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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后,走到客厅想叫明楼吃晚饭,刚好看见他想要就着红酒吃阿司匹林。
阿诚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酒杯。
“省事也不是这么省的啊,就不能走两步拿杯温水吗。”
阿诚转身走到茶几前,弯腰正想端起桌上的水杯,却看见放在一旁的中华日报,报上的头条写着:明镜尸骨未寒,明楼接任特高课,为新任课长。
“尸骨未寒”四个大字深深刺进阿诚的眼中。难怪今天早上明楼不让他看报纸。
他一把将报纸撕得粉碎,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看见明楼手里还拿着药,又抖着手将水杯递了过去。
“阿诚啊,别激动。其实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开始,你我都已经料到了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就够了。”
明楼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起来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那些误解与偏见,不在乎那些世人恶毒的诅咒与狰狞的脸。
阿诚想起明楼和明台在天台上说的那段话,他热爱这片土地,他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要埋于此。他渴望光明,他一直希望有人能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站在阳光下,告诉天下人,他明楼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即便是死,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现在将在黑暗里越陷越深,身上的担子会越来越重。
大哥,黑暗无边,阿诚愿与你并肩。
“别想啦,快过来吃饭。”
明楼的声音将阿诚拉回现实,他吸吸鼻子,和明楼一前一后地走进餐厅里。
餐桌上摆放着简单的两菜一汤,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阿诚做多了怕浪费,就一切从简了。菜虽然少,不过也是他精心烹饪的,大哥最近压力太大,得让他吃点好的。
自从巴黎回来以后,阿诚就几乎没有再做过饭,除了上次大姐阿香都不在,明台又闹脾气,他才做了一次,也就仅仅那一次,因为第二天他就中枪了…
阿诚为明楼盛了碗汤,明楼放在嘴边吹了吹,细细品尝。嗯,熬得花白的鲫鱼汤,虽然跟孤狼的鸽子汤比起来还是要差了点,不过时隔这么久阿诚终于又认真为他做了次饭,这倒让他挺怀念的。
明楼闭起眼睛靠在椅子上,嘴里还有回甘。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他想着。随即又睁开眼盯着手里白花花的汤,鲫鱼汤啊…阿诚为什么要给他熬鲫鱼汤…?
阿诚看着明楼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他现在啊,就像一个小老头,闭着眼睛捧着碗,一脸享受的模样。明明在外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回到家却总爱贪恋那嘴边的一点温暖。
“你老看着我干嘛?吃你的吧。”
明楼感受到他的目光,有一丝羞怒。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又都是完全知根知底的,他也就不需要再去掩饰什么,所以在外面的时候他绷得有多紧,回家就有多放松。竟然也少了一点当大哥的样子了。
“阿诚啊。”
“嗯?”
“以后…别再熬鲫鱼汤了…”
明楼有些为难得看着他,汤固然好喝,只是…
“怎么了?我熬得不好喝吗?”
阿诚也盛起一碗汤尝了尝,味道不错呀,还是明楼的口味越来越刁了?这么想着,他竟开始有点失落。许久不做饭了,竟然开始不合大哥口味了。
“不,不,很好喝,只是…只是营养价值太高了,我也不如从前了,这种东西喝多了能量消耗不了…”
阿诚一个不小心没稳住,鱼汤呛了他一嗓子,在旁边咳了好久才缓过来。明大长官开始担心发福了…
明楼在一旁被他弄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说的句句是实话,自从阿诚的手臂被自己压麻后,他就开始刻意控制起饮食来,虽然平时几乎都是在外面应酬,但他自己也是挺注意的。浓油赤酱不仅汪曼春爱吃,他以前也是爱吃的,只是决定控制体重后,就很少再碰荤腥了。阿诚一定是看在眼里,以为自己压力太大没食欲,想着法子给自己补营养呢…
阿诚还真没注意到他这个心思,最近在特高课忙到昏了头,明楼任职后,便空出了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要职,对外说自己实在无法身兼数职,实际上已经安排了军统的人上位。他只当明楼是思虑太多,却没想到他是想减肥…
“知道了,大哥。”
其实阿诚早就发现,自从大姐去世后,明楼的头痛越来越频繁,阿司匹林的量越吃越大,平时他在的时候,是不准明楼吃太多药的,实在是疼的受不了了才会给他吃一颗,只是晚上呢?晚上明楼一个人在房间时,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总会蹑手蹑脚地出来寻了药瓶,倒出比原剂量多出两三倍的药用冷水服下,这些阿诚都是知道的,他心疼。明楼不知道,每天睡觉前阿诚都会数一遍药的数量…
吃过晚饭,陪明楼在书房说了会儿话,阿诚便回自己房间睡了。
快到凌晨的时候,阿诚再一次被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睡眠太浅,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被惊醒。阿诚知道是大哥又在外面偷吃药了。他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轻叹一口气,故意没有穿鞋,轻手轻脚地下楼了。
阿诚来到楼下,恰好撞见明楼翻出药准备吃下去。明楼因为专心于找药,再加上阿诚刻意放轻了脚步,压根没有注意到他,所以看见站在楼梯上的阿诚时,他被吓了一大跳。
他有些窘迫,毕竟这个样子被别人撞见总是不好。他抬头看着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的阿诚,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阿诚逆着光站着,影子被拉得修长。
明楼看不清阿诚的表情,不过他知道阿诚在生气。两个人相处了那么久,阿诚生气时的样子,他是一清二楚的。
“阿诚?…”
明楼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阿诚几步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拿走了他手上的药瓶,依旧是一言不发,不过明楼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低气压。
他这是怎么了?明楼心里想着。抢过药瓶的时候,阿诚的手指不经意地划过明楼的掌心,冰凉入骨。现在已是深秋,夜里温度跟冬天没什么区别,他还这样穿着单薄的睡衣就下了楼。
“行啦,我不吃了还不行吗,快回去睡吧,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披件衣服。”
明楼想着哄他上去睡了,自己再出来一趟。没想到阿诚并不买账,他拉着明楼回了房间,依然面色铁青。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药不能多吃,头疼的话就叫我给你按摩啊,不然我这手艺岂不是白学了。”
当初为了缓解明楼的头疼,他可是专门花了不少钱去一个有名的按摩师那里学了整整一个月的。
走进屋里明楼才看清,他不仅没有披衣服,居然连鞋也没穿。
“你怎么连鞋也不穿就下来了。”
明楼皱着眉头,他总是这样,把他照顾到无微不至,自己却不懂得爱惜身体,都说病从脚起,这万一受了寒,可有他难受的了。
“我要是穿了鞋,怎么抓得住你这个偷药的小偷啊?”
阿诚虽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脸色依然好看不到哪去,他想着,这次不真的发点火,他明楼还真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加上刚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上下着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上海。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他站在花园里,花园一片雪白看不见地面。身后的明公馆却燃烧着熊熊大火,他就那样站着,怀里抱着他画的那副《家园》,看着燃烧的家。眼泪纵横,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被这满世界的白雪给刺的。只是他到处都找不到明楼,但他知道,明楼不在房子里。整个世界,除了雪,还有跳跃的火光,就只有他一个人。
阿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一场梦,但这个梦让他感觉很不好,他很害怕。为什么家里会着了火,为什么自己会抱着那副画哭。为什么自己找不到明楼…
所以当他看见偷药吃的明楼时,他控制不住地生气,他害怕失去他。
明楼赶紧把他拉到床上,扯过被子将他盖住。
“以后药我得随身带着,看你还怎么偷吃。”
阿诚依然臭着脸看着他。
明楼从床的另一边爬上来,和他面对面得坐着。
“真生气啦?”
阿诚还是不搭理他。
“好,听你的,以后你就随身带着,我再也不偷吃了。”
明楼一边说,一边偷瞄阿诚的表情。阿诚一把扳过明楼的身体,让他背对自己坐着,伸出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按揉起来。
明楼被他按得舒服极了,慢慢的头也不痛了,周遭再也听不见一丝声响。思绪渐渐回到某一天的一个午后,斑驳的阳光,后花园里的欢声笑语,明台的撒娇大姐的笑声。还有阿诚穿着运动服举着羽毛球拍跳动的蓝色身影。这个稀松平常又弥足珍贵的午后,让他想要溺死在里面。
身后的手渐渐没了动静,不一会儿,一颗脑袋轻轻落在明楼的肩上。背后的阿诚呼吸平稳,在寂静的夜里忽地冒出几声微不可闻的鼾声。明楼轻笑,阿诚一定是累坏了…
明楼轻柔地将阿诚放平,扯过被子牢牢包住他的身体。他们有多久没在一起睡过觉了?已经记不清了,除了上次自己喝醉…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他和阿诚像现在这样一起躺在一张床上,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阿诚刚刚来到明家,他胆怯,懦弱,自卑,极度缺乏安全感。总是以下人的身份自居,营养不良的身体,十岁的娃娃个头还不及明楼的腰。
那个时候,阿诚因为孤狼长期的虐待,身体不是很好,再加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没摄入过什么营养,整个人面黄肌瘦的,一双小鹿眼占据了半张脸。
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脏活累活却总是抢着干。那时候孤狼被赶走,阿香还没从老家上来,在明楼教他读书写字之余,他还几乎包揽了整个明家的家务。他只比家里的灶台高一个脑袋,却站在凳子上做菜做得有模有样。那个时候的小阿诚还不太识货,总是糟蹋了别人送来的山珍海味,比如上好的鲍鱼用来油炸…乳鸽用来清蒸等…现在呢?他总是能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从家常小菜到法式料理,他都能做的正儿八经的,不比餐厅里的差上分毫。
小阿诚睡觉总是不踏实,一直重复着一个噩梦,一个被关在小黑屋里的噩梦。曾经在多少个被噩梦惊醒的漫漫长夜里,他都偷偷来到明楼的床边,蜷缩在大床的一角,安静地睡着。似乎只有在那里,他才是安心的,才不怕噩梦惊扰。
阿诚夜里的小动作明楼是知道的,他知道阿诚做噩梦,他知道阿诚会溜到他的房间来,他知道阿诚喜欢缩在他的床边睡觉。他总是在阿诚熟睡以后,将他抱得离自己近一些,安抚他的伤痕,想让他不要害怕…
而每每到了清晨时,阿诚总会醒在明楼前面,再做贼似地从明楼的大床上爬下来,回到自己房间里。他好像从没有注意过,为什么每次醒来的时候自己都离明楼那么近,也从没注意过,从他第一次偷溜进明楼房间开始,明楼的枕头就变成了两个…
明楼想着想着,慢慢在阿诚身边睡着了。
这一夜阿诚睡得踏实极了,多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从懂事起,他总是克制自己不要再去明楼的房间,后来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不踏实的睡眠环境,导致了他现在的易醒和多梦。明楼并不知道阿诚的小心思,他总是在夜里等啊等啊,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个笨手笨脚爬上自己床沿的小身影。为此明楼还失落了好久。
而这次阿诚没有再做梦,没有再被惊醒。他周身都被明楼的味道包围着,让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种偷来的安稳让他沉沦,这一觉,他睡到了大天亮…
当阳光扫在了阿诚脸上,他才悠悠转醒,看着窗外的阳光,他有种置身梦中的错觉,清醒了一下,发现自己在明楼的床上,于是条件反射般爬起来,想回自己房间去,就像小时候一样。一扭头,却看见了躺在床上轻笑地看着自己的明楼。
“大…大哥…”
阿诚感觉耳朵和脸同时在发烫,身后的阳光烤得他的背火辣辣的。嗯,一定是太阳晒的…他心里想着。
对上明楼眼神的瞬间,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如何反应,霎时间走也不是,继续躺下也不是。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啊。”
明楼轻笑道。他早就醒了,看阿诚睡得香便没有叫他。今天不用上班,他想带阿诚到处玩玩,放松一下,再买几身衣服,阿诚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开开心心的过了今天…然后…明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他摇摇头,甩开杂念,开始端详起眼前的阿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