不回头也不言语,只低头跟在巧思身后,倒真像个小女子了。

    看不见他们后,苏锦方才回过神来。

    那把青丝在他为唐青崖系腰带时拂过了手背,那里仿佛被针扎了一般,酥麻了许久。苏锦回身一瞥,唐青崖昨日下毒的瓶子还在,他好奇地拿起来,掀开瓶塞嗅了嗅,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什么追影堂秘药,这分明就是普通的甘草丸啊!

    还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第十五章

    三日后,桃花坞主“黑雀”的老母六十大寿,于桃花坞总舵中设宴款待各方来客。

    苏锦一大早便候在了丐帮驻地之外,他与燕行风这三日迅速地打成了一片,对方答应带他进去。丐帮与桃花坞虽互看不顺眼,到底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杜若的邀请发来,燕随云没有正当理由推拒,只得硬着头皮上。

    苏锦换了身朴素干净的灰衣,将不易用布裹了,背在背后。他与燕行风一左一右地护在燕随云身侧,看上去竟挑不出毛病。

    桃花坞在岳阳城外,古人有云,“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洞庭三百里内大小湖泊多达数千个,当中一处湖心岛,遍植桃花,又有天然地势作为屏障,每到春季,花开数里,绚烂如云,便是桃花坞的所在。

    如今盛夏涨水,桃花树上枝叶茂盛,层层叠叠的碧色铺陈,遥远地便可观望到。其余湖泊,偶有一二方田田荷叶,正值花开时节,菱角与莲蓬在粉白花朵中含羞带怯地任君采撷,画面闲趣十足。

    燕随云一行乘小舟掠过湖面,几枝荷花向着苏锦准头极好地拍来,软绵绵的力道倒不至于伤到哪里。只是苏锦猝不及防,眼疾手快抓住,掐断了一根花茎,那嫩黄莲蓬立时垂到他肩头,扑鼻一股清淡花香。

    旁边一叶扁舟上坐着几个少女,见他茫然的样子,掩口而笑,其中一个泼辣些的,一边摇橹一边笑着喊道:“少侠,送与你的花!”

    接着不容苏锦反驳,那小舟迅速地挤进荷叶当中,几只水鸟振翅而起,余下一船人的目光齐齐地落到苏锦身上。

    燕行风啧啧称奇:“从前有掷果盈车,现在竟然掷花盈舟……”

    苏锦却未因他这一句调侃而闹个大红脸,他只把那荷花收拢放于一旁,朝燕行风笑了笑,道:“这是此间的风俗吗?”

    燕行风解释道:“咱们这边不比其他地方礼数周全,姑娘们见到俊秀男子,抑制不住心中喜爱,或是赠花,或是赠信,若是那男子也有意,一来二去的说不定就能成就一番佳话。你初来乍到,竟会有这等待遇,羡煞燕大哥了。”

    一旁燕随云见他说得煞有介事,几乎笑得蹲在船头:“大哥,你跟阿锦有什么好比的。人家双十年华,正是青春好时光,人又生得这样俊俏——你算了吧。”

    燕行风被她好一番奚落,故作恼怒地躲到一边去了。

    苏锦问:“当真是女子赠花的时候多些?”

    燕随云刚要打趣他是否动了凡心,余光瞥到桃花坞前水域几条画舫,立刻噤声,换了严肃的样子道:“桃花坞到了,一会儿进去,大家都谨言慎行。”

    丐帮帮众齐声称是。此行为的贺寿,待到小舟靠岸,立时有两位衣袂飘飘的貌美女子前来牵引,燕随云让几位帮众抬了寿礼去一旁登记造册,自身带着燕行风和苏锦,两手空空地走进桃花坞的大门。

    迎面而来正是巧思,她瞥了苏锦一眼,礼数周全,分毫没有失了仪态。

    巧思朝燕随云躬身一福:“燕帮主亲自莅临,桃花坞立时蓬荜生辉了。”

    燕随云笑道:“好说,贵门派这十里彩云的样子,着实让小门小户的开了眼界!”

    巧思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钉子,转向燕行风道:“执法长老也来了。”

    燕行风旋即回礼,她侧身让开一条路,又道:“往前去自会有人引几位贵客入座,奴家先失陪了。”

    桃花坞内最高的一处阁楼名叫彩凤,是杜若的居所,位于整个湖心岛偏西南的地方。而此次她举办寿宴的地方,也正在彩凤阁不远处的校场。

    其他门派的大校场风格冷冰冰,桃花坞的此处,却让人有如入仙境之感。桌案茶几摆放有度,刺绣精致的坐垫与茶几覆盖的桌布相映成趣,寿宴尚未开始,武林人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闲聊,立时就有使女送上茶点。

    燕随云一行在使女的引领下落座,旁边有人与她寒暄。

    见她自顾不暇,燕行风乐得清闲地同苏锦解说:“那位白胡子老先生是齐家的客卿,据说还是如今家主幼时的夫子;黑衣那人是烽烟渡的左护法何常,对黑雀倾心已久,二人关系暧昧,都是一丘之貉……”

    听到烽烟渡大名时,苏锦突然想起宣城小巷中死在自己剑下的季老六,再看何常时就有一丝警惕。

    燕行风不知其中内情,见他表情有异,以为是不认识臭名昭著的烽烟渡。

    这名字听着像个渡口的帮派,其实是一伙水贼自立,从临安一带迁至乐清,占山为王,如今隐隐有向闽州扩张的趋势。早些年听闻还曾伙同东南一带的倭贼为非作歹,被朝廷镇压过一次,后来内里有右护法整顿帮务,断了那水上掳掠的营生,倒也颇为深明大义——只是到底没法洗白。

    帮主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帮内主要事务由左右护法定夺,而如今右护法常年告病,闭门不出,左护法何常又时常行走江湖,故更胜一筹。他武艺高强,为人冷血,江湖上送了个“黑无常”的绰号。

    燕行风附耳过去道:“一伙上不得台面的水贼,无需在意。”

    苏锦颔首称是,他的目光东张西望了一圈,猛然发现巧思自桃花坞渡口回来,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绕过彩凤阁朝后面走去。

    他将背后的不易提在手中,对燕行风道:“我过去探一探情况。”

    校场中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苏锦仿佛一条小鱼入海,片刻便不见了踪影。他从那些武林人士身侧疾行而过,一个人却也没有惊动,一路行至方才巧思消失的地方,抬头一看,彩凤阁上几个灯笼,白日也大亮,诡异极了。

    苏锦握紧了剑,小心翼翼地穿过角门,径直来到了围墙外。

    外面一片荷花荡,风平浪静,并不曾见到巧思的影子。苏锦心下疑惑,不敢放松警惕,刚要往前走,突然听到人声,他闪身躲在拐角的墙壁,刚好藏住。

    巧思在说话:“果然如大当家所料,丐帮那两位带着他到了。奴家按您的吩咐通知了何护法,他知晓了季老六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杀了的事,怕是要闹上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