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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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衣口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祝逢今接了,是江未平拨的:“厉从过去找你了吗?”

    “目前为止没有看到人,”他蹙眉,“什么时候离开的?”

    “护士跟我说是一个半小时之前,”江未平道,“不好意思啊小祝,没看住人,现在你还在公司吗?我马上过来跟你汇合。”

    说话间江未平已经将车开了出来,她没让祝逢今等太久,来时发现只有他一个,问了句老三的去向。

    “会议还没有结束,他出不来。”

    江未平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不打算深挖,说起来龙去脉:“照理来说再怎么不熟悉路厉从也应该到了,他不是没有生活能力的小孩……早上你们走之后我去查房,那孩子问了一堆关于你的问题,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中午想带他吃饭才发现他人不在,护士跟我说管小姑娘借了路费,没多久就出门去了。”

    “他对这座城市的情况很清楚,不用着急,”祝逢今略加思索,“也许是回家了。”

    江未平有点茫然:“家?你给他钥匙了吗?”

    “是他自己家。”

    厉从在那栋红房子里。

    他在阁楼,低矮的屋顶从短短的一茬头发上擦过,也许下一个冬天他就不能自由地在这里舒展身体。他喜爱这里,因为有一扇大窗户,光线被采集进来,有阳光的日子能够晒得浑身暖烘烘的,脸上也飞出自然的红晕。窗棂边有一些肆意扩张的爬山虎,缠得落出阴影的时候他会揪掉,然后瘫在地上,望着窗外变换的云和近在眼前的房顶发呆。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杂物了,厉从也很久没有能浪费的一整天,他简单地扫了扫地上的灰尘,然后从唯一堆放着些旧玩具的角落里找出一个罐子。

    陶制的,椭圆形的一个,不能打开,只在背后开了小小的缝隙。

    那罐子是沉的,左右晃晃甚至听不见太大的碰撞声。

    他捧住那个罐子,举到和眼睛差不多高的位置,然后松手让它摔下。

    陶罐四分五裂,成堆的硬币“哗”地一下散开,撞击声清脆,各种面额的纸钞混在里面,在他脚边变成了一座小小的钱山。他将纸钞按照面额从大到小放着,因为折了不少次,取出来之后都翘起了卷边,挪了几摞硬币,才勉强将皱皱的钱压平。

    等他清点得差不多了,听到外边有人叫他。

    音量明明也不大,旁边的街道也像平常的熙熙攘攘。

    他却一下子就捉到了,认出那是祝逢今的声音。

    厉从一阵慌乱,站起来的时候头结结实实磕在房顶,又不小心弄倒了整齐摆放的硬币,好在数量已经被他记下,他没大在意,打开窗户从里面探出了头,果然祝逢今站在屋前,微微仰起头,像在等他。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不刻意,看起来俊雅,却不那么容易靠近。站在变幻的阴云底下,脚边的水洼装着云和他的影子,又觉得他和那样沉沉的感觉不相称。

    蒙蒙灰色不该属于这个人。

    祝逢今看厉从在窗边张望的样子,不知怎么想到了莴苣姑娘,再开口时嘴边挂了笑意:“下来。”

    又是噼里啪啦的几声,厉从飞快地跑下楼来开了门。

    “怎么突然回家了?有什么东西忘在这里了么。”

    “没,我想带的都带走了,”厉从有点不好意思,“我听江阿姨说你以后就没有工作了,我妈留下来的我不敢动,但是我自己存了一点点,也许你能用得上。”

    这回轮到江未平和祝逢今惊讶了。

    “原来你早上问我小祝做什么去,是为了这个,”江未平哭笑不得,“放心吧,你叔叔只是丢了一份有薪水的工作,钱有的是,能养得起你。”

    厉从有点丧气。

    他当然知道祝逢今的经济状况是很好的。厉从之前从没见过祝逢今身上衣服那样高档的料子,就连自己身上穿的,似乎也都是进驻大商场的牌子,和医院的护士闲聊打听了各种项目的收费,也知道自己只是单纯地在那里住着,每天就是多大的一笔开销。

    他问了江未平“股东大会”是怎么回事,对方一个潜心医学的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云里雾里地听见祝逢今被他小叔针对,今天赴会不过是去移交权力。

    他知道的东西有限,只能简单地分析出祝逢今境遇不好。

    厉从明白自己的这些积蓄微不足道,可这就是他的所有。

    他愿意都给这个人。

    第11章

    祝逢今弓着身子,进了那间矮小的阁楼。

    看到了满地的小额纸钞和像是摞得整齐后又被碰倒的很多硬币。

    乍一眼看上去也许不多,但这对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孩来说,绝非是三五个月的积攒。

    厉从愿意给的是完完整整的一碗,却不提从何收集而来的一点一滴。

    祝逢今想了想,弯下腰去捡了一枚放在掌心:“我给了你一个硬币,现在你还我一个。你想什么时候要回去,就什么时候要回去。”

    一元硬币,2002年制,大概没经转几道人手,擦一擦,似乎就能透出最晶亮的颜色。

    厉从小声嘀咕:“一块钱能做什么……”

    其实就算祝逢今拿走了这里的全部,也和拿走一枚硬币没有多大分别,他问出口时,才明白这是祝逢今的“接受”。

    他伸出手,拿指头轻轻碰了一下祝逢今的掌心。

    热的。

    股东大会开完,下午又连轴继续了临时董事会议,开到天色擦黑,老三估计祝逢今已经带着厉从吃完晚餐,在烘焙坊里选了两块红丝绒芝士蛋糕,又拎了几斤橘子上医院。

    门没落锁,大概是方便医生过来检查,没完全关上。厉沅本想推门进去,但从病房里传来热闹诙谐的音效和背景音乐,便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祝逢今落得清闲,正在陪厉从看闹腾的动画片。

    在老三的印象里,祝逢今不算工作狂,身体很好,以前只要工作量到不至于极度疲劳的程度,他每天都会沿着滨江大道跑五公里锻炼心肺,季节骤然变换的时候也能抵抗住感冒。他不会请病假,该休的假倒也见不着人影,但相较而言他的私人时间的确占比很小。

    见惯了一个人行色匆匆的样子,真的停下来安静地坐着,就觉得陌生,又有些无奈。

    声音不低,祝逢今最近因为伤的缘故,总是恹缠,这会儿大概听在耳里也不是很舒服,眉间轻轻皱着。可厉从聚精会神,两眼放光,所以祝逢今不一会儿也缓和了脸色,眼球跟着画面移动。

    矮几上已经放了一篮颜色鲜艳的芦柑,厉从拿了一个,将上边白色的橘络去除一些,然后将干净饱满的几瓣递给祝逢今。自己吃的就没那么多讲究,从中间对半掰开,直接往嘴里塞。

    厉沅想了一下,如果拨橘子的人换成自己,做不到像厉从那么细致。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将橘子分给几个值班的姑娘,这种水果吃多了上火,那桌上的一篮够他们爷俩吃上一整晚了。

    老三右手空了,左边提着两盒蛋糕,进门前先敲了敲:“二哥。”

    “会议结束了?”祝逢今手里的橘子恰好被吃完,掌心里没留下什么筋络,“吃过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叫人做,送过来。”

    “没事,我买了蛋糕,先吃点儿垫肚子,一会儿回去看路上有什么随便吃点,”老三把蛋糕放在桌上,两个纸盒包着,一个给了厉从,“我看它长得挺好看的,就也给你捎了一块,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肚子能吃下。”

    他说话的时候,拿了桌上的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低了两格,不声不响地解决了祝逢今耳里的聒噪。厉从被“蛋糕”二字给揪住了似的,没注意到音量的减小,侧过头去巴巴地望着祝逢今,征求他的应允。

    “可以吃,”祝逢今道,“饱了就别硬塞,你刚刚吃了很多水果。”

    事实上,在厉从这样的年纪,甜食和肉类的吸引力是无限的,离晚饭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他的胃就已经腾出了地方。老三一路上拿得很稳,蛋糕没滑走碰上纸盒,还是橱柜里诱人的卖相,蛋糕坯是红丝绒的,外边抹了芝士奶油,撒上烤得香脆的杏仁片,还切了一颗草莓点缀在上面。

    厉从馋得不行,但没直接开动,他起身去拿了盒牛奶,递给厉沅:“三叔,给。”

    “平姐的补偿,她以为厉从喜欢,买了整整一箱。”

    老三:“……”

    他看着桌上那盒熟悉的草莓牛奶,又听出祝逢今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回去得扛着这一箱子饮料走了,不亏。

    厉沅吃了两口,突然停下叉子,拨弄蛋糕上面的杏仁片:“下午的会议大伯也来参加了。”

    祝逢今昨天才与厉回笙见面,原本以为他从新西兰赶回国只是为了参加厉演的葬礼,没想到这人会长留。他们都对厉演大伯了解甚少,这与厉回笙在厉演很小的时候就移民有关,对方数十年来一直在新西兰经营牧场,完全没有必要再回来插手厉家的事。

    厉沅继续道:“小沛转让了百分之四的股权给他。”

    董事会总共九人,包括两个独立董事,除却厉演、祝逢今和他,全票通过了厉回笙作为新董事的决议。厉沛进入管理层他没有话语权,但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厉家大伯的居心。

    “厉演的工作,应该还是由你来接替吧?”祝逢今问。

    “是,”厉沅顿了顿,“二哥,生活上的事,我还是希望能多照顾你一些。”

    言下之意,就是厉家的事从此以后与祝逢今再无关联。

    这也是他们一早就约定好的。

    明面上的不能参与,但并不代表私底下不能出谋划策,看来厉沅是被勒令闭嘴,厉沛不过就是仗着他们对他的歉意和忍让——其实真正算起来,祝逢今也并不亏欠任何人什么。

    他在厉家倾注了多少心血,厉演一死,左膀右臂就跟着被卸下、架空,他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什么苛待,但还是从舌根底下尝出了点鸟尽弓藏的悲凉。

    “厉沛这么做,我能够理解。”

    厉从却不能。

    他放下叉子,连忙将奶油咽下,盯着厉沅:“凭什么?逢今……祝叔叔对我爸爸而言,也是很重要的人吧?既然都这么重要,为什么非要将他赶走呢,他哪里做错了?就因为不姓厉,不是他的家人吗?他失去的是兄弟,祝叔叔失去的、你失去的就不是兄弟?为什么要因为他的悲伤和愤怒再去牵连一个同样也受到伤害的人?有你们这样过河拆桥的吗?你知道他到现在肩膀都抬不起来吗,前几天还一直会被疼醒、坐车还会害怕,凭什么在需要的时候就情同兄弟,没做错什么的时候就要被孤立和针对?他又不是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