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其凉

北风其凉_分节阅读_35

    厢房内陈设华丽而绚烂,不合时宜地放满了蔷薇花,香味直直地浸入骨髓里。中间一张圆桌,正对大门的地方则搭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台子,台上端正地坐着一个秀丽的少女。

    她绝不国色天香,却让人见之不忘,一双眼没有焦点似的,仿佛她的视野里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雾霭。进来人时,少女条件反射般露出个精致的笑容,接着便略微侧耳,近乎胆战心惊地打探这周围的情况。

    一个小丫头从旁边走出,向众人福身,转而对那少女道:“姑娘,程公子来了。”

    冉姑娘略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九歌却不坐,站在当场问小丫头道:“小留,你家姑娘的眼睛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小留乖巧道:“回程公子的话,姑娘的眼睛已经能模糊见到光影了,但应当没那么快的。谢谢程公子送药来,小留会看好姑娘,让她认真敷药。”

    程九歌点点头,道:“你去玩吧。”

    这丫头还是个孩子,纵然在风月场长大,难得童心未泯,闻言悄悄打量了其余几个人,见没人反对,这才兴高采烈地出去,从外面掩上了门。

    四下没有外人,唐青崖仔细打量冉姑娘,道:“瞎了,也哑了吗?”

    程九歌“嗯”了一声,道:“我以为她会有个好些的归宿……哪知夫婿不争气,竟将她卖到青楼来了。”

    他旋即伸手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上前道:“冉姑娘,在下为你施针。”

    那少女放下怀中一直抱着的琵琶,听话地伸出手,任由程九歌为她诊治。她敛眉时看不出任何心情,大起大落之后万念俱灰的样子。

    唐青崖忽然道:“令尊莫非叫做冉秋,在长安有一处别庄,为人乐善好施,很有些好名声。六年之前,姑娘家中发生变故,令尊还有两位哥哥都不幸西去了……姑娘,倘若在下没有记错,闺名是不是叫做‘央央’?”

    这又哑又瞎的少女许是只有耳力尚在了,先前听到“冉秋”二字时浑身一抖,双目险些要落下泪来。待到唐青崖说出“央央”二字,她先愣住,嘴唇颤抖,接着肩膀及不可察地战栗,摸索着伸手,死死抓住程九歌,张嘴时却只能发出几个残破的声音。

    程九歌揽过她的肩头,轻声道:“他不是坏人,不要害怕……别动,针走偏了,对眼睛不好。我说过会治好你,就一定行的。令尊的事,我也一定帮你查清楚。”

    接着他手一挥,灭了床边燃着的熏香。

    秦无端终于看出了端倪,适才从和自己过不去的纠结中回过神,无辜道:“冉秋?谢师伯当初杀了鸣泉别庄十几个人,就为了报仇——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狼狗快放出来啦

    ☆、第三十二章

    此言一出,冉央央的情绪起伏更剧烈了些,几乎坐都坐不稳。

    程九歌迫于无奈只得先封了她的睡穴,力道不大刚好够她平复心情。接着这人把银针收起来,先是横了秦无端一眼,再安抚冉央央道:“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明日白天再想办法来看你,可好?”

    她点点头,却仍然抓着程九歌,好似这是现下她能拽住的唯一救命稻草了。程九歌使了个眼色给唐青崖,对方仿佛与他心灵短暂地相通了,即刻起身出门。

    唐青崖回来时,身后跟着服侍冉央央的丫头小留,她连忙搀住央央。

    程九歌递给她一些银钱:“回头你想办法,给你家姑娘买些安神的香来,换掉那些腌臜东西,明日晨起给她做一碗红枣银耳羹。鸨母那边我自会打发,她今夜就好好休息,没人再来打扰了。”

    小留忙道:“多谢程公子!”

    离开时鸨母自然好一番挽留,程九歌推说家中有事,走得飞快。待到出了烟花之地,方才的彬彬有礼一扫而光,眉间紧锁。

    唐青崖道:“冉秋死时震慑在场所有人,家眷并未被伤及……我也记得她好好的,怎么如今却成了个残废?”

    程九歌道:“听那小留丫头说,是被恶人灌了哑药,不教她再有说话的机会,眼睛却是哭的,不过还有重见天日的希望,我正在努力。”

    苏锦插话道:“这冉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青崖揉了一把苏锦的头发,顺着他垂下的发丝拈了一手流水落花般的青春,这才满意地解释:

    “说来,冉秋此人还和你师父谢凌颇有渊源。能从大内暗卫里走出来的,除了谢凌就是他了。不过他虽表面脱离了皇城,实则在长安扎根,这地方是前朝帝都,让他在此的用意不言而喻,是要看住旧朝贵族,因此……并不算个江湖人。

    “后来冉秋结婚生子,匡济平民,在关中一带被人称作大侠。他武功虽高,却没有动过刀兵,在长安落脚后仅仅铸剑一把——这把剑呢,你也认识,就是‘凌霄’。”

    苏锦忍不住道:“凌霄不是师祖给的吗?”

    程九歌道:“阿锦有所不知,‘凌霄’一共两把,师父给谢师兄的那一把断了,断剑不吉,本欲重新锻造一把,结果没过多少时日,谢师兄自己说得了第二把剑,剑铭仍叫‘凌霄’。此事太过蹊跷,我也是后来得知,这第二把凌霄剑正是冉秋锻造。想来他和谢师兄在大内的时候,应该是旧识。”

    唐青崖继续道:“反正因为这把剑,冉秋引火上身。有几个心术不正、武功却又不差的江湖人——如今大多死的死,废的废了——不知从哪听说了大内暗卫所修炼的心法可助人一日千里。谢凌彼时已是‘三千里山河第一人’,他们动不得,于是转向了隐姓埋名的冉秋。实在为人不齿的是,这些人以冉大侠的妻女作为要挟,还杀了他两个儿子,逼他将心法默写出来。后来的事,我与你说过了,冉秋不肯,在那些人的辱骂下走火入魔,砍杀了十几个江湖各派侠客,后来自己也因为经脉逆行,死状凄惨……只是我那时跟踪其中一人到了长安,看到这些,没敢私自查下去。”

    言下之意,至于后面的事,他也不是很清楚了。

    于是程九歌长叹一声,方才充当了解说的角色,将他如何发现冉央央的事一并道来。

    “冉秋被害死那一年,其实谢师兄的状况也不太好。他出外半年多,回来后旧疾复发,险些丧命——这个阿锦你知道的——他让逼死冉秋的罪魁祸首们都血偿了。便是从那时开始,我才知道了这桩事,而江湖上对他的颇有微词放到了明面。

    “我和无端在雁荡的时候,偶然听到羁押无端的人说起‘冉家那位不也因为和阳明洞天有瓜葛才送命’,我想起了那些日子谢师兄难得大开杀戒,暗自记下这名字,默默地查。发现他的孤女出嫁之后,一直想着来巴蜀。巧得很,那日竟是因为小留,她在街上吃面,被偷了钱袋,我替她付了钱,她领我去茗笙楼找冉姑娘拿钱——若不是那鸨母喊了一声冉姑娘的全名,我还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她。”

    程九歌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道:“哪知这姑娘不仅哑了,连看也看不见。幸而弹得一手好琵琶,这才能在烟花地混口饭吃。”

    秦无端蓦然道:“师叔,你把她赎出来不就行了?”

    程九歌抬手给了他脑门一下,道:“你不必说得这么酸,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之前那夫婿便是在这城中横行霸道之人,不知从哪听说了冉姑娘家中以前的事,忙不迭地送进了茗笙楼,还叮嘱鸨母,万不可让她走出去。我看那人似是有官职在身,鸨母得罪不起。”

    四下皆沉默片刻,江湖中人拔刀相助惯了,却依然不成文地与官府庙堂划开了界限。一是本就并非同路人,除非大奸大恶之徒,遇上与官宦的纠葛大都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准则。

    这些年来天家不断打压维系,谢凌出宫之后变得越发明目张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至于一些曾妄议国政甚至大言不惭提及太|祖出身的,总会死得莫名其妙,其中奥秘,心照不宣而已。

    苏锦下山许多时日,听秦无端聊过不少此间的潜规则,当下纵然义愤填膺,也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冉姑娘的事我会再想办法。”程九歌望了望天色,道,“夜间起雾了,无端随我去此间青城派记名弟子的药铺走一趟,你们两个就请便吧。”

    他离开的背影难得地显出了几分狼狈,苏锦默默地想,上一次见程九歌如此颓丧还是当日的会稽山上。

    苏锦目送那二人离开,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远离了花团锦簇的温柔乡,此时站在人烟稀少的民居当中,偶然听到夜半捣衣,倒有几分恬静。

    唐青崖道:“怎么你很挫败的样子?”

    苏锦摇摇头,想了又想,这才开口道:“江湖原来也并不是……万顷波中得自由。”

    唐青崖知他原本白纸一张,此前本就被何常杜若那一通闹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理解了何谓“人欲无穷”,立时又来了新的一出,一时间很难接受。但他不愿向苏锦解释,听他这么说了,反倒放下心来。

    他果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无暇,也并非凡事都能泰然处之的好好先生,他还小,被这世道洪流逼着成长,可总要经历一番扒皮抽筋的痛苦,才能顶天立地。

    于是唐青崖轻叹一声,道:“天圆地方,哪有真正的恣意呢?”

    苏锦瞥他,良久后道:“我知道。所以才越发觉得人生苦短,有的事倘若一拖再拖,到最后说不定徒增悲伤,那日莫道长所言‘何妨一试’,也是我心中所想。”

    唐青崖不解他为何突然来了这么几句大道理,感觉虽然十分对,却又始终哪里不够通顺,仿佛并不是此时该有的反应。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时,苏锦猛然擒住了唐青崖的手,力道之大让唐青崖本能地要挣扎,脚下立时朝苏锦踢去。

    苏锦大概吃错了药,生生地受了他这一脚,发出一声闷哼,旋即将他的惯用手扭到身后,另一只手掐住了唐青崖的脖子,然后不依不饶地凑上去吻住了他。

    原本正要骂人的唐青崖突然逆来顺受了这么一下,感觉苏锦微冷的唇毫无章法地印上来,把他眉心到鼻尖都细碎地吻了一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地始终徘徊,仿佛满腔热爱无法发泄,只能笨拙地捧出了一颗真心给他看。

    唐青崖从不怀疑自己起先对苏锦见色起意,而后又多了点别的感情,否则不会渝州城孤立无援的夜里看到他便安下了心。

    他总想着,“这是我救下的孩子,他还小,路长着呢,莫让他上了邪道”,犹犹豫豫,索性将那点非分之想压抑下去,心道自己习惯了,能看到他平安便好。

    可他哪知道苏锦好似并非一时兴起,连带着此前望向他的所有眼神,偶尔亲昵和依赖的动作……仿佛立刻明亮起来。

    他手腕还痛着,被抵在一棵树上,月光若隐若现,他们的影子也缠在一起。

    唐青崖被他亲得有些浮躁了,道:“阿锦,你放开我。”

    这一声让苏锦混乱的吻成功停下,可他仍旧抓紧唐青崖不放,变本加厉地把他圈在怀里,眼神委屈却又充满了决绝,嘴唇紧抿。

    唐青崖被他这小鹿一样的眼神望着,立时背后发热,心道,“真是要命。”

    他似乎忘记了颈间的威胁,放轻了声音:“你放开我的手,我不跑。”这话犹如用尽了一生的耐心和温柔,显得无比诚恳。话音落下,掐住他脖子的力度轻了,苏锦敛目,终是听他话地放开。

    他以为唐青崖会把自己打一顿,暗想,“若他要打我,那我挨着,只要他不生气,不会从此不理我……”

    唐青崖的一声叹息不比平时的愁苦无奈,他活动了片刻手腕,借着微弱的光看到那上面大片的淤青,竟然笑了笑。

    正在苏锦愕然之时,唐青崖伸手托住他的下颌,拉得离自己近了些。唇瓣相距不过咫尺,那双星眸潋滟,他近乎气音道:“蠢货,好好学着……”

    下一刻,唐青崖的唇柔软地欺压上来。

    苏锦一愣,只觉脑中霎时万马齐喑,接着一片漆黑的混沌中绽放开五光十色,万紫千红,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以为这就是极致了,哪知唐青崖在他唇上辗转吻了几下,托住下颌的手指用力,苏锦即刻微张开嘴。

    他的舌探进来了,顺着齿根近乎下|流地舔了一圈,又抵住他上颚戏耍,最后试探着勾住了那根僵硬的舌头,吮|吸抵弄。

    苏锦从不知道还能这样亲密,唐青崖正闭着眼,状似非常投入般。那双他最初便心向往之的睫毛细细密密地颤抖,险些便能万无一失地遮过他的不安。

    禁锢在对方颈间的手终于垂下了,苏锦学着他闭了眼。一股快意自心底破土而出,瞬间便能参天蔽日,他仿佛做了太久的石头,一朝汲取了日月精华,幻化出四肢百骸,好不习惯,不知该怎么说话、怎么走路了。

    唐青崖最终放开,轻轻地以鼻尖蹭了蹭苏锦的,道:“赶紧回客栈吧,更深露重,最近耳目众多,三更一过我怕出事。”

    见苏锦还像根木头似的杵着,走出两步的唐青崖回首拉了他一把,立刻将人拉出一个踉跄,栽进他怀里,跟只惊弓之鸟似的站直了。

    唐青崖:“……你这小子,占了天大的便宜,怎么还跟个小媳妇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