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燃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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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老师们的座位看似随意,但其实大有讲究。

    资历越深能力越强,办公桌就越朝面向阳光春暖花开的地带靠拢,相反,则只能往角落里安排。傅奕珩在研究生实习阶段来这里任教,前后也才四年不到的时间,虽然能力突出,但经验不足,跟那些动辄十几二十年教龄的老牌教师相比,他顶多算得上是个新锐。

    新锐这种存在,头几年锐着锐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开始钝了。

    而傅奕珩实在也当不起新锐这个词儿,他从来就没有锋芒毕露要戳谁的意思,乐得在角落里低调地倒腾自己的生活,煮煮咖啡分分小饼干。

    但今天没有小饼干。

    “没带,这两天批试卷讲试卷忙着呢,没空做。”

    李老师拍着肚皮沉吟一声,略显失望地挪回去,继续钻研教案。

    傅奕珩拿无名指搓了搓眉心,他每次说谎都会做这个小动作。

    事实上,他今天确实带了一小袋巧克力曲奇,两天前做好放在冰箱里的存货,但那是预备着晚上拿给魏燃的。

    那孩子可怜,也不知道每天能不能按时吃上饭。

    傅奕珩失笑,他觉得自己同情心泛滥,跟个瞎操心的老父亲似的,跟半路遇上的野儿子也不熟,不熟就算了,对方还是个不靠谱的惯骗。

    小骗子年纪小,嘴上却不愿承认自己小,还编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混淆视听,可惜他骗术再怎么高明,身份证上的那串数字不会帮着忽悠人。

    也不怪傅奕珩偷看他的身份证,昨晚酒店办入住,前台小姐看魏燃人事不省怕出什么岔子,说什么也要察看他的证件,傅老师搜遍他全身,从小破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抽出那张半新不旧的身份证。

    证儿上明明白白写着,魏燃小朋友还有半年才正式年满十八岁,这会儿实打实是个未成年。

    傅奕珩刚刚在电话里没戳穿,就是想看看这小子能瞒到什么时候,以及,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非想不开要隐藏真实年龄。

    傅老师想不通,魏燃就像一团迷雾,太多小秘密,看不透。

    晚上第二节 晚自习,最后去班级里晃悠了一圈,几个学生拉着傅奕珩问问题,傅老师觉得这道题上课的时候没讲透,顺手占用了几分钟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思路,点拨了两句。

    要问争分夺秒哪家强,数学老师不遑多让。尤其当数学老师还是班主任的时候,幸运女神早就抛弃了悲惨的六班子女。

    讲完题,通体舒畅。

    傅老师捏着粉笔头看看手表,已经八点一刻。

    “老师,要约会就赶紧的啊!表都要给你瞅开花了!” 后排的刘颖超在前后几个女生的怂恿下,没大没小地大声打趣。

    傅奕珩也不恼,拍拍手上的粉尘:“我要去干什么你又知道了?”

    刘颖超扯着嗓子喊:“我算的!老夫掐指一算,咱马上要有师娘了!”

    话音一落,全班暴动,搞事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傅奕珩简直气得笑了,作势要拿粉笔头丢他:“有这神通还参加什么高考,摆地摊儿算命才是你的出路啊少年。”

    “哎呦。”刘颖超看见他手势,连忙埋头捂脸,嘴上不肯停,“傅班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还拿粉笔丢人!啧,真疼,疼死我了。”

    傅奕珩拆穿他:“瞎叻,就你这演技还是别出去摆摊儿了,我怕你糊弄不到人家反而挨揍,粉笔明明就还在我手上,你说说看你到底哪里疼?”

    全班笑成一团。

    这一笑一闹的又耽搁不少时间,傅奕珩把车开出校门时已经过了八点半,不出意外,十点前赶到日料店绰绰有余。

    前提是不出意外。

    开到半路,有个电话打进来,切断了那首张学友的《秋意浓》。

    傅奕珩按下接听键,周傲的声音像是打来笼子就再也关不住的鸽子似的扑棱棱飞出来:“hey,bro,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点遭不住啊!”

    傅奕珩还有点不习惯开头那两句洋问候,过两秒反应过来,惊道:“周傲你小子还赖在我家里?都这个点儿了,别告诉我你才醒。”

    “我擦,你什么关注点?难道不应该先问问我怎么了就遭不住了?”周傲吼道,“现在不是我怎么还在你家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他妈的你前男友为啥在你家的问题,还拉着我死活不让我走,非要我给个解释,他妈的我能给出个屁的解释,我就是喝醉了在你家沙发上借宿一宿……靠,金宸你什么意思,想打架是不是?我警告你啊……”

    “你先别动他。”傅奕珩沉下脸,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声音冷得像是从寒潭里捞出来,“等我回来。”

    沃尔沃香槟色SUV在路灯下闪烁着琉璃光辉,于红绿灯路口减速变道,划开夜幕,左转调头,汇入反方向车流。

    作者有话要说:  炮灰前男友还得遛一遛……

    第14章

    傅奕珩开门进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他还以为那两位自觉不怎么受主人待见的客人提前走了,等转过玄关处的大鱼缸,才发现该走的一个没走,都麻木地蹲在地上,一个正在收拾相框的碎玻璃渣子,一个背靠着沙发,抱着膝盖捂起脸,光着的脚丫子上两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听到脚步声,金宸像只警觉的兔子,蹭地抬头看过来,眼眶通红。

    傅奕珩把同一个知识点连讲三周发现还有学生不会做的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心累过。

    四目相对,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沉默地摘下围巾,走过来,按着肩膀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放坐在沙发上,然后朝周傲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消失了。

    从始至终,金宸垂着眼帘,乖觉得像个提线木偶,随人摆弄,也不吭声。

    周傲是个暴脾气,性子直得不像个弯的,他抹了一把脸张张嘴,指着卖乖博同情的金宸想发发牢骚,但扭头看到傅奕珩的脸色,又把话给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这算怎么回事儿”,火速踩着玻璃渣子走人。

    他一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更安静了。

    傅奕珩把地上各种玻璃制品的断肢残骸清理干净,倒了杯热水放到茶几上,又去拎了医药箱过来,弯腰蹲下,处理起金宸脚上的伤口。

    这个场景放在过去三年中的任何时间点都不突兀,哪怕是现在,两人关系破裂,形同陌路,傅奕珩流露出的关怀依然显得那么理所当然。这种理所当然的关怀就像这个空间里飘着的空气,存在即合理,没人会去思考哪一天空气抽离了,不存在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也是这种理所当然惯坏了金宸,让他渐渐地在这段感情里百无禁忌,肆意妄为,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底线,现在他尝到了苦果,痛苦和悔恨日夜折磨着他,令他窒息。

    “你要来,该提前跟我说一声。”傅奕珩把医药箱收起来,站起身。

    失神的男人惊醒,一把拉住眼前一晃而过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他越用力,就越有机会抓住这段关系渐行渐远的尾巴,把它从破碎的深渊拽回来。

    “阿珩,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一切。”金宸头发凌乱,上唇仿佛被太紧的肌腱拉住,露出亮白的门牙。

    这次他没哭,当眼泪不能再作为使之有效的武器,他会果断地掐断泪腺,作为一段感情里曾经的掌控者,他向来分得清什么该放弃,也明白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求你……你原谅我一次,我已经办理了提前肄业手续,回国找工作,回到你的身边,我向天发誓,任何伤害你的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你了解我的阿珩,什么话只要我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他颤抖着嘴唇,亲吻傅奕珩的手背,用脸颊迷恋地摩挲着那片冰凉的肌肤,喃喃低语,“我爱你啊阿珩,没有你我会死的。”

    “没有谁没了谁会死,你我都知道。”傅奕珩缓缓抽出手,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放到他头顶,一如从前那样拍了拍,轻声道,“难过只是暂时的,只是轻微的亲密关系戒断反应,过去了就过去了。至于原谅,金宸,我的眼睛里不揉沙子,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委曲求全不会让沙子凭空蒸发,只会让沙子嵌得更深,没意思。而且就像你说的,我了解你,恢复单身你会过得比以往都好。”

    “不,不会!”金宸抬头拍开他的手,眼里光芒大盛,多了点傅奕珩看不分明的东西,“我不管什么沙子不沙子,你也不用隐喻这个暗指那个,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爱你!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爱你傅奕珩!我就是太爱你了,所以我尊重你的意愿,你不想就不去强迫你,可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也有那方面的需求……那只是本能,对,本能,本能你懂吗?跟爱,跟心,跟情感,都没有关系,只是一种发泄,纯属生理性的发泄……”

    傅奕珩蹙着眉头,冷冷地睨着他。

    说着说着,金宸颓丧地笑了起来,他开始意识到今天他过来闹这么一出有多愚蠢和荒唐。傅奕珩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傅奕珩?就像他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周傲出现在这个家里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一样,他做不到的事情周傲又怎么可能做得到?他脑子一定是坏掉了,才会跟一个时时刻刻严于律己的人谈本能,谈肮脏的欲望,谈男人的劣根性。

    “有时候我真怀疑。”金宸吊着眼角讥讽,“你他妈是不是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太没意思了。

    傅奕珩直视那双眼睛,挪开视线时,眼里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体面些,别把落幕仪式搞得很难看。”人退后一步,如数收起所有残存的温柔,点头道,“你如果非要问出个结果,可能就如你所说,是的,我不够爱你,所以始终没做好准备迈出那一步。如何,这个答案你满意了?”

    一场言语的攻讦,不欢而散。

    傅奕珩一向是个温和派,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但温和的做法不适用于金宸。

    金宸属于那种外柔内刚的性子,且非常固执,凡事只要有一线曙光,只要路还没封死,他就会把所有可行的方案都挨个儿尝试一遍,直到遍体鳞伤无力再战。而他铆足气力做出的那些所谓的挽回,也不过是为了感动自己,带着赎罪性质,图个心理安慰。

    看呐,我知道错了,也尽力挽回了,真的不怪我。

    他要的只是这个。

    搞这么一出,傅奕珩表面镇定,内在的负面情绪却如溃堤般爆发出来,胸口如同堵着一团被浸湿的棉花,喘不过气。

    说完全不在乎那是自欺欺人,三年的感情摆在那儿,糟糕的时候有,美好的时候更多,稍微回想一下脑仁都跟针扎了似的,分了手谁还能笑得出来谁装逼。

    在屋里闷得难受,傅奕珩想起口袋里的曲奇小饼干,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半,日料店早就打烊了,去了也遇不到人。

    但他还是去了。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

    可能单纯是烦心事太多出来兜个风,兜着兜着就开到了日料店。

    充其量,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可当他真的看到路灯下那个瑟缩的人影时,陷在低谷里的心脏突如其来地抖了一下,接着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提,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心跳鼓动耳膜。

    他下了车,砰地关上车门,走过去问:“我不是发短信给你,让你别等了吗?”

    少年双手揣在口袋里,旧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整个下巴,他叼着拉链头,鼻尖冻得通红,目光从衣服兜帽底下射出来,带着点恼火的意思。

    傅奕珩不用看时间也知道这会儿将近十一点。

    也就是说,魏燃等了他一个小时,就这么猫着腰哈着白汽傻愣愣地站在这儿,站在天寒地冻的北方冬夜里。

    就像只明知等不到投喂的好心人,依然在巷子口流连不去的流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