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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脚步停了一下,扶着把手,低低地回:“晚安,亮。”
睁开眼,进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光在床上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晚睡在塔矢家。
“塔矢?”
起身打开门,身体先行往旁边的卧室找去。卧室的门开着,有风从微开的窗户里灌进来,自己要找的人却不在里面。
转身准备往客厅走时,余光扫过一样东西,光又重新折了回来。
那个被放在床头柜上的罐子,的确是自己送给他的那个。原来……他一直都有好好地保管着。
一抹笑容在光的唇角扬起。忽然很想见到那个人,立刻,马上。
可找遍了整个房间,卧室、客厅、厨房、浴室都不见塔矢的身影。看到月光罐时的好心情,随之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所取代。
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听到玄关的开门声,光抬起头来,立刻趿拉着拖鞋跑了过去。
亮推门进来,看见已经等在门口的光时微微一愣。
“早上好,塔矢!”
亮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恋人。身上仅穿着套薄薄的睡衣,发丝乱糟糟的。一摸手,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般,冰冷的。
他到底这样站了多久……
意识到光出现在玄关并非偶然,亮又是惊喜又是心疼,上前一步便将恋人搂进怀里。
“早上好,进藤。”附在光的耳边,亮轻声回道。
第28章 chapter 12(2)
某人的拥抱就像个障眼法,差点让光忘了他的本性。
温暖的臂弯里,只听亮的声音倏地一沉:“不过,进藤光,你一早只穿了套睡衣就满房间乱跑,是什么……”
光的心中不由警铃大作,不等他说完,就一溜烟跑回房里,把门关了个乒乓响。
等光重新“正装”回到客厅,餐桌上赫然多了两碗味增汤和两碗米饭。
身子歪了歪,见塔矢还在厨房里忙活,就闲来无事地开了电视,好让客厅里稍微有点声音。
没多久,亮便端了一盘玉子烧,一份蔬菜,走了过来。
吃个早饭也这么讲究……光的心里吐槽了一句,鉴于肚子已经唱起了空城计,双手握筷,说了声“我开动了”,就夹了份玉子烧一筷子塞进嘴里。相较光的“野蛮”,亮倒更像是个优雅的美食家,不急不缓地将米饭往嘴里送。
但饿虎扑食的代言人在视线扫过电视机屏幕时,手上的动作忽然一滞,目光如同粘合剂般胶着在屏幕上再没移开。
此刻,电视新闻里正播报着关于新潟地区震后救援的最新进展。
时隔地震已过去半个多月,电视转播也大多刻意避开了让人心生不适的画面,但有的经历所带来的震动,或许当时并无觉察,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启动了延时装置般,于经年累月后在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虽然当时并非身处震中区域,但一想到曾在灾区看到的那些即使失去了至亲,站在倒塌房屋的废墟前,仍旧对着现场救援人员不断说着“给你们添麻烦了”、“太感谢您了”的灾民们,一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山体滑坡和地面变形,光的心里就漫上一股不可名状的欷歔与愧疚。
为着当时同样身处新潟,却截然不同的命运;也为着如今正安然坐在电视机前,享受美味早餐的自己。
那是亮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每当光专注地思考一件事情的时候,他的脸上便仿佛凝上一层冰霜般冷峻而严肃,眼中咄咄逼人的目光犹如两道犀利的锋芒直刺屏幕。
有个念头在光的脑中飞快地酝酿着。
注意到恋人的异样,一旁的美食家不知何时也已放下筷子,静静等待光的下文。
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光坐直了身体,终于转头看向塔矢:“我想为新潟灾区举办一场慈善募捐活动,以公益指导棋的形式。”
亮并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饱蘸着骄傲与赞许的肯定。
他虚握了一下光的手,低声说了句“我打个电话”,便往自己卧室走去。
再回到座位上时,亮的声音与往日无异,落在光的耳廓里却倍显动听:“公益指导棋的事,父亲说他今天与棋院联系后,有任何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塔矢老师他……”亮的电话并未持续很久,却足以光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他刚才颇有些心血来潮的提议。
此时,听到自己的临时起意竟然惊动了塔矢前名人,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动摇,但从手上传来的力量却仿佛大石般将他心中的犹疑瞬间击碎。
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里,在望向光的那一刻,骤然多了分宠溺与缱绻。
“光,我真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人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
塔矢行洋虽隐退多时,但凭借他从中牵线,只短短2天时间,光的想法就得到了日本棋院的支持,并获得了包括:绪方十段名人、一柳棋圣、仓田八段、塔矢七段、小林幸子女流本因坊等众多顶尖棋手的一致响应。
棋院网站上,有关公益指导棋募捐活动的报名信息一经发布,申请参加本次活动的邮件便如雪花般纷至沓来。人数之多,超乎所有人想象。
为了趁热打铁,棋院上下联动,仅一周时间,便将具体活动事宜悉数安排到位。
既是公益指导棋,所有参加活动的职业棋手均无任何工资报酬,但对于参与本次活动的围棋爱好者,每盘指导棋需捐款1万元起底,若需指名棋手进行一对一指导,则需至少捐款8万日元,上不封顶。至于仅到场观战的棋友,也需支付至少5000日元作为观战费。
按照约定,活动当天所募集到的所有善款,在活动结束全部清点完毕后,将统一交至新潟当地赈灾捐款分配委员会负责人手中。
许是带着公益性质,活动当天受到了空前瞩目,更有数家知名主流新闻媒体到场报道现场活动情况。此次活动,还带来了一系列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虽然这是后话了。
上午九点,日本棋院理事会会长简单致辞后,活动就正式开始。
放眼望去,整个会场呈半包围结构的8张长桌前,竟座无虚席。总共24副棋盘上,都进度不一地进行着意义非凡的对局。正与职业棋手对弈的围棋爱好者自不必说,几乎每盘对局旁,都站着至少2名围观群众。
光这边,刚结束一盘指导棋,一名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便坐到了他的对面,指名希望与光下一盘一对一的指导棋。从小男孩与他母亲的衣着来看,他们的家境并不富裕,8万日元的捐款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母亲还是咬咬牙,依了自己的孩子。
小男孩的年龄虽然不大,全身上下却透露着一股少年老成的气息,行棋布局也稳妥非常。
与他对弈的某些时刻,光竟仿佛觉得,好像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四五岁时的塔矢,心里不觉打定主意,有机会一定要看看塔矢小时候的照片。也不知他的成长过程中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理应软软糯糯的小包子居然长成了如今毒舌腹黑的伪装高手。
但对于小包子异变史的考究不过几秒时间,光便将思绪全部集中在面前的棋局上。哪怕自己的对手是一名刚上幼稚园的孩子。
指导棋与正式对弈的区别在于,指导棋的对局目的不在于赢棋,而在于通过引导,使得对方明白自己的应手意图,从而找到较善的应手。随着作为职业棋士的经验积累,光越发懂得以怎样的方式进行指导棋对对方更加有益,但脑海里,Sai曾经在围棋会所与塔矢对弈的那两盘棋也越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一盘下棋时,分明带着指导意味的Sai,在第二局中,却一刀斩断了塔矢的白子。这就是身为一名棋士的骄傲吗?
看了一眼面前的棋盘,下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了……
光抬头扫了一眼对坐的小棋士,已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看见发旋的脑袋。颓然垂下的肩膀。不断颤抖的身体。
像极了那日的塔矢。
无论哪一点,都明白无误地泄露了此刻小棋士心中的不甘与懊丧。即使对手是已然打入本因坊循环圈,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七段棋手。
虽然有点对不住等在后面的棋友,光还是想给他留够充足的缓冲时间。
好在,小男孩很快就打起精神,盛在他瞳眸里的,除了尚未褪去的闪闪泪光,还有仿佛散发着憧憬光芒的小小星辰。
直到这时,光才开了口:“能问你的名字吗?”
“我叫中岛拓也!”
“那么,拓也喜欢围棋吗?”
“喜欢!我最喜欢围棋了!!”说完,拓也的脸微微一红,“我也特别敬佩进藤老师您!!”
还是第一次被小孩子一脸崇拜地称作“老师”,光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为了不辜负自己在拓也心中的高大形象,还是端出了老师应有的架势。
光让拓也往右手边看:“看到那个绿色妹妹头的大哥哥了吗?”
拓也顺着光指的方向看去,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是塔矢亮!”
乍听到塔矢的全名从一个幼稚园生的嘴巴里声音掷地有声地蹦出来,光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认真道:“别看他现在特别厉害,小时候也一直输棋。即使到了12岁,也还是会哭鼻子,而且哭得特别狼狈的那种(对不住了,塔矢,不过反正我说的也是实话)。”
“进藤老师,您和塔矢亮很熟吗?”
对上拓也天真的大眼睛,光内心无力地“呵呵”两下,决定无视他的童言无忌:“拓也,你刚才是不是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下棋天赋?你要知道,没有人一出生就是天才。即使是那么厉害的塔矢亮,他也是每晚每晚不断地钻研棋谱,一路跌跌撞撞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永远不要看轻自己,但也永远都要对对手心怀敬畏。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
先前眼里还有委屈的拓也,听罢光的一番话,此刻眼中燃起了两团小小的火种。虽然微小,却可以燎原。
离开座位前,拓也不忘问光最后一个问题:“进藤老师,等我长大了,可以拜入你的门下吗?”
光愣了一下,随即冲他竖起大拇指:“当然!”
目送拓也由母亲牵着离开会场,光喝了口水,故作不经意地侧过头去,却在险些触上塔矢目光的刹那,竭力保持自然地收回视线。
就在光转过头去的同一时刻,塔矢侧过脸来,唇角带着抹若有所思的迷之微笑……
原定下午5点结束的活动,因为到场人数实在太多,一拖再拖,直到晚上8点才终于迎来尾声。
活动结束后,经当场统计,共筹得善款近800万日元。