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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区第九……
妈的有病!
泽维尔在心里这样无声的抗议着,却还是踩着油门往旧城区的街道飞驰而去。朱塞佩看着那位小少爷的侧脸,有些惊讶他居然没有询问丽娜的事情,虽然实际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朱塞佩总是觉得解释起来有些莫名的费劲。他斟酌了一会儿,并考虑到此时此刻,那一路上无话可说的现实,只好和泽维尔有些絮叨的,讲述起了这个可笑事故的来龙去脉。
“之前在褐石大楼的时候,丽娜,那个女人,跑到大门前来向我威胁。她原本是艾伯特的妻子,我让她变成了寡妇,而那个大胖子又没给她留下什么东西,所以她妄图可以凭借那不值一提的罪行来对我敲诈。”
他顿了顿,又说:
“当然,我没有付钱给她,一分也没有。只是我觉得她或许知道些线索,而我又恰好使她从心底里感到畏惧。这就够了,关键还是在于那位中间人的事情。”
泽维尔听了他的陈述,搞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是愚蠢还是胆大。朱塞佩,那位高傲的顾问先生,歇斯底里的工作狂,可以允许别人图谋他的生命,却绝不允许别人图谋他的钱财。如果谁的脑海里存在着这样的想法,那么他将必定立刻下到地狱里去,不再和那位顾问先生有任何交集。
况且,这样可笑的手段,这样贫瘠的理由,简直是侮辱了朱塞佩的脸面。那位小少爷想到这里,甚至有些莫名的愤怒,他总觉得看不起朱塞佩的能力,就好像是在看不起他本人的能力。
他们在旧城区的街巷里,转过了无数个弯,然后才终于看见了那间小酒馆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里闪烁不停。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只在地平线上存留着一线光影,却将大半片天空渲染成动人的玫瑰紫与赤金。
朱塞佩和泽维尔并肩走着,四月的晚风和缓而又温柔,吹动着他额前的金色发丝。那位小少爷依旧替他拉开了沉重的店门,随后一股混杂了酒香和烟草香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夹带着人们的欢声笑语。
酒馆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零散的圆桌,和两道狭窄的吧台。室内的灯光昏暗而摇曳,仿佛女郎舞动的裙摆,又仿佛那裙摆下露出的,穿着丝袜的纤长双腿。气氛是朦胧的,却相当热闹,头发花白的老人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他们放声大笑着,尽情肆意的吹嘘,毫无悲哀的追忆。他们讲述着自己那些曾经灿烂的人生,曾经风光的过去,然后让酒浆带走一切的力不从心。
朱塞佩把外套交给凑上来的侍者,他的目光逡巡着,滑过那些长相各异的脸孔,滑过他们说着不同话语的嘴唇。他似乎是一个冷静的围观者,注视着屋顶下的一切喧闹,然后试图从其中找出点不寻常的东西,来解释那个火柴盒上信息。
他发现了什么,可他说不出话来,巨大的惊愕让他只能站在原地。
这个时候,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句好像提醒似的话语,它在呼唤着那位顾问先生的姓名,
“朱塞佩,朱塞佩·里佐……”
就在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甚至还没有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的时候,那些喧哗的谈笑就忽然好像关了闸门的水池,再也发不出一点零星的声音。一张张带着惊讶与愤怒的面孔显示在昏暗里,然后纷纷念叨着基督和上帝。
泽维尔完全不明所以,他极力分辨着那些房间里的人物,然后突然明白了所有事情。他意识到那些顾客,那些大声说笑着的顾客,对他而言都非常非常的眼熟。因为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大花园”里的那群固执而又不好相处的角头。这间小酒馆,此时此刻,就如同那栋巨大别墅的微缩版本,包括了除古斯塔沃以外的,“大花园”里的各种员工。
朱塞佩显然也对此时此刻的情况感到措手不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推开门的瞬间,就可以收获如此出人意料的“惊喜”。他搞不明白,这些人物到底是怎样才能聚在这个狭小陈旧的角落里,并且不被他所派出的任何眼线所知情。
但总而言之,事实都已经相当确定。就在旧城区的某个偏僻街道里,还存在着一间不为外人所知的,老派人物聚集的酒馆,并且艾伯特时常光顾那里。朱塞佩有些头痛,因为就在这间酒馆暴露的同时,他的嫌疑人里又一口气增加了好几打名字。而令他更加头痛的是,那坐在靠近大门位置的,是一位相当不客气的人物。这位先生抖动着花白的胡须,红着脸颊粗声粗气的质问,
“朱塞佩,这是我们私人的地方,不允许你出入!”
那位顾问先生听了,整了整西装下的领带,然后用意大利语飞快的回答道:“我没有看见任何的标识,也不知道这间酒馆的事情。但先生,如果你非要这样态度强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我所管辖的地盘,不允许你们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
花白胡须的老人愤怒起来,挥舞着胳膊似乎要给朱塞佩一些好歹。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却被身边的,另一个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老人拉了回去。那个老人怨毒的望了朱塞佩一眼,然后从喉咙里滚出两句含混不清的话语,他说:
“顾问,回去吧,回到你的贝托尼街去!这里根本没有人叫你来陪酒或者上床,就算你想要倒贴,也不会有人愿意。”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哄笑与切切的私语,朱塞佩只是沉默着,仿佛眼前的呃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拉着那位已经因暴怒而咬牙切齿的小少爷,抓着他的衣袖,然后又不放心的和他十指相扣。
泽维尔忽然有些不合时宜的心悸,尽管他极力说服自己这只是愤怒的缘故,却还是自愤怒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柔。无论什么原因都好,他的爱人此时此刻确实在他的手里,并且就眼下来说,大有不再分离的架势——
这位顾问先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把他的手捏得有些痛。
而泽维尔与朱塞佩之间,虽然流动着一写暧昧的气氛,可他们外界的情况却已经天翻地覆。下流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并且相当刻毒的指责着那位顾问先生的,一些真实或不真实的污点。然后,其中一位不知名的先生,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话语打破了朱塞佩的冷静与宽容,
“泽维尔,快把你的小男娼带回去,然后把他干到再没有空来这种地方搅局!”
朱塞佩听了,脸上顿时起了某种肉眼可见的变化,他的额头上绽出了一条青筋,眉眼也彻底冰冷下去。他从西装里拿出了□□,并把枪拍在了桌板之上,然后毫不客气的回嘴:
“先生,请端正你对待首领的态度,我不许你这样和他说话。”
然而,就在他把话说完以前,泽维尔却挑着眉毛反驳了那位先生:
“先生,我想怎样就怎样,不需要你的建议!”
作者有话要说:
噗,日常脑洞对穿~
第47章 Ch.46
“先生们,听着,我不希望你们的名字在将来的某月某日,出现在那位二把手的办公桌上,正如我不希望你们此时此刻打搅我的个人时间。是的,这是我的个人时间,也是我的个人问题,我不想用戒律来和你们解释事情。所以请你们稍坐,不要急于离开这里。”
泽维尔这样说着,然后相当潇洒的脱下了他的西装外套,露出了里面的雪白衬衫和丝绸印花领带。他拎着那件铁灰色西装的领口,脸上若无其事的,让朱塞佩坐到靠窗的圆桌边去。
那位顾问先生还沉浸在泽维尔先前的发言里,不是劝说的那句,而是关于上床的论定。基督,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位小少爷为什么要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并做出那样好像包庇似的言行。泽维尔应当不会顾及朱塞佩的任何感受,甚至还会就此挖苦一番前男娼的悲惨境遇。然而他却有些独断的,蛮横而又温柔的,反驳了一切中伤的话语。
朱塞佩对此感到愤怒不平。他不希望那位小少爷把他们之间的,见不得光的荒唐游戏告诸外界,害怕泽维尔的名声因此一败涂地。而他,说到底,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这位顾问先生对人间的非议从无恐惧,他已经习惯了诋毁,习惯了许多别人根本无法习惯的事情。他似乎生来就是卑贱而又倔强的,不在乎虚无缥缈的名声,只相信金钱带来的魔力。
可悲哀的是,即便他性格如此,却还是在那愤怒至极里,感受到了一点莫名的温情。而这种温情,让他心生悸动,甚至又差点掀起了那已被深埋于胸口的,不可言说的爱意。他原本打算得很好,能够克制住自己全部的感情。但在那一瞬间,仅仅是那个微小的瞬间,他却希望从那位小少爷嘴里说出的,是一句“我爱你”。
但他无法把这种愿望宣之于口,更不能试图获得一星半点的同情。这是他的秘密,是他那经不起触碰的,心中一块柔软到疼痛的自留地。他知道这有些矫情,然而如果可以放弃的话,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受制于某些莫名其妙的感情。总之,朱塞佩在那位小少爷的事情上,动用了一辈子的懦弱和妥协,也依旧苦恼至无可奈何的境地。
而说到底,朱塞佩也不希望那些老派人物们知晓他和泽维尔的关系。尽管“大花园”里的人们看不起泽维尔,但那仅仅是对阅历的否定,他们不想质疑唐巴罗内的愿景,更从未想过要去破灭这个实际上并无谬误的愿景。他们只是觉得这位小少爷还太过年轻,不该领导巴罗内的事业,而应该听从他们这些年长者的建议。
但这些老派人物对朱塞佩,那位顾问先生的看法,却是某种截然不同的情形。他们依旧对朱塞佩的身份耿耿于怀,憎恶他曾经做出的背叛行径,嫉妒他在家族事业里得到功名。他们认为,唐巴罗内一定是受了这位顾问先生的蛊惑,才把小少爷交到了他的手里。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朱塞佩非但没有对其施加良好的教育,反而爬上了他的床铺,继续扮演着无耻的娼妓。他们对此心怀厌恶,甚至把那位顾问先生迄今为止所获得的全部功绩,都归结于他的下作和侥幸。
如果,这些愚蠢又固执的老人,知道了泽维尔对朱塞佩的好意,一定会从心底里怀疑那位小少爷的判断,并因此产生一些糟糕的情绪。朱塞佩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已经无力改变自己在那些老派成员中的评价,但却依旧极力避免让那位小少爷受到和他相同的待遇。所以那位顾问先生很想就此解释一下,可是,泽维尔却率先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到窗边的座位上去。
朱塞佩不能反抗那位小少爷的提议,尤其不能在“大花园”的人物面前,他要显示自己十二分的忠诚,好成为此时此地,那位小少爷的唯一拥护。于是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然后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实木圆凳上,窗外的霓虹灯从玻璃中透过光来,照着他那灿烂如铂金的发丝。
泽维尔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向侍者点了一份奎宁水和一杯古典鸡尾酒。他无视那些老派人物的,充满敌意的目光,在朱塞佩的面前坐了下来,然后神色轻松的,从那位顾问先生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火机。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平常得好像已经进行了无数次这样的举动。可是,他们双方都异常清楚的,那位小少爷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这样亲昵的对他。他们彼此都在强作镇定,并为这些实际上并无意义的事情暗自心惊。
他看着朱塞佩垂下的眼睑,与那眼睑上致密的睫毛,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来,单手点上了烟卷。青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好像帷幔似的,隔离了那位顾问先生的眼睛。他依旧不明白朱塞佩心里所蕴藏的感情,正如他此时此刻,不明白那副金边眼镜上的光晕那样灿烂的原因。
朱塞佩依旧是他的恒星,是他不变的愿望,是他生活里的必需品。这其中多少带着点,对那具充满诱惑的肉体欲罢不能的成分,但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依赖和安心。
泽维尔很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说给那位顾问先生听,告诉他自己那深沉如海的爱意,以及那些不可抑制的冲动和恐惧。但他没有办法,甚至没有一点回还的余地。爱情使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蠢材,也使他勇敢,使他能够面对许多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但尽管他做出了这么多的努力,却还是对那位顾问先生没有办法,甚至更加不知如何相处。朱塞佩原来是这样漂亮,这样令人心动的人物吗?这位三十六岁的大叔,歇斯底里的工作狂,原来还会有露出温柔表情的时候吗?
他搞不明白,只好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侍者把饮料端了上来,玻璃杯里的冰块在透明酒浆中转动,漂浮起一点幻惑的光影。那位顾问先生斟酌了一下,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令人坐立不安的沉寂。泽维尔的眼神里有某种奇异的热度,令他心跳加速,浑身绷紧。
“之前说的那件事情,那件北面的事情,有什么新的进展,或者其他头绪?”他这样说着,并抬起了那双金边眼镜下的灰绿色眼睛,然后接着说道:
“我担心有人走漏消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两边都会有人心怀憎恨并全力抗拒。毕竟对于某些人来说,仇恨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消灭的东西。说到底,我是个‘挪威佬’,不是‘西西里人’,和他们总是有不一样的想法,这你必须清楚。”
泽维尔听了,对那位顾问先生莫名其妙的剖白感到诧异,他虽然知道朱塞佩有些不像黑手党的地方,却从未认为他是家族外的一分子。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朱塞佩对这位小少爷的影响比唐巴罗内更加深远,虽然意大利人的本性让泽维尔热爱冒险,但他在处理事件方面,却更倾向于那位顾问先生的冷静与残酷。
他知道朱塞佩所说的,是关于希恩,关于北部毒贩们的事情。在那些老派成员面前,他不能提到太多的信息,因此只好有些隐晦的,向那位顾问先生解释说:
“前几天,我和他们交代了具体的合作方案,他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其中的利弊。这无所谓,毕竟是件大事情,我让那位助理和他们接洽,有什么问题立刻报告给我。我相信用不了几天,就会等到他们的回音。他们不能拒绝这桩生意,因为他们差不多也已经无处可去。如果是你,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原因而放弃多年苦心经营的地盘吗?我觉得不会,傻瓜都不会。”
朱塞佩点了点头,这位小少爷说得很明白,马尔蒂尼已经知道了希恩想要脱离组织的愿望,因此不会再对他们施加任何多余的信任。他们已经不是朋友,而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甚至当这利益断裂的时候,他们随时随地都会反目成仇。朱塞佩先前也已经预感到,在他们对手的内部出现了一些致命的分歧,他让达里奥去打听相关的事情,但那个快活的小老头,迄今为止还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消息。
他不着急,因为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观望也是一种有利的攻击。他要把自己的态度包藏到最后一秒,包藏到所有人都已经展露目的。朱塞佩并不担心被人抢先一步,毕竟无论如何,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享受利益。而他所需要做的,是尽可能的看清形势,并了解对手,进而是同伴的弱点和愿景。
“没关系,我们等得起,巴罗内最多不过失去一笔生意,但他们却要失去整个根基。那位头目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
他说完,将手里的杯子放在圆桌上,然后起身向后门走去。泽维尔有些放心不下,鉴于从前那两次可怕的事故,那位顾问先生的酒量让他倍感压力。他希望和他同行,却被那位顾问先生伸手制止,并报以某种略带轻佻的笑容。那位小少爷因此更加心惊胆战,担心他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并还想进行一点无谓的关心。但就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朱塞佩却忽然转身,拉着他的领带和他细细亲吻,甚至发出了一点相当糟糕的声音。他听见像狐狸似的,低低笑着的男人说:
“小可爱,叔叔马上就来陪你。”
泽维尔因此措手不及,完全忘了想要制止那位顾问先生的事情。他有些木然的摸了摸下巴,然后在周围像要把他穿孔似的目光里,沉默着坐回了位子。他过了许久,才浑浑噩噩的想到:
这家店的古典鸡尾酒,好像味道还可以。
而朱塞佩,那位顾问先生,在一片窃窃私语里走过酒馆的大厅。他的思路相当清晰,酒精并没有麻醉他的脑袋,也没有混淆他的视听。他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一位穿黑西装的员工走出门去,于是决定跟在那位先生的后面,弄清楚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
他走出酒馆的后门,夜晚的微风迎面吹拂,带来一些与浑浊烟酒不同的,雨露的清新香气。那位员工先生似乎是出来抽烟的,他走到一个昏暗的拐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火机。朱塞佩凑过去,在他点上烟以前拿出了自己的烟卷,对他说道:
“先生,可以借个火吗?”
那位员工认出了他的身份,知道他是令里面那些顾客忌惮的人物,眼中闪过一点畏惧的神情。他相当顺从的,把自己手上的东西递给了朱塞佩,然后沉默无言的扭过头去,似在对视那双灰绿色的,毒蛇般的眼睛。
朱塞佩轻轻的笑了起来,扭过头看着那位员工的背影,他把点着了的烟卷咬在嘴里,然后含混不清的用意大利语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可怜的员工因此吓了一跳,耸着肩膀回过头去。虽然他不愿和朱塞佩多说一句话语,但问题摆在他眼前,他没有拒绝的权力。于是他只好战战兢兢的,向朱塞佩解释道:
“先生,我听不懂您说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