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其凉

北风其凉_分节阅读_23

    秦无端被关了几天,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守卫嘴里套出了不少话。而后程九歌里应外合,在烽烟渡放了一把火,救了他出来。

    “本来呢,我们是打算回会稽的,路上听闻了你在桃花坞的‘盛况’,决定改道去岳阳。刚翻出雁湖,被追杀的人堵住了。”秦无端的语气活像个说书人,折扇在手中一收,语气曲折道,“你猜来者是谁?正是销声匿迹的右护法,方知。”

    苏锦还没开口,唐青崖在他背后阴阳怪气道:“方知没一刀砍死你啊?”

    秦无端回身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使左手剑不会用刀。你别说,我和小师叔两个加起来差不多能和方知一战,但他带了十几个烽烟渡的高手,两边剑拔弩张,他居然让他的人都走了。”

    “哦,这倒有些蹊跷了……”

    “更蹊跷的是,方知把我们放了。”秦无端摊开手,“佯装战败,好回去交差——唐青崖,他和你有交情吗?”

    唐青崖摇头道:“不认识他,也没交过手。我猜他是看上你了。”

    秦无端“呸”了他一声,觉得此事无解了,改为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递给唐青崖:“那这个呢,你总认识了吧。”

    他接过来,正是一枚唐门中人最常用的霹雳弹。

    秦无端道:“从烽烟渡逃跑时,我在其中一间小屋子里见到的。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箱子,打开来看都是这类火器。我想起你说的,心道大约是唐门的玩意儿,可又没见着凭条,就顺便拿了一个……青崖,怎么了?”

    仿佛天塌了都无所谓的人此时面色一沉,他定定地凝视掌心中指节大小的霹雳弹,说不出的阴鸷。

    ☆、第二十一章

    秦无端和唐青崖交好很有一段时日。二人自从在华山一见如故,发现彼此都是中意山川美景的人,立时无话不谈,分道扬镳后偶尔遇见了会一起喝杯酒。

    他们两个一是阳明洞天掌门的徒弟,一是唐门如今的少主,身份相当,又因喜欢游山玩水,常年不着家,显得分外投机。

    只是唐青崖酒量不如秦无端,有次喝多了,把唐门在江陵有个暗桩的事唠嗑出去,秦无端这人天赋异禀,听过便记在心上。而后和程九歌改道岳阳的时候,想起苏锦提过他,灵机一动,到了江陵要找唐青崖。

    人是在的,还意外收获了受伤的苏锦。两方一番合计之后,秦无端这才知道桃花坞那堆破事里,唐青崖搅的浑水也不少。

    “所以你的意思是,桃花坞和烽烟渡,一定在密谋什么?”

    唐青崖听了他的总结,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恐怕这其中我那掌管霹雳堂的三师兄玩忽职守,不然就是也分了一杯羹。否则霹雳堂的火器怎么会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却又数量众多地出现在两个地方。我看那数量,也不是一两次攒得齐的,这样大的事我却从未耳闻,不得不忘坏的方向想。。”

    秦无端听了他们在桃花坞的经历,他对唐门内斗毫不知情,只道:“或许事出有因,也有可能是你误会了。”

    唐青崖不置可否,把玩着那枚霹雳弹,若有所思。

    那一边,秦无端却又与苏锦侃侃而谈,他问了苏锦一些何常的武学套路、用何兵刃,对方一一作答后,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如此说来,当日杀了薛沉的应当就是他。”秦无端疑惑道,“但何常连你都无法取胜,纵然你心法诡异,短时间功力大增,到底比不上薛沉的修为,他又怎会在师兄身上赢得这么彻底……”

    他们两边交换情报之时,程九歌从外面熬了汤药,黑着一张脸端进来,把苏锦身上的银针拔了,再递给他:“喝光。”

    那汤药色泽醇正,一看便是这人公报私仇加多了黄连,闻着都令人退避三舍。苏锦立刻露出了可怜又为难的表情,程九歌一见,加重语气道:“不许剩。”

    看戏的唐青崖乐了:“原来阿锦怕苦!”

    苏锦一张脸皱得活像九十岁的老人,他大义凛然地接过碗,用一种随时准备牺牲的前线将士的姿势仰起脸喝药。整个过程极其痛苦,端汤药的手指节绷得泛白,眼角轻轻抽动,好不容易喝完,苦得眼中涌起一片泪花,几乎就要哭了。

    程九歌无情道:“一天喝三次,你现在好好静养。”

    说完这话,他拿过空碗,目光如炬地盯着苏锦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方才转身离开,一袭白衣飘逸极了。秦无端借口药味难闻,捂着鼻子也走得飞快。

    苏锦表情精彩纷呈,他感觉舌根仿佛都泛着苦,整个人五脏六腑被药汁浸透了似的难受,静静地在床上坐着,沉浸在无尽的恶心里。

    突然一只手伸过,在他眼底展开来,掌心躺着一颗包装拙劣、一看就不怎么好吃的糖。

    唐青崖凑过来对他笑:“给你,昨天顺路买的。”

    记忆中唐青崖从不吃甜食,某次被他哄着吃了颗话梅脯,一回到客栈就吐了。但他看到小摊上的糖果惦记着,用途不言而喻,就像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

    苏锦接过塞进嘴里,那味道的确很一般,只有一个甜字。甜得几乎能黏掉牙,他含在嘴里,腮帮子立时鼓起来一块。

    唐青崖戳了戳那里,半是埋怨半是叮嘱道:“下次可不许逞强了,我不是大夫,看不出你的好赖,只晓得人还能走就没大碍。这边阿寅被我遣走,剩下一堆事要处理,我把你师兄和师叔安顿了,不用担心。”

    苏锦的嘴唇动了动,顾左右而言他道:“其实我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只是大约的确修炼法子不当,伤了经脉。”

    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如今却不可查了。

    “唔,关于‘步步生莲’我倒是知道一些。”唐青崖在床边坐下,摆出长谈姿态道,“传自立国时期的一名青城派高手,但那人貌似不太被本门待见,后来就消失了,留下一卷奇书……我猜应该就是《步步生莲》,这功法练的人少,又基本都是大内高手,于是越传越邪乎,就成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同归于尽了。不过其中蕴含的尽是道家阴阳论,至今青城派的独门轻功都叫‘莲生步’。”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与他所想有点相似,苏锦道:“你当真什么都清楚?”

    唐青崖笑道:“搞情报久了,百家杂论都晓得一些,但只摸到皮毛。无奈唐门与青城派实在是两厢厌弃,否则我还能帮你——你经脉似乎异于常人,天生是个习武的苗子,否则也不至于如此重伤之下还活得好好的。”

    苏锦唇角翘起来,眼角弯成了月牙,朗声道:“你的意思是,追本溯源,我可以上青城山求解?”

    唐青崖被他的样子逗得心旌一动,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苏锦的头发:“等你大好再说。此次伤得太重,现下你师兄也在,他自会有所助益。”

    嘴里含着的糖化开,总算冲淡了苦味。

    苏锦的内伤养了足足一个月,期间秦无端在江陵城中四处吃喝玩乐,每日一身酒气地回到客栈,必定被程九歌打出门去。

    而唐青崖好似一夜之间突然找回了“正形”,闷在暗桩当中一呆就是一整天。他偶尔出门,去的也只是唐门在此间设立的一处古董商铺,之时做了易容,同掌柜以普通客人的身份相处,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锦养伤用的是他的房间,而他大逆不道地拆了东厢的门登堂入室。二人自从那天一颗糖之后,关系仿佛变得更好了。

    他被勒令不得出门走动,每天困在房中研习剑谱,默写了一本心法重头参悟。

    从前心如白纸,可信笔涂鸦,五重心法练得顺畅无比;如今初窥江湖,有了杂念,再次自第一个字伊始,又发现别有乾坤。

    七情六欲不可根除,他到底做不到止水之境。

    江陵四季分明,深秋时节,水位变低。苏锦得令终于可以出门走走,沿江吹了半日冷风,坐观金乌西沉,方才启程回到住处。

    他每天被灌三次药,如今觉得身上都被熏染出了苦味,踏进门时本揣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回去喝药,却只看到唐青崖。

    对方坐在院中,月上柳梢,他向苏锦招招手:“过来。”

    正中间的桌案上摆了一个酒壶,酒杯亦只有一只。苏锦落座后,唐青崖给他推过来个碗,低头一看,又是面条。

    不过闻着却比那一日的寡淡更让人胃口大开,面条也细了不少,上头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撒上几颗碧绿葱花。

    苏锦没动筷子,问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怎么突然吃这个?”

    唐青崖指了指苍穹,正是皓月当空,晴夜无云。他仿佛卸下了过去一个月里所有的沉重背负,轻松道:“小傻子,今天是中秋。你师叔说,也是你的生辰。”

    他说得温柔体贴,苏锦却无言了。

    因自己幼时走失,生辰具体哪一日不可查证,庄白英便说,“既然记得在秋天,不如选个八月十五的好时候。”这才定下来。过去十二年在会稽山上,每逢中秋,谢凌总会外出,庄白英便将他接去阳明峰,陪他看一夜的月亮。

    “今日你师叔过来熬药,我突然想起了庄前辈的剑也在此处,记得你说他自小依赖庄前辈,便取来给他。”唐青崖自斟自饮,“他见了那剑,失魂落魄片刻,带着走了——你晚上的药也不用喝了。”

    苏锦道:“托付给小师叔再好不过,也谢谢你。”

    唐青崖示意那碗面:“再不吃就凉了,我特意找此间唐家当铺的老板娘学的做法,应当比之前那碗好吃。”

    苏锦心念一动,喉头发紧道:“你……你之前就是在学这个吗?”

    唐青崖笑着点点头,那双星目向来都非常亮,从一开始便吸引了苏锦。此时千里共婵娟,皓月高悬,长寿面入口,分明十分清淡,可他却觉得胜过望江楼的芙蓉酥、洞庭的莲子羹还有一切五花八门的珍馐。

    唐青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道:“及冠就是大人了。可惜我二十那年正在服丧,又整天在外,四处奔波,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后来回了家,父亲说了一句‘你去攻玉堂吧’,只字不提生辰,更没有行过——也不知道怎么行冠礼。”

    “服丧?”

    “母亲病逝了。”唐青崖说完,见对方一瞬间尴尬的神色,反过来去开解他道,“没事,好几年了,生老病死而已,我早不觉得有什么。”

    唐青崖生辰在十月初八,他记得那年自己及冠,接到的第一个通知便是去夔州。唐门的生意遍布天下,只要有钱便可以接。待到他一身血地从夔州狼狈回到蜀中的时候,却又听见了母亲病逝的噩耗。

    连最后一眼都未曾见到,也不知母亲到底曾否听说他彼时正当远行。

    这些往事他很少对人提起,如今混在近日的诸多杂乱当中,一时之间竟让他十分难过,仿佛重新回到当天。

    唐青崖还记得他在嘉陵江畔站了很久,淋了一夜雨。

    苏锦直直地盯着他,见唐青崖一杯又一杯地喝,突然伸手夺过他的酒杯,一口闷掉,霸占着杯子不肯还给他了。

    唐青崖好笑道:“你小子……小心被师叔知道又在药里加黄连!”

    酒杯敦在石头桌案,苏锦道:“师父过世之时,我也一样十分伤心,在灵位前哭了许久,险些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后来掌门师叔开导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如今你在此喝酒,聊到伤心事,把赏月的良辰美景变得十分苦闷,我想纵然是触及伤心之处,可也不能消极怠世。”

    唐青崖道:“这些大道理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苏锦,我经历的比你多。”

    他抬手要去拿酒杯,苏锦却抢先一步揽到自己手中,道:“经历得多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借酒浇愁。起码我不像你。”

    大约想起了当日望江楼中的醉三秋,唐青崖无言以对,强硬道:“杯子还给我。”

    苏锦立刻给他,嘴上却道:“我不拦你喝酒,但你若是喝多了伤及脾胃,届时后悔可别怪我没有拦你。”

    他想说你哪来这么多奇怪的理论,对上苏锦诚恳无比的一双眼,却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