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骨之子

分卷阅读62

    江绝选择的是米体。

    这米芾的字迹,古称‘集古字’,受五位唐人影响颇深,但书写时又个人风格明显。

    稳而不俗,润而不肥,气韵随情绪变化,笔锋散着锐气与韧劲,落笔亦独出机巧。

    他抄完一整卷《清静经》的那一天,剧组正式开了机。

    他坐在化妆室里,花了近四个小时上了全套的服饰妆容。

    镜子中的江绝在不断消失,澹台洺渐渐地出现了。

    他冷漠又深沉的眼神,他进退时的鹰视狼顾,还有缓慢而有度的脚步,都是澹台洺。

    摄影机和收音机紧随着他的脚步,所有的噪音已经在耳边被自动屏蔽。

    他在众人的注视和追随下缓步穿越长庭,任由花鸟风月在身边变幻。

    九重宫阙之中,女皇在等他复命。

    在骆玄华面前,他就是随时待命的狼犬。

    足够听话,獠牙也足够锋利。

    伴随着太监掀开帘子,他走了进去。

    那一袭银紫长袍的女人背对着他,在抬头看窗外的纸鸢。

    檀木般散落的长发已经夹杂了好些银丝,袍尾的银龙腾云而起,丝绸的光泽泛着冷意。

    他定了一刻,跪了下来。

    “微臣,已经料理干净了。”

    女皇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赏。”

    旁边的女官端了两柄玉如意出来,示意他谢礼。

    澹台洺甚至没有看那礼物一眼,眼神只微微一动,仍注视着她的背影。

    无形的威压在安静地蔓延。

    他在恐惧她。

    江绝在这一刻突然抽回神来,发觉这是他不应该有的情绪。

    澹台洺——那个老谋深算的鬼才,是绝不可能畏惧她的。

    他在这个时期,早就应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面上继续装样子而已。

    害怕她的人,是自己。

    那长眉深眸的女皇缓缓回头,目光犹如扇子一般散开。

    她看起来苍白而老态,可这几分老态便更让人为之畏惧。

    就连嘴唇上的一点丹朱,也带着威慑之意。

    在这一刻,场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没有摄像机,没有其他人陪在片场里。

    江绝直接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感觉自己像被蟒蛇盯着了一样。

    这是万人之上的女帝,是生杀予夺的最高者。

    不敢动,不知道说什么,只有最本能的恐惧。

    哪怕她只是那样高高在上,一言不语的看着自己,两条腿都会下意识地发抖。

    好像只要她随意地开口,自己就好像会被抹杀掉一切存在,和着血肉化作尘埃。

    江烟止收回了眼神,简短道:“你不该抖的。”

    她知道这孩子忘词了,随口帮他解个围。

    “卡。”江隼冷着脸道:“准备重来。”

    已经有工作人员过来补妆,可江绝仍跪在那里,捂着脸不断地深呼吸。

    他必须抗衡住这无形的气场。

    以及内心如同被催眠般的想要逃跑的恐惧。

    第39章

    人的恐惧, 有时候是出于身份的认知。

    一个矮胖油腻的中年人站在面前, 可能大家都没什么感觉。

    可如果他的身份是警察, 是教导主任,是负责这轮裁员的公司管理,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哪怕他笑呵呵的看起来颇为亲切, 也总让人不自觉地想拉开距离。

    江绝喝了点水,再一次调整自己的情绪。

    江烟止补好了妆,坐回刚才的位置, 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想一想你的澹台府。”

    江绝眼神变了又变, 气息忽地就稳了下来。

    接下来对戏的一整条,两人都如同戏文里天然的角色一般, 行云流水地过完了表演与台词。

    他好像突然就找到了状态,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都拍摄的一帆风顺。

    哪怕是再次看见那双冷然的眼睛, 也不再会有被蟒蛇盯着一般的悚然感。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如同魔咒一样。

    江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眼底带着些许笑意。

    直到这一刻,江绝才明白为什么导演让自己每天去各个场景里多待一会儿,为什么给他大段的时间让他泡在那白鸾城里。

    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入戏。

    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来看, 这一切都是布景, 是景区里仿古的建筑,是个散步的去处。

    可是作为澹台洺,那重重布置的丞相府,那一苑的奇花异草,还有地下暗层里的无数黄金, 全都是他的所有物。

    在踏入这府邸的那一刻起,不是一个路人偶然误入——

    而是主人回来了。

    他拥有的不仅仅只有这些。

    几乎每一股宣誓效忠的势力,无论民间朝堂的人,都会献给他一样东西,彻表忠心。

    那回廊里华彩流转的琉璃灯,看似鎏金的兽钮门环,甚至是女儿时时抱着的小绒马,都代表着无数人对他的俯首帖耳。

    对于江绝,这些都只是美术师的炫技和点缀。

    对于澹台洺,这些都是隐秘的战利品,亦是他随手搁置的玩物。

    只有清晰自己已经猎取了什么,才能够真实的感受到那一份野心。

    ——玛瑙石金缕衣都已经不足为奇了。

    他要的,是这整片寂静又庄严的皇庭。

    要的是那个已步入暮年的女皇从神坛下来,一切的颂歌与敬畏都独归他一人笑纳。

    而贪婪足够炽烈的时候,敬畏便荡然无存了。

    在剧组的每一刻里,江绝都过得格外煎熬与快乐。

    他从前笃信的很多东西,在不断地崩碎消失。

    ——在学校里,甚至在剧院里,他游刃有余,能力足够应付绝大部分问题,端稳分下来的每个角色。

    但进了这个剧组,他要不断地不断地重复拍摄,从前为之骄傲的耐心与韧性,都在不断地被考验。

    哪怕只是拍他一人在庭院中沉思叹息的一个镜头,都可以从下午拍摄到晚上。

    要不断地捕捉各种情绪和神态,不断地改换机位,尝试自然光与人工光,距离角度哪怕是动了一寸,也要重新再来一条。

    就这样拍几个小时,最后剪下来可能只剩两三秒。

    像江隼这样的老导演,手下都有自己的专用摄影团队,基本上全是能猎熊的壮汉——因为灯光摄影全都是比民工还惨的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