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龙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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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如此儿女情长,妖界万年来才没有一人成仙。”阮若道皱眉,“若我们之中有人成仙,当日那贼人必定有来无回。”

    “当日您三人已经去了他半条性命,今次妖界合力,便是无人成仙,他也是回不得了。”

    “只怕他这几百年以来,伤已痊愈,更难对付。”阮若道皱眉。

    狐二忆起蒙尘遗言,对阮若道承诺道:“他妄吞蒙尘,怕也如鲠在喉,于他修仙没得好处。”

    “希望如此吧。”阮若道叹息。

    “阮伯父如今要事在身,”狐二踌躇片刻,又道,“我其实还另有一件事相求。”

    “但言无妨。”

    狐二将皮毛所制的护喉法器奉上:“还请阮伯父用真火淬炼一二,供上战场所用。”

    “倒是个精巧的护体法器,”阮若道接过瞧了瞧,“贤侄可是护心所用?”

    狐二心下腼然,点头道:“正是。我意欲与龙王同上战场,还望防得烈日炙烤,莫拖他后腿的好。”

    阮若道点头:“此事我责无旁贷。真火既开,便是三日,我还需速速去寻我那不成器的女儿,不便护法,不知贤侄可否拨冗多留几日?”

    “自然留得,”狐二忙道,“多谢伯父信任,狐二万分感激。”

    阮若道摇头苦笑:“大事当前,我却也小儿女作态了。”

    “阮伯父此言,倒让狐二羞愧了。”狐二鞠了一躬,“伯父爱女,又是凤族少主,于公于私,狐二现下不能助力寻人,已是失职。”

    “多谢理解,”阮若道轻扶了下狐二胳膊,“落火宅藏书楼中诸多人间奇闻话本,贤侄等待之余,尽可一观。”

    “如此,多谢阮伯父。”狐二道。

    作者有话要说:

    新春大吉,诸事顺利。

    发大财~

    第32章 访故人(二)

    真火宝炉一刻也离不开人,狐二将自己椅子掏出来,又搬了两人高的话本,在那炉旁住了下来。

    人是生而绚烂动物,情感丰富的超乎狐二想象。有个故事里讲了一碗馄饨美味。路人甲冬日清晨去十字花路口的馄饨摊排队,瞧着点点葱绿洒在鲜肉的浅红之上,男主人操着半寸厚的铁菜刀一刻不停地将它们剁成肉糜,女主人趁肉弹性最好时,快速卷起一揪用薄皮裹起,放入沸水中翻腾,锅开便捞起,滑入一碗热气腾腾的净汤里。

    那馄饨一文十个,记忆中鲜咸暖人,可叹饥肠辘辘的他连汤都没喝上半口,便被前来寻仇的男主连累,连碗带人一起摔在了木桌下。路人甲似乎不怒,捏着自己的一文钱速速逃命便罢了。

    进食对狐二来说可有可无,但读到这段时,狐二仍觉得若是他是那路人甲,男主怕是只做到踢摊子的那刻便要换人了。

    除了这些荒诞又真实的人间烟火,狐二还翻到了龙王梦境中提到的半本册子。他撂在海蛇洞中的那个凡间故事终是个悲剧收尾。贵公子没有搬家,但挨了几年后,终于娶妻生子,十几载便去了;那个仆人在他死后之后便做了个守墓人,每日仍去他墓上扫洒,然后在两年后的一个明媚春日离开了人世。

    这故事平平淡淡,细想却很悲伤。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是他离世后的那个深夜,他年幼的儿子来敲仆人的门,请他做个灵堂的临时杂役。贵公子家里当然不缺他这个仆人,这是他死前嘱咐的,守了七夜,便将仆人一直住的宅子送他。可叹那仆人一次都没再住过,待他下葬后,他便一直住在他坟墓附近的茅草屋里。

    幸好阮若道只是撕了几页给蒙尘,若整个故事都送过去,怕蒙尘还没看到,龙王便打到落火宅了——他为蒙尘连幻龙都打得多次,怕是绝不肯让蒙尘为隔壁家的贵公子守墓,孤独终老的。

    狐二将泛黄书本放在看完的那一摞上,又抬眼看了一眼。那册子一点不厚,封面是软的,封底却略硬,似乎有些什么东西被拙劣的胶粘在了里面。一个小术法便做得好的事,却亲力亲为至此,不知藏了些什么。

    他“啧”了一声,又将那册子取了回来。狐二来回翻折了两下,夹层露出一个细缝,狐二抖了抖手,从封底夹层中抽出两张薄薄信纸。

    龙王字迹极好认,龙飞凤舞、力透字背,且字数极少;另一张是规整的小楷,细细密密写了满满一张纸。

    “若黑龙在,也是要板着脸看看的,”狐二对着信纸道,“还请龙王不要怪罪。”

    龙王的信没有称呼和落款,简如传音。狐二默念了一遍,又仿着龙王口吻读了一次:“我海中明珠,与我同等地位,你识相点,莫看轻了他。”

    另一封信,是蒙尘顶着“明珠”的名号,写的拒绝求亲的信。狐二从头看了一遍,读了个结尾:“称呼您姓名,我并不敢,您所求,我也受宠若惊。除了在海底了却一生,我并无他想,若王上有一日问起,也请说是我不识抬举吧。”

    两封信单独看起来并没什么,合并在一起,其中情谊便显而易见了。龙王早和阮若道提过蒙尘地位,蒙尘也老早便回绝了阮若道,阮若道此举,想来是也猜到了两人心意。他没有将信毁了,也没有向他们两个说明此事,只是简陋地将二人心意封在这故事结局后……

    无怪他父亲说凤族是最像人类的一族。

    也许当时有过嫉妒和不平,兴许也想过有一日和他们两个提及此事,但终究都在剖心自焚的那刻匆匆了断了。狐二也不知他究竟如何想,彼时的阮若道将所有人都瞒住了,甚至包括二次涅槃后的他自己。

    旧日往事,因堕仙肆虐,似乎人人都是悲剧。

    狐二将两张信收进自己袖中,呆看了熊熊宝炉半晌。

    若黑龙得知,会不会又一次觉得自己是多余之人?再见面之时,要将信和礼物一起送给他,苦药裹着蜂蜜吞下去,许就尝不出涩了——总归在他这里,黑龙绝不是个多余之人。

    狐二又挪了新的几本在眼前摊开,本本精彩,但有了他袖中的那两张薄纸,眼前再曲折的故事也只是浮撩消遣。他复看了几本,专心看护起宝炉来,他那银白卷毛火烤之下更添蜷曲,怕和滩羊没甚区别了。

    “这次总不会被他识破了吧?”狐二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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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东海底,龙王冢中。

    黑龙满面冰霜地坐在龙王梦境中,细小冰凌遇到海水的瞬间便化成微露,挂在他浓密睫毛之上,眨眼间便随气泡散了。与幻龙过招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已经不拘是何位龙王骸骨,能躲入梦境中容他喘息便可。

    黑龙打量了下四周,他身处一处空旷大厅中,厅中立着一枚四足圆鼎。那鼎中装了大半他父王鲜血,沉浮着龙王良药,差点将狐七害到走火入魔。

    机缘巧合,他来到的仍是他父王梦境。

    和狐二说的一样,他父王梦境中每件事都和蒙尘相关,他已经看过太多两人琐碎之事,初初还觉刺痛,后来便坦然视之了——也许是麻木了而已。

    黑龙在厅中转了片刻,他神色落寞的父王打开了大厅的门,走了进来。此刻的龙王已经极似他熟悉的温和父亲,只是妖力似乎更强一些。他站在门口踌躇片刻,慢步走到鼎下,然后从龙血中唤起半只残臂。

    蒙尘在妖界仅存的一部分,一直被他存在龙血鼎中。

    “蒙尘。”他父王坐在台阶之上,轻声对那残臂道,“还请你再助我一臂之力吧。”

    他叼住蒙尘手臂啃食少许,片刻后手中便燃起金黄龙息。

    龙息既起,龙王便停止了进食,颓然一笑:“若我为了他辜负你,我想你此刻无论生死,也是愿意的。”

    说完这句话,他用龙息深深刺入自己丹田之中,他微微皱眉,龙息如横刀入腹,缓缓切开了丹田气海。大厅中凝水忽然震动起来,龙王手抖了抖,停了片刻。

    “我死得,他却不可。”龙王又一次咬住露骨手臂,然后用力向深处切了些许。

    有无形冰霜从他腹中涌出,刚刚还震动的凝水,渐渐染上了冰花,龙王用手向外推了推冰住的凝水,又一次推动龙息向前。龙息在切断整个腰腹前停了下来,龙王闷哼一声,极小心地伸手入腹掏出一枚带着褐色花纹的龙蛋来。他看着那蛋笑了笑,复又咳嗽了很久。龙血后知后觉般涌了出来,龙王左右堵了几次,抱紧了龙蛋,坦然放弃了。

    龙血在凝水中扩散的极慢,仿佛殷红法座一般托着台阶上的龙王。搁在他腿上的蒙尘手臂只剩了小半的肉,龙王选了肉多的一面,展示给龙蛋看:“这是你另一个父亲,元身和人形都可爱得不像话。”

    “你是个遗腹子,所以要快点长大啊。”龙王对他抱怨,“我还想去找他呢。”

    他对旁人似乎已经没什么话好讲,抱着蛋低头枯坐,约有半个时辰,血终于止住了。

    “这一次也没死成。”龙王遗憾道,“再苟活些时日,见他破壳后再做打算。”

    他将龙血聚起入鼎,摇摇晃晃地爬到了鼎上边缘,将蒙尘手骨又小心地放了进去。手骨沉底,有些许白肉飘了起来。

    “下次再见,希望你我如约共眠。”

    龙王温声说完,从鼎上跳下来,施法开了虞渊的门。

    “他叫蒙尘,好看、好吃、好相与,是我的伴生兽,和我是天生一对。”龙王边走边道,“现在,你我父子一起回家吧。”

    无形大门在黑龙面前悄然合上,他之前有多么怨恨,如今便有多么欣喜。他的生母便是他父王,他并不是个多余的人,而是他父王与挚爱之子,是他又留在这世上数十载的原因;那般倔强,如入魔窟仍不肯死去的天真青年,是另一个值得他骄傲的父亲。

    虽两位父亲都已故去,但他们定然是全心相爱,也是全心爱他的。

    他低头看了看横在他丹田中的莹白龙蛋,骄傲地对他说:“你看,我父王终究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乱界之恨,杀父之仇,总要待找到债主的那日,血债血偿。

    “你尽快长些。”黑龙对它柔声道:“总要壳子硬了才好抵抗外界风雨。”

    这种规劝的话说起来似乎并不费力,他没做过父亲,却知道他父王是怎么对他的。他活在气泡中,每晚他都要拽一下他身上的金鳞,若极牢靠,他便会扯嘴角笑笑,那笑容没有多灿烂,却是黑龙每日修炼的动力。

    如今他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却不知孩子另一位父亲是否是他所想,也不知要如何提起。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似乎按下不提,先自己养孩子更妥当一些。

    “我既然做了你父亲,便一定护你周全。”

    黑龙脸上冰霜渐褪,又一次擎起龙息,对准了鼎中蒙尘血肉。

    “父王带你去打架,”黑龙笑了笑,“待开龙门那日,你也要打起精神来,见见你父亲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