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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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些年愈发纵了你,你现在已经不知道谁才是师父了!”檀阳子不为所动,“拿来!”

    “师父!”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三遍。”

    见檀阳子一副铁了心的样子,颜非怕他一激动碰到伤口,便只好双手捧来渡厄伞。檀阳子用左手一把抓过去,放在自己身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厚重的伞面、骨白色的细细伞骨,似乎还依稀能感觉到那早已逝去的红衣人命魂中的炙热风华。

    如今面前这个少年也像那人一样,不管不顾,决定要做的事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一定会去做。檀阳子叹了一声,抬起头来见颜非一脸委屈的低着头跪着,终究有些无力。是年纪大了么?愈发觉得管不动他了。

    “你起来吧。一会儿让外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颜非站起身,垂首立在床侧。沉默片刻,檀阳子还是不情不愿地问了句,“你在那陈旭江的梦境里看到了什么?”

    一听檀阳子如此问,颜非的眼睛便又亮了起来,“他的梦境十分零碎,但从一些梦境碎片来看,个陈旭江的母亲似乎在他年幼的时候就离开了,应该不是死了,因为陈旭江心中对于她有不少怨恨,认为是自己不够好母亲才会离开。有好几个梦境都是关于他在追逐一个似乎是母亲的形象的,但一直都没有追上过。

    而他爹一出现,陈旭江的情弦就变得十分紧绷。我还不能完全辨识出那些情弦的形状,不过结合他的种种反应,他大概是对他爹又恨又怕。有一个梦境大概是来自于他的早期记忆,是他爹带大概只有四五岁大的他坐上渔船到襄水中心去,然后距离岸边有一段距离后他父亲忽然跳下船,然后向着岸边的方向游去。船上只剩下他一个呆呆地看着他爹越游越远,那小船就在江心飘飘荡荡顺流而下,他也不会摇橹,也还不会游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爹走了,不管他了。他心里似乎明白他爹其实是想趁那次机会丢了他,任他自生自灭。这样的话人家只会说是小孩子不懂事不小心解了系船的绳子这才丢了,便不用承担杀害亲子这样的罪名,还可以丢了拖油瓶再娶一房媳妇。这段梦境很可能是来自于真实的记忆,虽然不知道后来是怎么又被追了回去的,但我想这陈旭江的父亲应该并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所以平时也不会对他很好。

    其他的梦境很多都是他爹在骂他,骂什么的都有。说他蠢、笨、丑、什么都不会。反正就是没一句好话。我感觉那陈旭江对于自己也是十分讨厌的,大概是从小被骂到大,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才会那么不讨父母的喜欢吧。”

    檀阳子听罢道,“果然又是心中有怨的。”

    颜非道,“师父,你说会不会是那鬼……或者无常是用什么办法把这些平时被压抑的怨恨给翻出来、放大,就好比原本只是一直在背景里的风声忽然大了数十倍,就变成了会令人发疯的噪音一样。”

    檀阳子呢喃道,“难道……竟然是改动了情弦?”

    “改动情弦?师父你不是说那很难做到吗?那你们现在的红无常里有谁能做到,找他问问不就行了?”

    “现在的红无常里么……倒是有一个……”檀阳子看向颜非问,“你可有在他的梦里见到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红衣女人?”颜非仔细回想一番,“似乎没有。”

    檀阳子之所以知道是个女子,是因为他记得苏良娣在激发出钵昙摩华印记之前曾经提到她梦里的“女人”。

    红无常用托梦术就只能看到当晚的所有梦境,却看不到人的记忆。而那红无常行事又相当谨慎小心,大概是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些犯人的梦里了。不过颜非说得也有道理,就算是有钵昙摩华的加持,能做到如此的红无常并不多,只要查到谁手里有钵昙摩华,那人必定就是罪魁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控制住目前的局面,阻止她逼疯更多的人才是。

    檀阳子目前所知能够驱逐红无常的咒术都需要进入那些人的意识中去,需要更多红无常的援助。但由于并不知道哪些人的命魂中已经被放入了钵昙摩华的印记,若是红无常们贸然进去很可能会如库玛摩罗一样被重伤。况且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红无常出了问题,实在难以安排。

    这样想,颜非竟然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颜非也早就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檀阳子,里面呼之欲出写满了“我来我来”这样的跃跃欲试。但是檀阳子心中有气,恨这孩子如此不知保护自己,实在不愿意遂了他的愿。又担心颜非一个人在那么多人的梦境里穿梭会迷了来路,最后丢失在众生的意识世界里就危险了,举棋不定间脑中已经是天人交战。

    却在此时那柳玉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背着医箱的小药童。颜非一见那叫天冬的药童,便揶揄道,“神农本草经抄完了?”

    天冬翻了个夸张的白眼,竭尽全力表达着自己对颜非的蔑视。

    柳玉生取出一只普普通通的瓷瓶,从里面倒出药膏来,小心翼翼地敷在檀阳子的伤口上。又让那小药童去按照药方熬一碗药来,自己则利落地重新将伤口包扎起来。檀阳子只觉得那药膏一接触到伤口便是一阵如沐清泉的凉意沁人,火烧火燎的痛感也顿时消减了不少。

    “这蓬莱生肌膏每天涂抹一次,直到伤口愈合为止。还有我那副方子也是每天服用,连续服上十日便无碍了。”柳玉生对颜非叮嘱道,”只是这几天伤口不要见水,绷带要时常更换。”

    颜非认真听着,连连应是。柳玉生由转头对檀阳子行礼道,“道长,在下还有一问,不知可否赐教?”

    檀阳子见这年轻人气质飘然出尘,不似寻常大夫,心中也有疑问,便说道,“请讲。”

    “道长可知道紫裳山净虚真人?”

    檀阳子意外地看着他,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知道紫裳山净虚真人的人现在应该少之又少。这年轻人的岁数不会超过二十六,怎么会知道?“正是家师。”

    柳玉生立时变了脸色,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一般,“道长竟然是紫裳派后人?这么说……难道你就是长生术的传人?难怪!”

    檀阳子却警惕起来。当年觊觎长生术的人不少,最后紫裳山惹来了那场天劫究其根本也是因为这秘术。如今这柳医生忽然提起七十多年前的往事,不得不令人怀疑。

    柳玉生却似乎感觉到了檀阳子的疑心,忙解释道,“道长莫要多心。区区是蓬莱医仙派弟子,我的师祖与净虚真人乃是好友,听闻了不少关于长生术的奇事。而今见到道长鹤发童颜,且脉象异于常人,似有修习过长生术的迹象,故才有此一问。”

    檀阳子倒是听师父说过医仙派这个神秘的派别。据说此派远居蓬莱仙岛,里面藏着古往今来众多失传的医书药典、丹药炼制之术。天下习医的没有不向往的,但是此门派对于入门的选拔极其苛刻,只有少数有名望有天分的大夫才会被邀请入岛。这柳玉生小小年纪却已经是医仙派的弟子,可见他实力确实非凡。

    而且关于此派更为诡秘的传闻,便是这岛上的神医们通晓宇宙间所有生灵生理和心理的奥秘,不仅仅能治人,还能治疗六道之中的任何生灵,包括神仙,包括鬼魅。

    檀阳子对于这种传闻是不相信的。六道之中的众生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这些医仙既然是人,又怎么可能知道鬼的经脉脏器结构?

    正如此想着,又听那柳玉生说道,”道长除了修习过长生术,近期可有接触过鬼魅阴灵一类的生灵?”

    颜非此时才真正看向那素衣青年,讶然道,“为什么这么问?”

    柳玉生笑得似乎漫不经心,那低眉敛目之间却有锐色,”我之所以这么年轻就能加入医仙派,便是我的眼睛比常人看到得更多。我能看到人的气色,尤其是精气神的颜色。这世间众生各自都有不同的气色,而不同族类之间的气色相差更加明晰那。而道长身上的……却是鬼才有的气色。”

    檀阳子不动声色,眼眸中已经隐隐有了冷厉之色。在房间另一侧的桌上放着的斩业剑隐隐震颤着,发出阵阵龙吟虎啸之声。

    颜非见状,也戒备起来,暗暗担心自己是不是找了一个错误的大夫来。

    柳玉生却似乎无所察觉一样,眉目清明到有些天真的地步,笑着看向颜非,”不过这也不稀奇,这些天襄阳很乱,我今天还看到一个病人身上又有神气又有鬼气的,想必这些日子整个襄阳的气都是乱的。“

    檀阳子一听却立时坐直了身体,“你说的那个病人在哪?”

    柳玉生道,“是个叫沈逸书的年轻人。我虽然是初来襄阳不久,但也听说他们沈家在襄阳也算是有些身份的,只因他家层三代为官,现在虽然有些没落了,但家主也还是在知州事手下做事的。”

    颜非与檀阳子对视一眼,已经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若相信柳玉生的话,这沈逸书便很可能就是下一个要“发疯”的了,而且时间紧迫,若是昨天就已经察觉到他身上同时有“神气”和“鬼气”,那么距离发作可能也就是今天或是明天了。

    虽然对柳玉生仍有戒备,但此时此刻能有这些情报,也值得一探。

    檀阳子站起身来,对柳玉生微微颔首,语气中已经有了逐客的意味,“今日劳烦先生了,请问诊金是多少。”

    柳玉生连忙摆摆手,“不不不,令高徒对我有救命之恩,怎还敢收诊金呢?三天后我大概还要来复诊一次,确保伤口愈合顺利。若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安临医馆找我。我虽然只是个游医,但也还是会在这儿待上一段日子。”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颜非说的。

    颜非甜甜一笑,“多谢你,那就麻烦你了!”

    柳玉生走后,颜非马上就跑到檀阳子面前,跪下来道,“师父,现在能毫发无伤地进入那沈公子的梦里的就只有我了,让我试试吧!我保证我会小心的!”

    檀阳子垂眸看着颜非那双殷殷切切的眼睛,仍然绷着脸道,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必须听我的指令,若是这次再擅自行动,我必不会饶你。”

    第21章 父母祠 (10)

    青红无常之间的关系并非只有工作搭档那样简单,通常选定的青红无常之间若是产生了默契,便能够施展一种共情术。术成后两个人的五感可以相通十二个时辰,也就是说青无常能听到的红无常也能听到。红无常看到的青无常也能看到。

    所以檀阳子的计划是与颜非施展共情术,再将颜非送进那沈公子的梦中。这样檀阳子便可以在不伤到自己的情况下指导颜非将那沈公子的恶念压回意识深处,埋葬在重重的自我控制之下。同时若是颜非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也能指导着他撤退,甚至及时前去解救。

    只不过这共情术在无常中间是一种非常亲密的法术,只会与和自己最重要的人使用。而他已经超过三百年没再用过这法术了。就算是希瓦摩罗还活着的那最后几十年,他们也没有再用过了。

    而此时,他竟要和这个才将满二十岁的人类少年使用了么?

    先不说此事若是传出去会不会惹来什么风言风语的,若是他们默契度不够,便根本不会成功。

    檀阳子思忖再三,便和颜非说了这法术的特殊性,并且告诉他,“如果你不愿意便算了,我会上奏酆都,让他们再派个红无常来。原本人类的性命也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我们只是负责在不惊扰人间秩序的情况下降恶鬼捉拿回地狱而已。”

    谁知颜非听了竟然一脸的喜出望外,“师父!你愿意和我用共情术?!真的吗?!”

    檀阳子被他的兴奋吓了一跳,迟疑着答道,“嗯……这样才能指导你在梦里怎么做。”

    颜非竟然一下子冲上来一把就抱住了檀阳子的腰,“师父你对我太好了!我愿意愿意愿意!”

    檀阳子好久没有被他这么抱过,准确的说是好久都没有被任何人这么抱过,一时间有点懵了,用力抽出一只手推着颜非的脑门硬生生把他的头往后推开一个刁钻的角度,“说话就好好说!这成何体统!”

    颜非却仍然死死抱着不松手,“师父我高兴啊!我在书上看到共情术的时候就想和你一起用了!但是你之前总是不同意!”

    “废话!这是能随便用的么?这是只有配好对的青无常和红无常之间才能用的!”

    “师父我就是你的红无常啊!”

    “你?”檀阳子嗤笑一声,“你还太嫩了点。”

    颜非这下不干了,松开师父的腰,认真地看着檀阳子的双眼,“师父,我已经不小了。平常人家的儿子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娶妻生子了。”

    檀阳子一边从桌上拿起斩业剑,用布巾擦拭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下个月过完生日你也才不过二十。你可知道师父我已经活了多久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毛孩子。”

    颜非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自己早晚会用行动向师父证明,他已经是一个可以依靠信赖的男人了。

    共情术需要青红无常二人在一僻静处相对而坐,四周要布下用南海蝴蝶的血画成的法阵。檀阳子身上虽然没有南海蝴蝶血,但是他在达撒摩罗的家里翻出来一瓶,便先凑合着用了。他锁好了门,在东厢房的地上画好了以地狱文写就的繁复法阵,自己便端坐在阵中,对颜非说道,”你进来吧。“

    颜非连忙在檀阳子身前做好,两人面对着面坐着。檀阳子一抬手,那斩业剑便仿佛了有感应一般飞到他手里。他看了颜非一眼,然后便将斩业剑在自己左手心一抹,鲜血顿时顺着剑锋滴淌下来。颜非也伸出手掌,让檀阳子在他手上同样划出一道伤口。而后两人将双掌相对,伤口上的血液交融在一起,一阵阵刺痛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檀阳子看向颜非,”该你了。”

    颜非凝聚精神,虽然那引魂铃并非由他的命魂炼成,但他用了那么久,相互之间也有了感应。那引魂铃感应到他的召唤便腾空而起,在二人头上不断盘旋,发出阵阵有节律的铃声。此时檀阳子忽然说道,“此番共情,你可能会在一瞬间看到我一部分的真身。很多人都无法承受地狱中众生的样貌,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颜非脸上却不见任何惶恐之色,反而十分兴奋似的,“师父,你别担心,我胆子可大了!”

    檀阳子心中却仍然有几分忐忑。他害怕……怕颜非看到他真正的样貌之后,会怕他。

    在地狱中怕他的人不少,他也希望如此,毕竟只有这样才不会再被欺侮,这是他用无数岁月学来的经验。可是颜非是不一样的……

    但另一方面,他又隐隐约约希望知道若是颜非看到了自己真正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颜非念起檀阳子教给他的咒语,那铃声逐渐化作一团氤氲雾气,将两人笼罩其中。两人都闭上了眼睛,紧紧相贴的掌心中开始升起一种酥麻的奇异触觉,那掌心的血也似乎正在试图钻入对方的身体中,蠢蠢欲动着。

    在这迷雾中,颜非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他知道那是自己的七魄已经缓缓离开了身体。不同于命魂的永生不灭,七魄只是临时聚合的喜、怒、哀、惧、爱、恶、欲起心动念形成的,若是人死了便会散化在天地之间无处可寻。然而由于檀阳子这样的青无常已经没有命魂了,他们的七魄便是已经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月的,聚合起来便能看到对方在地狱中的形貌,就算不是完全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