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燃关系

分卷阅读58

    他闭了闭眼,彻骨的凉意攫住垂死挣扎的心脏。

    傅奕珩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既然见了面,晚是晚了些,但该说的话得说明白,该表的态也得表清楚,一直拖下去不是办法,藏着掖着更是愚蠢至极。是非曲直说透了,往后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还是揣着芥蒂装糊涂,都好有个像样的结局。

    “你知道人和兽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雨水冲刷着那张血色稀缺的面孔,使它看上去冷漠如冰霜,黑沉的瞳眸敛住光芒,里面正持续发酵着锥心刺骨的寒凉。傅奕珩自问自答,语带讥讽,“兽类是自由的,兽群里唯一的通行法则是弱肉强食,它们的行为完全遵循原始本能,只要够强大,就像你说的,想做什么就做了,就这么简单。人就复杂多了,我们进化出了倒霉的自制力,受礼教和律法的约束,不得不把不堪的欲望包裹起来,加以粉饰。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歌颂两厢情愿的爱情,而野狗只想着随心所欲的交.配。”

    野狗两个字一出来,魏燃的面色刷地一下苍白如纸,他蠕动嘴唇想解释什么,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这大概是傅奕珩言语上最恶毒的攻击,主旨是在表达,魏燃你就是个控制不住下半身的禽兽。

    骂完,他按下雨伞握柄上的开关,黑色伞面刷地一下撑起一片干燥的天空。

    魏燃根本招架不住这种诘难,他感觉到痛苦,痛苦如此鲜明,如此撕心裂肺,以至于他难以呼吸,以至于他只能弯曲身体,犹如被拔掉尾刺牵扯出肚肠肺腑的垂死蜜蜂。

    “同样的问题,时隔四年,一犯再犯,毫无长进。”傅奕珩像是看不见他的反应,继续吐出带刺的话语,“我想我大概明白你对我的执念,但抱歉,你的热情和冲动,我无福消受。你这么年轻,哦,现在应该配得上年轻有为四个字,大概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手,何必认准了我这棵歪脖子老树?”

    他说这些自贬的话,用的是不卑不亢的语气,仿佛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自持,他甚至把伞递给了魏燃,叮嘱魏燃记得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然后转身上车,对癌症患者下达了最后的病危通知单。

    “我们不合适,还是散了吧。”

    魏燃鼓足勇气扒着车窗,冷笑着质问:“你能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其实感受到了,刚才那个吻里,他听到傅奕珩疯狂的心跳,一下一下与他产生默契的共鸣,他们在同一个频率上一道喘息,他感觉到傅奕珩的身体在难以遏制地震颤,感觉到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他后背的衬衫,然后触电般弹开,如同躲避凶恶无比的心魔。

    这声质问未免太诛心。

    傅奕珩低着头,在魏燃看不见的角度里,他自嘲地牵起嘴角,低声说了句什么,但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太大,道路又太过喧嚣,魏燃听不清,等他想再凑得近一些,沃尔沃已经再无任何留恋,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傅奕珩说的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对你动了心,那又怎么样呢。

    在很多年以后,傅奕珩跟魏燃心平气和地坐在沙发上讨论起此次暴力事件时,魏经理很是有点气儿不顺。傅老师为了安抚他,就问了一个问题:当你发现自己爱上一个纵火犯时,你会怎么做?

    魏燃皱着脸反问:“我有病吗?为什么要爱上一个纵火犯?”

    “假设而已。”傅奕珩笑眯眯的,把假设设置得更清晰一些,“如果我就是那个纵火犯呢?”

    有了具体对象,魏燃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爱就爱了呗,别说你只玩火,哪怕十恶不赦,万人唾骂,我也会尝试和你在一起的。”

    “哪怕过程很痛苦,也会试试?”

    “不试怎么知道一定会痛苦呢?”

    “你看,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傅奕珩捧着保温杯,保温杯里泡着枸杞,他垂着眼皮吹了吹热气四溢的茶水,“所以当时我会说,我俩不合适。就是现在,我也没把握能有勇气跟一个纵火犯过日子。魏燃,我比你懦弱多了。”

    现实里总是不乏这样的情况,作为年长的一方,经历过几段谈不上刻骨也做不到轻描淡写的感情,这样的人,注定很难再毫无保留地对某人投注全部情感,尤其是在对方看起来不那么靠谱,极有可能会对自己造成二次伤害的情况下,更是避之不及。说自私也好,精明也罢,沉没成本已然存在,防御措施会自动开启,提醒被爱情冲昏的头脑务必赶在弥足深陷之前及时抽身。

    所以傅奕珩借着那波怒火捅破了窗户纸,存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心思,夹着尾巴逃了。

    之后,魏燃的状况很不好,可以用非常糟糕来形容。

    他的精神世界在那个雨夜里几经塌陷,好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废墟一片,难以重新构建起来。他开始没命地工作,尽管工作和赚钱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但他无法停止,他又回到大学四年忙得昏天黑地的日子,顾不上睡觉和吃饭,什么也提不起兴致,只习惯性用满屏乱跑的数据和各种变量的曲线图麻痹过于活跃的神经。

    这样他可以不用去想傅奕珩。

    但傅奕珩就在隔壁。

    这让他在无助之余有点卑微的庆幸。

    起码难以忍受的时候还能看上两眼。

    渐渐地,魏燃死灰复燃,另辟蹊径,开始挖空心思,找各种理由给傅奕珩写便利贴。

    有些理由真的很可笑,比如百万——也就是那只猫,最近表现得异常暴躁,可能是想出去遛遛了,麻烦好心的邻居先生有空带它下楼见识一下新世界。

    天知道傅奕珩看到这张便利贴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他一度怀疑百万可能不是只猫,而是一条投错了胎的狗。更奇特的是,百万是真的很喜欢出门,刚开始几天还表现得较为含蓄,到后来,莫名其妙的属性就觉醒了,每天不下去逛两圈,就疯狂挠门。

    当然,傅奕珩不知道,只要他不在家,魏燃就抓紧时间抱猫下楼疯狂撒野,以此高强度的训练,培养出百万遛弯的习性。

    谁能想到,一位患有社交恐惧症轻易不出门的主人,居然能养出一只无比热爱闲逛谁上来摸两把都可以的猫?

    因为百万,两位邻居交流频繁,不可避免地熟络起来。

    为了方便,他们彻底摒弃了便利贴,交换了手机号码,通过微信来对话。

    偶尔没事也会聊聊天,话题可能是一部电影,可能是一个时事热点,关于健身,涉及烹饪,或者触碰到敏感的心理疾病,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什么都能扯上两句。

    越深入了解,傅奕珩越发觉得这位邻居很有意思。

    他们讨论过很多事,就这些事发表过各自不成熟的见解,其中约莫有五成,彼此都意见向左甚至南辕北辙,但谈话永远能愉快地进行下去并圆满结束,因为对方总能从新鲜的角度找出双方都能接受的观点,从而避免毫没意义的论战。

    这一能力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做到,出于寻求认同感的需要,绝大多数人,在被驳斥时,第一反应永远是立马找出对方话语中的漏洞,调动起自身所有的知识储备,去攻讦,去批判,想方设法地说服他人改变已有观点,来到己方阵营,而不是像他这样求同存异。

    不得不说,这是位生活中不可多得的,有想法有个性,相处起来还很舒服的人。

    研究说一个人的习惯用21天就能养成,不知不觉的,傅奕珩发现,微信对话栏的第一条消息,逐渐就固定成同一个人。

    ——一个住在他隔壁,认识了近两个月,却连面儿也没见到的陌生男人。

    第59章

    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觉得荒唐, 傅老师倒接受得挺坦然。

    任何人都享有隐私权,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说,你不问,这是对人最起码的尊重。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傅奕珩偶尔也会在脑海里做些业余侧写, 因信息量实在有限,终究不过寥寥几笔。

    这种感觉, 就像回到学生时代,那时候还不兴网友,文艺又矫情的中二少年无处宣泄内心的苦闷, 就想法设法寻几个知心笔友, 距离越远, 越是见不着面, 信里就聊得越起劲, 就越把对方美化成完人。聊多了,不免投入感情,引以为知己,傅奕珩至今都记得,他被某位无良笔友怂恿着公开出柜导致被迫转校的悲惨经历,现在想起来,老脸还有点臊得慌。

    可见类似笔友的存在有多坑。

    由彼及此,得出的结论是,友邻还是得防着。

    可实在也防不住, 对方是个顶细心顶体贴的人。

    天晴了提醒你注意防晒,天阴了叮嘱你记得带伞,周末起晚了一打开门就是热腾腾的早饭,加班回来还能收获现成的零食水果,教师节那天,门把上居然还插着一朵粉色康乃馨。

    别问,问了都是顺手捎的。

    要不是从来没提及过性取向的问题,傅奕珩都要怀疑友邻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来而不往非礼也。

    傅奕珩不是白占便宜的人,闲暇时做糕点,也习惯性捎上友邻的那一份。

    别问,问了都是做多了剩下的。

    在如今物欲横流人心叵测的社会里,能收获这样一份健康纯洁的友好睦邻关系,真的很难得了。

    然而,体贴的友邻也不能抚慰傅老师连日来饱受摧残的心。

    自从开了学,傅奕珩的压力就呈几何级数增长,平时光盯着班上那群患了青春躁狂症还兼有奇思妙想的学生就够呛了,有空还得处理乌七八糟的情感问题。

    桃花总是喜欢集中在某一时期扎堆出现。

    一位是周傲撺掇的舞蹈艺术家,叫申微。

    不得不说,搞艺术的,就是比常人多出半个脑子的浪漫细胞。这一天一捧鲜花,附送一天一份情书,连颜色都不带重样的。没几天,办公室已然沦为花的海洋,八卦绯闻满天飞,老师们茶余饭后,都在激情讨论那位执着的送花使者。

    究竟是哪位富婆如此痴心?女追男,隔层纱,高岭之花傅老师究竟何时会被攻陷?三天,五天,撑破天,一个礼拜?话题热度居高不下,甚至有好事者在学校论坛专门盖了座楼:惊现神秘追求者!我校教师的颜值扛把子是否将成功脱单?!

    楼下的回复分两拨,一拨盲目祝福,一拨不信不信傅老师是大家的,谁也抢不走。

    为此,吴爱材还特地过来隐晦地点拨两句,大意是注意点场合,好歹是在学校里,这样影响不大好,万一学生有样学样,脏水泼过来跟谁说理去?傅奕珩摊着手苦笑,第一束花被门卫拎进来的时候,他就跟申微挑明说了,问题是对方平常可能把秤砣当饭吃,几次三番也劝说无果。后来实在没招,傅奕珩明令禁止门卫大叔放花入校。

    但防得住门卫,防不住学生。

    那位也是个奇人,每天早上派人在校门口蹲点,花点小钱收买学生,让学生把花藏在书包里,实施偷渡。

    傅奕珩:“……”

    这里有个花贩子,能报警吗?

    一位已经招架不住,还有一位,闹心程度更甚。

    除了神秘送花人,学校论坛还有一个更热闹的帖子,标题一上来,就很吊人胃口:今天你遇见新来的体育老师了吗?

    那是开学之后傅奕珩才从李鼎那儿听来的八卦,说是高二年级新学期一下子缺了两位体育老师,一个怀孕生二胎了,一个不幸得癌了,所以学校在暑假期间补招了两位年轻的代课老师。

    “其中一个是内定的,那句话咋说来着,乌鸦反哺,带资进组!”李鼎吃着点心,很不斯文地咂吧着嘴巴。

    傅奕珩默了默:“除了顺口,这两个词儿之间有什么关系?”

    李鼎盯着自己日渐突出的肚子也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关系,很无所谓地耸肩:“没办法,我只是个数学老师。”

    傅奕珩无法强求:“你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