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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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若说这吃鬼,用食物来打个比方,也分鲜嫩醇辣,馊老臭酸。

    七岁以下的小鬼,就像羔羊肉,怎么吃都合适。

    或是几十年的老鬼,甭管多大岁数死的,在人世漂了这许多时日,浸淫着烟火气久了,就像老腊肉,滋味也是绝妙。

    但最让夜叉喜欢的,就是那种怨念深恨意浓的厉鬼恶鬼,非要打个比方,大约就是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若是这三种集合在一起,那冲天的香味勾的钟馗都要从地府爬出来。

    差不多就是小羊排烤的流油又洒了孜然辣椒面,还是红柳木串着转圈烤的那种。

    不巧我方才在江垂云厨房里逮住的那一只,就是这种极品。

    约是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衣,死了几十年。

    生前日子定是过的不好,死后还被人穿上红棉袄,给她下葬的人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旁的老鬼比猴还精,先前闻到江垂云的味道,虽然都是馋的聚到此处,但它们也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儿,躲在底下在观望。

    这小女鬼死的时候心智不全,大体是循着味儿懵懵懂懂溜上来,被老鬼们充作出头鸟。

    刚才江垂云的那碗泡面里,放着她的碎肉。

    真是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乱吃,古人诚不欺我也。

    江垂云显然没有吃饱,浑浑噩噩站起来,目光迷茫地望着我,又转向缩在墙角的鬼少爷,最后还是循着味儿走到了厨房,看见了那瘫在地砖上一动不动的小女鬼。

    她脸上被我抠下来一块肉,白白的小脸蛋上裂着口子,散乱黑发下,两颗泛白的眼珠子直指着门口。

    江垂云显然被眼前这景象吓住了,可本能驱使他咽了咽口水。

    “江先森,刚宰的小羊排,好好享用哦”。

    我走到他身后,用力将他推进了厨房。

    。。。

    厨房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我吐着烟圈,扫了一眼躲在墙角的鬼少爷。

    “你听听你听听,骨头都嚼碎了,一会儿管叫你也死得其所,一点都不浪费”,我对鬼少爷说完,掸了掸烟灰在这破桌子上,不小心烫出个疤,才发现他家里有烟灰缸,希望江垂云一会儿不要迁怒我。

    刚开了胃的夜叉,虽然灵力还低下,可真要火起来,我也是架不住的。

    没办法,谁叫我学艺不精,好几年前又叫我爹赶出家门,遇见厉害些的老鬼,我都只能躲一躲,平时就拣些小孩早夭,回魂头七之类的不痛不痒的小活儿,后来糊弄了几个大老板,在这一行名气才大了些。

    如今捡着这么一个夜叉出世,简直是中了头奖,定是老天爷看我日行一善,发来表彰我。

    往后我画符他去吃,再厉害的恶鬼也要怂成小绵羊。

    想到我以前被厉鬼追的满街跑,丢脸丢到太平洋去,这口恶气终于要发泄发泄了。

    厉害的耗子是能咬人,可爷以后怀里抱着猫呢。

    厨房里的声音渐消,我赶紧摁灭了烟头,起身对我的发财猫阿谀奉承:“江先森好胃口,这么快就吃完了,也是,这小孩子肉细,都不够塞牙缝的,您瞧,我这儿还给您备了一块大点的排骨”。

    我大拇指比着鬼少爷,鬼少爷当下哭的涕泪横流。

    江垂云显然是做人做的久了,还不适应做夜叉的日子,舔了舔嘴唇,双眼还是发直。

    鬼少爷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搬出一夜夫妻百日恩这种名头,最后指着卧室里哭道:“那里不还有一个,你行行好,拿她垫了肚,我以后做牛做马,任你差遣”。

    江垂云显然被他说动了,犹豫地望望卧室那边。

    我赶紧拽住他的胳膊,笑的有些尴尬:“我的爷,那个虽然死的惨也闻着香,可不能吃”。

    那个是你妈,闻见你的味儿,来保护你的。

    9.

    冬日的滨城,天黑的早。

    小饭店门口都牵着彩灯,拉拉扯扯挂满了街道,练摊的小贩占了步行路,糖炒栗子炸馓子,煎饼果子烤红薯,满满一条街的白气氤氲。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闻着香极了。

    可这些食物的香气中,独独混着一股檀香,着实有些突兀。

    苏老六皱着眉蹲在一处算命取名的小店门口,将烟屁股在地上摁灭,回头对屋里说:“我一告诉他那是他妈,他立马就冲过去了,你猜怎么着”。

    冷风吹进门,苏老六搓搓手,关了门,钻到暖气扇旁边,靠着取暖。

    屋里灯光昏暗,两边墙壁杂乱无章地陈列着各式观音佛像,香炉蜡烛。

    一个老婆子带着圆圆的金边眼镜,缩成一团,盖着毛毯摊坐在墙角的沙发里。

    她六十上下的年纪,脸上虽然满是褶子,看着倒是细腻,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有些浑浊,却闪着不怀好意的精光,瞥了瞥苏老六,揶揄道:“还能怎么着,他要是能把自己亲妈吃了,我这儿的货你随便拿”。

    苏老六伸长脖子瞄了一圈,随手拿了个五彩斑斓的佛串子套在食指上晃圈儿,才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说:“好家伙,他那个亲妈,也不知道怎么死的,脖子扭到背后,嗓子管儿别着,一句囫囵话儿都说不明白,就会鹅纸鹅纸地叫,听着都难受,我那个祖宗看完,吐了我一脸泡面,搞的老子现在看着泡面就反胃”。

    老太婆听了,捂着嘴直笑:“六爷现在可发达了,还用得着泡方便面”。

    苏老六脸上有些得意,却仍是说道:“你懂啥,方便面是小爷我艰苦岁月的美好回忆,那是一种情怀”。

    这老婆子姓孙,孤寡多年,与苏老六原就是落难时互相帮扶的主儿,一个算命批卦,一个降妖驱鬼,介绍了营生吃回扣,一条龙骗钱。有阵子苏老六穷的揭不开锅,就天天窝在这小铺子里,吃喝拉撒都靠着孙婆子,俩人馒头就咸菜吃了几个月,也算是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

    后来苏老六发奋图强,拢住了几个老板,在圈子里有了名,介绍生意回来叫人去找孙婆子算命,奈何这婆子技术太差,这些个手段糊弄寻常人还勉强可以,那些个老板都是见过世面的主儿,因着苏老六的面子又不好戳穿,都没做成回头的生意。

    “先生您订的餐”,大门呼啦一下打开,隔壁饭馆的伙计钻进半个身子,带进一屋子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