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网之隔

分卷阅读57

    蔚橙没理她的偷奸耍滑,柯稚言发完信息后也不再纠缠,当真就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训练去了。

    东京世乒赛结束后还不是轻松的时刻,接下来还有两站海外公开赛和国内赛事,更要命的是一年一度耗时耗力最拼体力耐力的乒超联赛又要到了。

    柯稚言忙得团团转,提琴和手机也一时半会再顾不得,各种比赛皆涌而来,下半年又是忙碌的半年。

    期间两人也只有在空闲时间时才断断续续聊两句,多半是蔚橙关心一些琐事,由于时差原因,回复往往都是几小时之后。

    柯律言某次不小心看见蔚橙未关的消息,毫无顾忌地在露天咖啡店笑了半天,就连路人讶异的眼神都视而不见。

    不过她还是给蔚橙留了些面子,好歹交流换了中文:“我完全不敢相信,做情侣做成你们这个样子还是头一次见哈哈哈哈!”

    蔚橙脾气好不跟她计较,看见她那么浮夸的笑也只是耸耸肩更多的是对打扰旁人的歉意:“其实很正常,比起别的来,比赛确实更重要一点。”

    柯律言瞠目结舌半天,费力从齿缝中蹦出一句话:“你们两个果然相配得很。”

    蔚橙只是笑,也不与柯律言多做解释。她说的是实话,没有哪个人、哪件事能比比赛重要,她为了冠军和奖牌能抛出所有包括生命,因为那是她的所有存在价值,蔚橙生来就是要打球的,乒乓球是她蔚橙的存在价值,也是对于她运动员身份的证明。她这么想,柯稚言亦是。

    下半年因为比赛密集而过得飞快,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柯稚言觉得只是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就能引得出了一层黏糊糊的汗时,她才意识到,夏天到了。

    夏天已到,离林茨世界杯也就更近。

    不知不觉中里约周期已经走过了大半个进程。

    下午的体能训练中女队在瑜伽球上练习平衡感,小队员们经验不够很容易掌握不好从上面以各种姿势掉下来,女队说说笑笑气氛轻松,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蔚橙拎着行李箱站在楼下,她一下飞机从直奔这里,仓促到都还没回宿舍放箱子。国家队的体能室分好多种,今天玩瑜伽球的这个在一楼,是一个单独辟出来的很大的空房间,地板上都有缓冲措施以防止队员们受一些毫无意义的伤。

    但唯一不足的是隔音效果不好,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里边的动静,若是说话声再大一些,站在楼前就能听见。

    此时蔚橙就听见了孙钰晴的大嗓门:“哈哈哈柯稚言你怎么这么笨这都掉下来几次了?”

    当然还有王璎的幸灾乐祸:“你看看你看看,人刚来一队的小朋友坚持的时间都比你长,小柯同学还是要努力鸭。”

    以及柯稚言咬着牙但完全没有威慑力的反击:“你们两个,待会球台上见!”威胁像是大草原上刚学着吼叫的小狮子,颤颤巍巍连路都走不好,又哪能指望着别人害怕。

    蔚橙握拳在嘴边掩着笑意,听见身边的钟导叹气:“她们几个,哪天能安静哪怕一小会儿我都谢天谢地了。”

    “哪只怕您又会觉得太死气沉沉,总要去关心她们是不是又输球了。”蔚橙把行李箱放在一楼不挡到人的角落中,拐了个弯跟在钟导身旁随他去办公室。

    “唉,提到她们就烦。倒是你,重新回来的感觉怎么样?”

    “感觉?挺好的呀。”蔚橙笑了笑,环顾四周都是自己从小就熟悉了的风景,“倒是有点近乡情更怯,总怕自己一年不在就错过什么,更怕自己忘了熟悉的路,传出去还有些丢人。”

    钟导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自己再去亲眼看看吧,很多东西总是要自己亲自求证过才放心。手续办好后给你放一天假,自己去转转走走,看看哪里跟以前不同了。”

    蔚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看看的地方,只是在沿途来的路上看着从前都看惯了的风景一时间有些惆怅。出去一趟之后才知道有多怀念,虽然从小到大眼中风景都是千篇一律,可一年没有看见却依旧想念地紧。

    蔚橙属于国家队。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想,也只有国家队才是她的归宿。

    办完手续在行政上重新入队后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楼道里转个弯敲开陈指的办公室。现在整个女队都在体能训练,陈佶好不容易摆脱小崽子,一时乐呵地在办公室里泡了壶茶。

    看见自己一年未见的大弟子忽然出现在门前,内心百感交集一时间连茶都顾不上喝。

    蔚橙走进去,帮陈指倒好了茶放在他面前。

    陈佶看着她,国家队见多识广培养出无数个世界冠军的老教练居然也红了眼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蔚橙沉默着微笑,在一片茶气氤氲中恍惚终于有一种真实感,自己真的回家了。

    柯稚言像个小炮弹似的推开门冲进房间时,蔚橙正从地上摊开的行李箱中拿挨个拿出送队友的礼物摆在桌上。

    她看见柯稚言一时间还有点惊讶,下意识看看表,还是训练时间。

    “你、你回来了?”大概是一路跑着回来,柯稚言在气喘吁吁中挤出一句话,紧接着就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蔚橙看。眼神里没有对房间内突然多出一人的惊讶或者讶异或者随便什么能表达吓到的词。

    相反蔚橙只看见了满满的、深深压抑在视线之内的想念。像是莱辛巴赫瀑布一别后的华生再次与福尔摩斯相逢,贝尔戈维亚丑闻案后的夏洛克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见到艾琳,一件失去依旧的珍宝重新回到手上。

    和柯稚言在圣诞节的那次归家,新年后的那次离别没什么不同。却又多了些更为复杂的情绪。

    她们在国家队结识,最终也要在这里扎根。其余的地方,不论是伦敦还是巴黎亦或是东京、林茨、里约……那些地方都只是过客,那不是根,亦不是能令她们相逢的地方。

    柯稚言属于国家队,蔚橙也属于国家队。不论此前某天她们在哪里见过,只有蔚橙重新回到国家队来,站在球桌前,跟柯稚言同网或是对网,柯稚言心里的石头才能放下。

    蔚橙张开双手,微微笑了一笑,语气与先前无任何变化。她一开口,就有细碎的阳光洒出来明媚柯稚言心底的一整个冬季。“不欢迎吗?”

    柯稚言慢慢走过来,绕过摊在地上挡了大半个走道的行李箱,张开手环抱住蔚橙的腰,蔚橙能感觉到她搂自己搂地紧紧的几乎没有一点空隙。她把头偏了偏靠在蔚橙肩上,额头抵着蔚橙的头一侧。

    蔚橙听见一小声抽噎,声音被压得极低,但是她们靠得太近了,哪怕只是一小声细微都能被另一方听得一清二楚。

    蔚橙落在柯稚言背上的双手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半响后,她轻轻拍着对方的背。

    “欢迎回国,欢迎归队。”柯稚言在她耳边呢喃道。

    等了太久,忽然回国后反而没有什么真实感。在国外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没人知道她面上依然说说笑笑嘻嘻哈哈迅速适应环境、夜深人静后却只能看着自己的伤和满屋冷清时心里有多痛。她在国外一年,就整整花了一年时间强迫自己适应新的生活、新的语言、新的人,甚至于每次想到从前能活跃在赛场上挥拍而今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时的心底那种无法言喻的疼痛,她也强迫着自己去适应。

    在巴黎倒下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脑袋里都是空的,后来转去伦敦养伤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无非是从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不同的是柯稚言给了她一个家。

    她从来都没有提起过,如果不是柯律言时不时找借口故意找她去柯家、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玩,如果不是圣诞节时柯家温暖的炉火和只分享给家人都提琴,如果不是新年里照亮一整个院子的大红灯笼和来自于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爱……

    蔚橙会在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海外放逐中沉默下去。比起脚上的伤,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归队的未来才是让蔚橙最恐惧的。

    她在国外的每一天都想回来,可当再一次呼吸着熟悉的空气时,她却感觉到莫名其妙的陌生和压抑。

    她能站在这里才是最不真实的。在蔚橙心里她永远都落不了地。

    然后柯稚言给了她一个拥抱,一个嘟囔,拉了她下来,跟她说欢迎回家。

    蔚橙侧过头去,头一低,吻上对方的唇时还带着点生疏感。

    “A kiss,奖励。”

    Chapter.69

    柯稚言微微抬了抬头,原本的浅尝轻吻被她加深,蔚橙能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在慢慢收紧。

    柯稚言几乎要把蔚橙融进她怀里,两个人亲密无隙,吻被柯稚言占去了主动权。起初还有点生涩,很快就无师自通,亲吻也变得狂热起来,就像是草原上的狮子带着野性难驯。

    一个深吻。带着久别不见的想念和迫不及待的重逢,深到令人窒息。

    “这才叫奖励。”时间大概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久,等到两个人终于分开时,柯稚言低哑着声音说。

    她们接吻的时候,有风顺着未关紧的窗户缝吹进来,吹得半开半合的窗帘轻轻飘动,像是海底顺着水流簌簌漂浮的白色丝绸,宽大的白色纱帘飘飘然在空气中流动,日光顺着缝隙照进来,点点斑光洒在地板上、床上、洁白又明亮的墙壁上。

    风轻轻吹在她们身上,带着外边的阳光和花香气。

    蔚橙许久未剪已经长了的发尖随着风来在半空中动了一两下。蔚橙还环抱着柯稚言,她们现在的距离依旧太近了,近到某一方随时可以再吻上去。蔚橙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中大多与乒乓球一起度过,对于这一方面她缺少经验也并不擅长。

    她试着让自己的视线移开,放在别的地方,而不仅仅是像个瘾君子一样一个劲的盯着对方的唇看。

    过了一个春天,柯稚言的身子又抽高了一截,她们两个现在从肉眼上看已经差不多高了。她额前的碎发依旧很多,可能是不久前才修过头发的关系,剪去的那些棱角还未长出来;人也瘦了许多,可能是因为正在发育,也可能是因为挑食,以前脸上摸得到的肉现在长开了,棱角分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在瞧着蔚橙。

    蔚橙的心忽然颤了颤,她们经过一个简短的对视之后,蔚橙强迫自己移开眼睛,而柯稚言却笑出声来。

    她摆了摆手跟蔚橙说没事,自蔚橙的怀中抽出身来蹲下去帮蔚橙收拾行李。

    伸出手时指尖浑圆手指修长,连手都瘦了一大截。

    蔚橙半弯下身拉住柯稚言的手,对方刚准备抱一摞衣服出来往衣柜里放,忽然被阻止动作后抬头看蔚橙,虽然无声却在眼神里表露了她的不解。

    蔚橙说:“你拉琴给我听吧。”

    柯稚言眼中的不解化为笑意,她弯起眼笑,好像是很满意蔚橙喜欢她的琴声。她起身去找出了她那把马基尼小提琴,没用肩垫——她讨厌那玩意膈着她的脖子——把琴搭在肩上简短地试了几个音便收下来,站地很直,蔚橙发现每一次对方只要拿到琴就一定会有一个不自知的形体上的变化,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的启蒙是严厉却亲密的柯律言,她的动作在下意识地模仿柯律言,直着身子,好像是穿上了剪裁合身的晚礼服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面对上万观众。

    蔚橙没有点曲目——事实上她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柯稚言再一次搭弓的动作打断了。

    又是一首蔚橙从未听过的曲子,节奏有点欢快,琴弓搭在琴弦上不时跳跃。蔚橙不懂古典乐,但是拉着琴的柯稚言无疑是令人着迷的,这和她在球场上的魅力又不一样。球场上的那个猛烈放纵恣意果敢,眼前的这个深沉内敛克制温柔。

    两个都加起来,才是柯家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童言无忌的小女儿。

    一曲结束,蔚橙问:“这首叫什么名字?”

    “爱之喜悦。”

    要说再次回来后最怀念的,莫过于蔚橙适应熟悉了很多年的训练。

    教练组怕她一时跟不上而开了个简短的会议给她制定了适应训练——说是这么说,可强度却刚刚到刚升上一队的水平。蔚橙没抱怨,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完成,又在训练结束后给自己制定了加练任务。

    柯稚言有时候会陪她一起完成,不过大多数加练时间都是两个人各占了张相隔甚远的桌子各干各的谁都打扰不到谁。

    林茨世界杯在一天一天走近,夏天还未过去一半就到了该报名的时间,国家队照例是根据大循环名次和公开赛成绩来决定名单。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这算是蔚橙回归后的第一场比赛。

    柯稚言亲身亲为担任了她的私人陪练,不光是现有的几个主力,就连刚升入一队要打循环的小队员们也模仿个遍。

    不过到了赛场上就“翻脸不认人”,她曾经把王璎、赵韵涵和孙钰晴这些主力都4:0打个遍,现在轮到蔚橙,一番狂轰滥炸让蔚橙极为不适应。蔚橙离开赛场已经一年有余,最后0:4是自然而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