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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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那个时候,他也只是觉得烦扰,并没有恨那些人。

    最开始令他觉得愤怒的,是当窦纶家里从小把他带大的老管家,被几个流氓当街打死。满大街那么多的人目击,却没有人制止。就连那在街上巡逻的官兵,也没有出手帮助。

    那是秦桑第一次看到窦纶哭。

    那么坚强的窦纶,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窦纶惩治了那几个带头动手的流氓和无动于衷的官兵,但是他不能去惩罚那些围观冷眼的百姓。

    秦桑不明白,他们只是相爱而已,为什么这些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几个人把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打死?到底是他们这两个相爱的男人比较罪恶,还是这些冷酷的看客更为罪恶?

    只是不一样,就活该受罪吗?

    然后,便有一只庞大的军队,围向了桐庐城。

    这一次的危机不同以往。带兵的是一位张姓将军,据说他为人极其残暴,饮酒无度,时常虐待残杀属下,对于被他占领的城池更是肆无忌惮地奸|淫掳掠,是令人闻之变色的人物。偏偏他又是一位足以与当今新皇抗衡的西南方帝王最得力的悍将,所以就算他屡次做出残暴屠城的行径,却还是一次次地被给予兵权,为那位皇帝打下更多的江山。

    窦纶在城外与之交战,却大败而归,身上还受了颇重的刀斧之伤。秦桑看着那横亘在白皙皮肤上的狰狞伤痕,手也有些发抖。

    “硬碰硬是赢不了的,我只能死守,等朝廷的救兵了。”窦纶的语气沉重,往昔那种即使面对危机还是胜券在握的欢快语调不见了。

    秦桑沉默地握住他的手。

    桐庐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日复一日,城里的粮食被迅速消耗着,很快便到了全城挨饿的地步。然而援兵却依然没有任何影子。

    在极度的恐慌下,城中百姓们开始骚动。有些人开始去别家抢夺粮食,甚至出了好多起抢劫杀人的案子。城内人人自危,所有人的情绪都像是绷在一根弦上。

    其实窦纶有想过开城投降,可是他一想到那个将军残暴嗜血的行径,便知道这一开城,必然是一场惨烈的屠杀。于是他很快便将这种想法咽到肚子里。

    漫漫长夜,也不知道救兵是否已经在路上。窦纶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秦桑,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他需要秦桑去报信。秦桑对山间地形十分熟悉,是最有可能出去的。

    秦桑二话不说答应了,而且拒绝了窦纶派给他的护卫。毕竟人越多,目标越大。

    临分别时,窦纶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吻,对他说,“我等你回来。”

    秦桑用力点了点头。

    几日几夜,他历尽艰险,借着茂盛林木的掩护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在五十里外找到了朝廷派来的援军。细说城内危急情况之后,大军连夜奔袭,三日便到了桐庐城。

    可是等待秦桑的,却是一场噩梦。

    原来早在几天前,敌人就派出细作混到城里,到处散播谣言。说什么窦纶计划把百姓的粮食都抢来给自己的士兵吃,还说其实张将军为人仁慈善良,从来都是十分爱护百姓,如果投降的话一定也会善待他们,是窦纶自己不想丢了自己的太守之位,才拿百姓的命开玩笑。

    原本根本不足信的话,可是因为他和窦纶的关系本就另百姓们对窦纶心生厌恶,此时又是被断粮的恐惧笼罩的时刻。很快地,便开始有百姓造反,聚在太守府外喊着要窦纶开城投降。

    窦纶当然不能同意。他试图对众人说明情况,但根本就没人想听他的话。他们只是一遍遍骂着,说窦纶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恶吏,说窦纶该死。

    之后又出了几次有人想要刺杀窦纶的事。

    最后,全城的百姓都反了。他们像是中了邪一样,拿着自己家里的农具冲散了守城的军官,把城门打开了。敌人如潮水般冲入城内,开始大肆杀戮。

    一夜之间,桐庐城沦为人间地狱。

    窦纶是被乱刀砍死的,尸体被扔进深山老林喂狼。秦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内脏已经都被吃掉了,脸也被吃掉了半边。

    秦桑没有哭,他哭不出来。

    他沉默着,最后吻了吻那已经冰冷残破的嘴唇,然后将他的爱人埋在一颗枫树的树下。

    窦纶说过,他最喜欢看秋天枫叶飘落的样子。

    之后秦桑主动请缨,混入城里,从内部瓦解敌军。

    他成功了,他来到了城内最主要的那口井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

    世人都道他是神医,可以令人起死回生。殊不知他可以赐予人生命,自然也能夺取生命。

    是药还是毒,不过是一线之隔。

    那个晚上,他走遍了城中所有的井。然后三天内,不论敌军还是那些幸存的百姓,统统开始七窍出血。他们的内脏在燃烧,在融化,在尖叫中痛苦地死去。

    那些因为疼痛而在地上翻滚的人,不断从口中喷出血来。他们看到秦桑静静地从他们中间走过,都伸出染血的手来抱住他的腿,求他救救他们。

    而秦桑只是冷冷看他们一眼,然后举起手中的长刀,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砍下去。

    那时的他已经没有了人性,而是被愤怒填满的空壳。血液飞溅染红了他的白衣,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淌。令他恍如地狱恶鬼一般。

    他失去了怜悯之心,不论那躺在地上的老人和小孩如何哀求,他都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下手。看着那些曾经带给他痛苦的人们被他砍得面目全非,他竟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哭。

    后来,桐庐城被从版图中抹去了,这个城市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偶然有经过的旅人,说在那山林深处,常能听到恶鬼的哭嚎之声。

    如今,隔着那遥远的一千年前的一世,愆那已经体会不到了当时那些疯狂的感觉。如果他也像库玛摩罗那样喝下了执念酒……想想就觉得可怕。

    他不打算把那些前因后果告诉颜非,毕竟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确实做了。

    他确实是个属于地狱的恶鬼,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去爱的恶鬼。

    第67章 红无常 (22)

    令人窒息的寂静在愆那和颜非之间蔓延, 一丝风吹起愆那鬓角荼白的发。

    颜非忽然笑了, 一如以往一般灿烂,“师父, 我说了,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我不知道你上一世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会那样做。但是我知道你。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早已死在棍棒下, 我知道你为了我长期滞留人间,有一次就算摄魂珠已经完全黑了, 但你担心我生病, 所以一直不肯回去,险些被那些被你收服的鬼害死。我知道你收服恶鬼的时候分外小心, 从不曾伤害到人类,我也知道你对那些恶鬼也都手下留情, 除非被逼到绝境否则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我看到你为了和你完全不相干的人类性命和酆都对抗,看到你就算面临绝境也绝不屈服。你虽然看上去总是一副阴沉的样子, 但你比谁都容易心软。我喜欢的、敬慕的、追随的,是这一世的你,此时此刻的你。”

    愆那愣住了, 他看着颜非那仿佛没有沾染过任何污垢的笑容,那微微弯起的眼角一丝皱出的小小笑纹, 那脸颊上淡淡的酒窝,虽然是鬼的样子, 却依稀可见他人类的面容。愆那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颜非可以笑得那么干净, 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孩童的天真无邪,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这份干净却并未被玷染分毫。

    心脏像被无形的情感挤压着,搅动着。如果这个时候颜非对他使用观情术,只怕会看到一片纠结波动的混乱吧?

    颜非见他不语,还以为他不满意自己的回答,露出几分惴惴之色,“师父,你不会又要赶我走吧?”

    愆那深深地望着他,忽然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可以用温情来形容的微笑。

    这回换颜非愣住了。

    “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愆那只是半真半假地斥了一句,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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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愆那去了葬文司。

    在青红无常甄选的风波开始之前,他是经常来这里的,主要是为了查探关于六欲本相经的消息。后来出了那么多事,有好一阵子没来了。

    这座巨大的宫殿里收藏着酆都里所有重要的书稿典籍,包括很多古老的传说、咒术、经典和历史等等,供地仙们需要时阅览。同时这座宫里也有一个十分隐秘的地宫,里面锁着数千册禁止在地狱中流传的□□,而这个区域的钥匙,便掌握在葬文司里掌文仙人青瞳的手里。

    青瞳也算是个颇为励志的小仙了。他原本是畜生道中的一只夜枭,后来因为在一位人间高僧的禅房前筑巢,日日听这位高僧读经讲法,竟开了灵智,后来修炼成妖五百年后,终于修成正果成了仙。只是没想到凡间这些妖精或是普通的人类成仙以后基本都很难在天庭寻到什么好差事,连忉利天都很难进,离恨天更是压根连一片云彩都没看见过。他在善见城为帝释天王看管了一阵子库房后,因为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烧了天王很喜欢的窗帘,于是被罚来了夜摩天,在酆都看管书库。

    他看上去虽然是个俊秀少年的模样,但是说话总是一副老气横秋慢慢吞吞的样子,头发也和老头一样白,爱好更是如老人一般,喜欢养花种菜,没事溜溜鸟,手里还老拿着两个核桃转来转去的活动手指。正因为如此,不论是在天庭还是在酆都他朋友都不多。那些帮忙看管葬文司的地仙们都没那个耐性听他讲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白色的曼珠沙华怎么浇水、怎么在等活地狱种白菜、天庭的七宝树林里都有些什么鸟等等。

    其实愆那也没什么耐性,但是他知道要想进入那地宫,就一定要得到他的钥匙。而且后来听得多了,他发现这青瞳的知识分外渊博,不仅仅是在种花种菜方面。不论人间的密事、天庭中的流言还是地狱里的八卦,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恐怕人间江湖中的那些所谓百晓生和他比起来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

    愆那来的时候,青瞳正蹲在葬文司后院里给他那据说从蟠桃林中弄来的桃核施肥。一席白底灰纹的圆领长衫也不管不顾地拖在地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愆那,也不打招呼,自顾自说道,“咱们酆都的土太硬了,只怕得找些大叫唤地狱里的线虫来松松土。”

    线虫的事,他嚷嚷了有一阵了。但是大叫唤地狱那种地方,青红无常都不愿意去,更不要提地仙们了。他自己一个文文弱弱的小仙更加不敢去,只怕还没落地就被盘旋在空中的文血鬼分食了。

    愆那伸手将一只瓷罐子放到他面前。青瞳打开罐子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罐虬结蠕动的淡黄色线虫。

    青瞳兴奋地大叫起来,”愆那啊愆那!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别急着谢我,我有事要问你。你要是答不出来,这虫子不给你。”

    青瞳立马抱紧了罐子,“你要问什么。”

    “韩子通是不是最近一百年经常往天庭跑?”

    “嗨,我当是什么,就这事啊?”青瞳立刻就放松了不少,“有啊,好像最近去的是比较频繁。每一次他们去,我们葬文司这边都得在酆都年记上记一下。不只是他,赏善司的判官也去得更加频繁了。”

    “那阎魔王呢?”

    “他倒是没有怎么离开过自己的宫殿。转轮王和秦广王有常常上去。孟婆偶尔也会去,不过她一直都是自由往来六道的。”

    “是受到了离恨天的召见么?”

    “不一定吧,有时候是去别的天赴宴什么的。不过……要我说呀,我觉得你们头儿可能近期要升官了啊。”青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他常常初入化乐天太乙星君的府邸,看来这是攀上厉害的靠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